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乳白色的纱，笼罩着新生的伐木场。我赤脚踩过沾满露水的苔藓，走向那块爬满青藤的掩体石。

在石前跪下，取出小瓶，饮下第一口。

液体滑过喉咙时，像一道冰刃剖开温热的血肉。然后感觉从胃部开始蔓延——不是疼痛，是某种更诡异的、缓慢的凝固感。

药效中，记忆如褪色的画卷徐徐展开：

我看见她——莉菲娅——站在这里，七年又三个月前。晨光刚好穿透树冠，在她亚麻色的发梢镀上碎金。岩蜥蜴从灌木中窜出，灰雾喷吐的速度缓慢得可笑。

她没有躲。

她甚至微微侧身，调整角度，让雾气更完整地包裹自己。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爬升时，她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几乎可耻的愉悦。

*（来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

她能清晰感知到：

灰白色如何吞噬她的软皮靴，将皮革的细腻纹理放大成石刻的褶皱。

麻木如何爬上小腿，让肌肉的弹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非生命的质感。

石化蔓延至膝盖时，她甚至有余裕调整站姿，让裙摆垂落的弧度更显优雅。

最令她着迷的，是“被注视”的感觉。

她能“听”见——不，是“感觉”到——

塞西莉倒吸凉气时喉咙的细微震颤。

乔恩盔甲下肌肉骤然绷紧时的金属摩擦声。

莱斯莉握刀的手指收紧时皮革的吱嘎响。

埃德加法术书页翻动时纸张的沙沙声。

他们在看她。

只看着她。

为她紧张，为她担忧，为她……专注。

石化至腰际时，她满足地想：

*（真好。）*

然后她调整表情，让最后凝固在脸上的，是一抹混合着惊讶、脆弱和一丝未散尽温柔的复杂神色——她练习过很多次的表情。

解除术的光芒笼罩她时，她睁眼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我又拖累大家了。”——声音里带着精心计算过的颤音，眼睫低垂，恰到好处地露出脖颈脆弱的弧度。

药效退去时，我瘫软在苔藓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不是因为石化模拟的冰冷，而是因为我完全理解那种愉悦——那种以自身脆弱换取全部关注、以濒临永恒凝固换取短暂极致存在的病态愉悦。

但我此行的目的，不是重温她的愉悦。

我咬破指尖，用血在岩石背面写下：

“这是游戏的开端。”

“你们陪她玩了七年。”

“直到王座大厅——你们决定改变规则。”

留下药瓶，起身离开。苔藓上留下浅浅的赤足印记，像无声的指控。

莱斯莉带着追猎小队在三小时后赶到。她抓起药瓶，指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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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斯莉是第一个冲进圣所的。她将药瓶狠狠砸在石像基座上，瓶身碎裂，残留的灰绿色液体溅上石像素白的裙摆，留下几处污痕。

“是你！”莱斯莉抓住石像冰冷僵硬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石质，“那个贱人——是你放出去嘲弄我们的傀儡！”

石像静默。

永恒的石质静默。

“说话！”莱斯莉更近一步，脸几乎贴上石像空洞的灰白眼眸，“你在石头里笑，对不对？笑我们又像傻子一样追着你的影子跑——”

石像内部，莉菲娅的神性意识愉悦地颤动。她调动表层那早已驯化的“莉菲娅意识”，让其泛起一阵虚假的、愤恨的波动，却在波动深处，藏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嘲弄。

*（放开我！我不认识她！你们又要诬陷我！）*

石像手中的法杖，顶端水晶闪烁了一下——光芒刻意紊乱，像极了“激动的否认”，但若是埃德加用最精密的仪器分析，会发现紊乱的波动中有一个极其规律的、冷笑般的频率。

埃德加记录着数据，眉头紧锁：“情绪反应：愤怒，否认。但波动模式……有异常谐波。”

“异常？”塞西莉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石像的脸颊。

“像是一种……伪装。”埃德加推了推眼镜，“或者，是某种我们无法解读的……情绪。”

莱斯莉盯着石像空洞的眼睛，突然冷笑：“你其实在笑，对不对？在石头里，笑我们像傻子一样追着一个幻影。”

石像沉默。

永恒的、残酷的沉默。

莱斯莉终于转身，盯着埃德加：“她在嘲弄我们。用最敷衍的方式，嘲弄我们像惊弓之鸟。”

她最后看了石像一眼，离开圣所时，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游戏还没结束。”

“她还在玩。”

“而我们……永远在被玩。”

石像在圣所深处静默矗立，微张的唇仿佛凝固着一个无人能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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