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善后处理与波波

夜风卷着南方初夏特有的湿热，夹杂着后巷下水道发酵的酸腐味和空调外机轰鸣的热浪，毫不客气地扑打在脸上。

这股令人作呕却又无比真实的市井气息，终于将苏羽从那个紫色的、充斥着血腥与硫磺味的异空间里硬生生地拽回了人间。

苏羽瘫坐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满是涂鸦的砖墙。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将肺里的废气排空，再贪婪地吸入这名为“日常”的空气。即便已经回到了现实，他的手指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种握着法杖、掌控着足以杀人的水流的感觉，依然残留在指尖。

更让他感到羞耻和混乱的是，刚才变身时那种身体变得轻盈、肌肤变得细腻，甚至胸前那沉甸甸的异样感，仿佛变成了某种挥之不去的幻肢痛，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抱紧自己的双臂。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苏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抬起头，看着巷口那盏接触不良、滋滋作响的路灯。几只飞蛾正在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死寂的后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在面对一个因为吞噬了过多力量而变成肉球怪物的林凯。那场毁天灭地的自爆，那个从天而降试图收割灵魂的恐怖黑影……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只有身上这件已经变成破布条、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液体的校服，以及膝盖和手肘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在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真实性。

“嗯，暂时结束了。”

一个略显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陆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双手插兜保持那副慵懒的姿态，而是单手撑着膝盖，微微佝偻着背。他低着头，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是他之前断裂肋骨的地方。虽然用了秘药，但那种骨裂愈合时的酸痒和内脏震荡的隐痛，让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的伤……”苏羽注意到了陆晨的异样，顾不上自己的腿软，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要去扶他，“是不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又严重了？”

“没事，死不了。”陆晨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腰，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他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苏羽那头乱糟糟的短发，“比起这个，先把眼泪擦擦，花猫似的。”

苏羽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湿润。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流泪，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来了。”

陆晨的动作突然停滞，他的眼神越过苏羽的肩膀，看向巷口的尽头，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什么？”苏羽紧张地回头。

“处理烂摊子的人。”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急刹车声。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刺破了夜空，紧接着，七八道刺目的白色氙气大灯瞬间亮起，将这条昏暗肮脏的后巷照得如同白昼的手术台。

苏羽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本能地抬手遮挡，身体下意识地往陆晨身后缩了缩。心脏剧烈跳动，刚刚平复下来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只见数辆全黑色的重型越野车死死堵住了巷口，车门迅速滑开，跳下来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员。他们穿着漆黑的战术制服，没有任何警衔标志，只在胸口佩戴着一个由几何线条构成的隐晦“L”形徽章。所有人都戴着防毒面具和全覆式头盔，手里端着造型科幻的黑色仪器和枪械。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喊叫，行动如机械般精准。一部分人迅速拉起黄色的警戒线，将周围几百米完全封锁，另一部分人则手持探测仪冲进了KTV的后门。

这阵仗，比电影里的特种部队还要夸张，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这是……警察？还是那个什么异能局？”苏羽躲在陆晨背后，声音发颤，抓着陆晨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都不是。”陆晨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人胸口的徽章，一直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底的警惕并未消散，“这是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清道夫’，也可以说是……家族的私人力量。”

一名看似领队的黑衣人收起武器，大步流星地朝两人走来。他走到距离陆晨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左眼角带着一道淡淡刀疤的中年面孔。

那是一个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却在看向陆晨的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那一瞬间，苏羽敏锐地感觉到，这个气场肃杀的中年男人，在面对陆晨时，原本挺直的脊背极其细微地弯曲了几度。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的恭敬。

“陆少……”中年男人刚开口吐出两个字，似乎意识到了场合不对，立刻改口，声音低沉有力，“这位同学，我是负责此次区域异常管控的特别行动组组长，王刚。我们监测到了高危灵能反应。你们没事吧？”

虽然是在询问，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陆晨身上，似乎在等待某种指示，或者是确认陆晨的身体状况。

陆晨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那份属于“生死战友”的温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恐、疲惫，以及一丝强撑出来的镇定——那完全符合一个“遭遇意外的富家少爷”的人设。

“王组长，幸好你们来了。”陆晨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身后的墙壁，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太可怕了……我和我朋友本来在包厢唱歌，林凯……我们的同学林凯，他突然疯了。”

