黄昏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将私立藤之森学园的校门染成了一片令人不安的焦糖色。

放学的喧嚣声渐行渐远，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和乌鸦的嚎叫，仿佛在为我即将到来的命运奏响丧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在那股张力的中心……校门旁的电线杆下，伫立着一位名为“优子”的生物。

或者用我们那个圈子里的代号来称呼：魔法少女【黄铜石】。

她身上的水手服显然经过了非法的“暴力改造”。

裙摆长得几乎违背物理定律，一直垂到脚踝，随着晚风猎猎作响；领口敞开的角度刚好在“违反校规”和“会被停学”的边缘疯狂试探。

她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抓着一罐微糖咖啡，仰头豪饮的姿态不像是喝饮料，倒像是在灌下某种烈酒。

哪怕隔着二十米远，我都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名为“生人勿近”的黑色气场。

路过的上班族在与她视线接触的刹那，都会像受惊的草食动物一样，猛地缩起脖子，贴着墙根快步溜走。

“……光，虽然我是个外行，但不管怎么看，那个女生都很危险吧？”

身后的水泥围墙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颤音。

此刻，我和良志正像两只叠罗汉的土拨鼠，小心翼翼地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

良志在上方，我蹲在下方，两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那个“门神”。

“你要是现在走过去，如果不小心说错一句话，感觉真的会被她塞进灌满水泥的汽油桶，然后沉进东京湾啊……”

良志的声音里透着真切的恐惧，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后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要不……还是算了吧？或者我陪你去？虽然我打不过她，但至少能帮你挡一拳。”

听到这句虽然笨拙但充满义气的话，我的心中流过一丝暖流。

但下一秒，理智就无情地掐灭了这丝感动。

“不不不……你是笨蛋吗？”我死鱼眼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这种充满了‘粉色气息’（虽然并没有）的魔法少女线下聚会，如果你这个无关的大男生跟过去，那才是真正的地狱绘图吧？”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看向远处那个不耐烦地用脚后跟磕着地面的身影，我绝望地叹了口气。

“放心吧，良志。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优子前辈其实是个好人……大概。只要我不暴露‘我是男人’这个致命秘密，应该……大概……也许能活着回来。”

“光，你刚才用了三个不确定词汇哦。”

无视了良志的吐槽，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刑犯，颤颤巍巍地从围墙的阴影中走了出去。

一步，两步。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的沉重回响。

优子前辈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生人的气息。

她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声响亮得连十米外的我都能听见。

“烦死了！都说了老娘是在等人！不是来抢地盘的！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嗯？”

随着这声带着浓重鼻音和杀气的疑问，她猛地转过头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某种名为“命运”的胶水凝固了。

优子前辈依然保持着吞咽咖啡的姿势，那双锐利得如同野兽般的吊梢眼，在看到我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看着我。

看着穿着男生制服、留着黑色短发、只是带着一个可爱兔子发卡、毫无伪装的“我”。

一秒。

两秒。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顺着我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

“噗…………！！！”

一道褐色的水柱如同高压水枪一般，毫无保留、不讲道理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在夕阳的逆光下，那道水柱甚至折射出了晶莹的彩虹，然后精准地、全面地覆盖了我的面部。

冰凉、粘稠，还带着微甜和一丝廉价奶精味的液体，瞬间糊住了我的视线。

“……”

我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

咖啡顺着我的刘海滴落，划过脸颊，汇聚在下巴，然后“滴答、滴答”地落在我的衣领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世界毁灭吧，就现在。

她认出来了。

她一定是因为看到我这身男生制服，以及那头毫无伪装的黑色短发，终于意识到她心目中那个“害羞、可爱、有点阴沉的后辈白星妹妹”，其实是个带把的雄性生物。

欺骗纯情少女（虽然是不良）感情的罪名，加上戏弄前辈的罪过……

会被杀掉的。绝对会被物理层面的、字面意义上的杀掉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

优子前辈剧烈地咳嗽着，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了。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甚至顾不上擦拭喷在我脸上的杰作，猛地一步跨到我面前。

那双带着粗糙茧子的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扣住了我的肩膀。

“新、新人？！”

她的声音高了八度，甚至有些破音。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头顶，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那头漂亮的头发呢？！还有这身……这是怎么回事？！”

“哈？”

我愣住了，咖啡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等等，重点是头发？不是性别？

还没等我那迟钝的大脑处理完这个信息，优子眼中的怒火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仿佛要将这黄昏点燃。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我被“剪短”的发梢（其实这才是我本来的头发），显然脑补出了一场长达八十集的校园霸凌大戏。

“是谁干的……？”

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是不是学校里那些嫉妒你美貌的小婊砸？啊？！把你堵在厕所里，强行把你按在地上剪掉的吗？！还逼你穿上这种松垮垮的臭男生衣服来羞辱你？！”

误会了！完全误会了啊前辈！

你的脑洞为什么这么大啊！

在你眼里，我现在就是一个因为遭遇惨无人道的校园霸凌，被迫剪去长发、只能穿着宽大的男式运动服（虽然这真的是制服）来掩饰伤痕的可怜少女吗？！

“不可原谅……竟然敢动老娘罩着的人……”

优子前辈低吼着，右手迅速伸向那违反重力的长裙裙底。

伴随着“咔嚓”一声金属咬合的清脆声响，她竟然掏出了一副闪着寒光的尖刺指虎，熟练地戴在了手上。

那一瞬间，她身后的背景仿佛变成了《北斗神拳》里的废土。

“跟姐说！那群混蛋现在在哪？几年级的？哪个班的？姐这就冲进去帮你把他们全部办了！今天不把这破学校拆了我就不叫优子！！”

看着她那副真的要血洗藤之森学园、把校长室都拆了的架势，我吓得魂飞魄散。

“不！不是的！优子前辈！冷静一点！没人欺负我！！”

我拼命摇着头，在她迈开腿准备发起冲锋的瞬间，出于求生本能，我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放手！新人！这种事不能忍！忍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老娘今天必须教教她们什么叫规矩！”

“真的不是啊！哇啊啊啊……”

优子前辈的核心力量强得令人绝望。

作为一名经过强化的魔法少女（兼职不良），她哪怕拖着我这个几十公斤的挂件，依然像一台重型推土机一样稳步向前推进。

校门口粗糙的水泥地上，我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她拖行了数米，鞋底摩擦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是口香糖！对！是邻居家的小鬼把口香糖粘我头发上了！一大团！根本洗不掉！没办法才剪短的！真的没人欺负我！！”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鞋底传来的热度，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个蹩脚到极点的谎言。

暴走的推土机终于停了下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优子前辈停下脚步，狐疑地回过头。她看着死死抱着她腰不撒手、脸上混合着咖啡渍和被吓出来的眼泪、狼狈不堪的我。

“……真的？”她挑了挑眉，指虎上的尖刺在夕阳下闪烁着危险的光，“只是因为口香糖？”

“真的！比珍珠还真！”我立刻松开手，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是我自己剪的！没人逼我！”

听到我的再三保证，这位大姐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她摘下那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指虎，随手塞回裙底那个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口袋，然后转过身，双手叉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眼中的凶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知所措的、笨拙的温柔。

“……啧，吓死老娘了。还以为你被欺负了。”

她伸出那只刚才还戴着凶器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我的脑袋上。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虽然手劲很大，搓得我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晃来晃去，但她掌心那种粗糙却真实的温度，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不过……仔细看看，短发其实也挺适合你的。”

优子前辈歪着头，像是欣赏什么稀有动物一样，“更有那种……唔，中性美？就像那个什么宝冢剧团的男役？啧，要是你在我们学校，估计收到的情书比我还多。”

她自顾自地评价着，完全没有意识到真相就在她眼前……这根本不是什么中性美，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男生啊！

我只能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行了，上车。既然你没事就好，带你去找美惠，那女人估计等急了。”

优子前辈说着，不知从哪变出一顶黄色的工地安全帽……

是的，你没看错。

那是一顶鲜黄色的、上面有着明显刮痕、侧面还印着“安全第一”和“XX建设”字样的工地安全帽（绝对是从路边工地上顺走的吧？！）。

“啪”的一声，她不由分说地将这顶充满了土木气息的头盔扣在了我的脑袋上。

这审美……真的是绝了。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一刻枯萎了。

她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机车。

那是一辆虽然经过精心保养，擦得锃亮，但依然掩盖不住沧桑气息的本田小狼（Super Cub）。

车身上贴满了各种花里胡哨的暴走族贴纸……“夜露死苦”、“喧哗上等”，排气管似乎也被非法改造过，显得格外粗大。

“别看它老，这可是老娘的战马。”优子骄傲地拍了拍车座，然后跨上车，一脚踩下启动杆。

“咔哒。” 没反应。

“咔哒。” 还是没反应。

“啧，关键时刻掉链子……”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开始疯狂踩动打火棍，“给老娘动起来啊！你这废铁！”

趁着她和那辆“古董战马”搏斗的间隙，我转过头，看向围墙的方向。

良志依然躲在那里，只露出半张脸。

看着我戴着黄色工地安全帽、脸上还残留着咖啡渍、被不良少女“劫持”的惨状，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中充满了“要不要报警”和“我是不是该冲出去”的犹豫。

我苦笑着，背对着优子，轻轻向良志摆了摆手。

……我出发了，良志。

如果我今晚没回来，记得帮我把电脑里的硬盘彻底格式化，拜托了。

良志似乎读懂了我眼中的悲壮。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举起手，做了一个沉重的“祝你好运”的手势。

“轰隆隆隆……！！！”

终于，那辆本田小狼发出了一声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呛得我直咳嗽。

“坐稳了！老娘的车技可是连秋名山的幽灵都追不上的！”

优子大声喊着，用力拍了拍后座。

我小心翼翼地跨上去，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了几下，最后只能再次羞耻地环抱住她纤细却结实的腰肢。

此时此刻，距离如此之近。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机油味、廉价止汗剂、以及淡淡柑橘香气的独特味道。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却又无比危险的味道。

“走咯！”

随着引擎的轰鸣和离合器的猛然松开，身体因惯性猛地向后一仰。

我们化作一道并不算快、甚至有点吵闹的残影，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处。

只留下良志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道漆黑的刹车痕和未散去的黑烟，在风中独自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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