“疯了？”王刚配合地问道，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残留的灵能波动。

“对，他拿出一种红色的胶囊吃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就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还说什么‘神的力量’。”陆晨语速很快，逻辑却清晰得可怕，将早已准备好的剧本娓娓道来，“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到处都是火……最后他爆炸了。如果不是我带着家里给的护身灵器，可能我们也……”

说到这里，陆晨适时地停顿了一下，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露出一副心有余悸且身体虚弱的表情。

“红色的胶囊……‘赤红之血’吗？”王刚皱起眉头，神色凝重。他转头对身后的手下喊道，“确认为二级禁药污染事件！立刻封锁半径五百米区域，搜索残留药剂，启动A级记忆清洗程序准备！”

苏羽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赤红之血”？那是什么？林凯真的吃了吗？他怎么没看到？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陆晨编的剧本。一个完美的、死无对证的剧本。林凯已经灰飞烟灭了，只要官方认定是禁药导致的暴走自爆，那么他们两个幸存者就成了无辜的受害者，所有的超自然现象，包括那个诡异的角斗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就是陆晨说的“善后”吗？

苏羽偷偷看了一眼陆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从小跟自己一起逃课、打游戏、抢最后一块炸鸡的死党，此刻竟然让他感到一丝陌生。他处理这种事情的熟练度，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一样。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陌生。因为这份手段，是为了保护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能继续活在阳光下。

王刚转过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苏羽身上。

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压迫感让苏羽呼吸一滞，双腿有些发软。

“这位同学。”王刚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除了刚才那位同学说的，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比如……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光？又或者是……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这是一个陷阱。王刚的眼神极其犀利，似乎在审视苏羽是否存在被灵能污染或者觉醒的迹象。

苏羽脑海中警铃大作。他想起了自己变身时的那些光效，还有那羞耻的造型。绝对不能说！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本能地选择了那一招——

“我……我不记得了。”

苏羽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地看着王刚，“当时太乱了……到处都是火……然后陆晨拉着我跑……轰的一声……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影帝附体。或许是因为真的太累了，苏羽这副摇摇欲坠、精神恍惚的样子极具说服力。

王刚盯着苏羽看了足足三秒，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在撒谎。最后，他看了一眼站在苏羽身前隐隐呈保护姿态的陆晨，心中了然。

“看来是受到严重的精神冲击导致的部分记忆缺失。这也正常。”王刚挥了挥手，“带两位同学上车，做个简单的身体检查，然后送回家。记得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是！”

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将两人引导向那辆全黑的商务车。

在上车前，陆晨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用只有王刚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做的干净点。我不希望明天早上看到任何关于这里的新闻。”

王刚微微颔首，低声回应：“明白。少爷，您的伤……”

“别多嘴。”陆晨打断了他，随后钻进了车里。

……

车门关闭，隔音玻璃升起。

车厢内宽敞豪华，冷气开得很足，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闷热。真皮座椅柔软得让人想直接睡死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薰味。

随着车辆平稳启动，苏羽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像断掉的橡皮筋一样松弛下来。

他瘫软在座椅上，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临江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边的烧烤摊烟火缭绕，年轻的情侣手挽手在逛街，大排档里传来划拳的声音。

这一层薄薄的玻璃，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平凡而喧闹的人间烟火，一边是刚刚经历了生死与杀戮的冰冷现实。

苏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像是一张蜘蛛网。他点亮屏幕，发现那个名为“星海骑士团”的QQ群正在疯狂刷屏。

【红莲大姐头（群主）】：@银河第一帅 你小子人呢？！不是说好今晚公会战打主力吗？这都几点了！全公会都在等你一个！你是不是想气死老娘！

【狂暴补师】：我看他是抽到老婆太兴奋，拿着手机舔屏舔晕过去了吧。

【路人甲】：完了，大姐头要顺着网线去砍人了。

看着这些熟悉的吐槽和表情包，苏羽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几个小时前，他还觉得自己只是个沉迷游戏的普通高中生，最大的烦恼就是抽卡歪了或者被老师骂。而现在，看着群里那个暴躁却关心的“红莲大姐头”，他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果他们知道，刚才自己真的差点死掉，甚至变成了真正的“魔法少女”，会是什么表情？

“抱歉，今晚……家里有点事。”苏羽颤抖着手指，打下这行字发了出去，然后关掉了手机。

“喝口水。”

一瓶已经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到了苏羽面前。

苏羽抬起头，看到陆晨正侧坐在旁边的座椅上。车厢内昏暗的灯光打在陆晨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那只递水的手，虽然很稳，但苏羽能看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然是在忍耐着疼痛。

“谢谢。”苏羽接过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稍微平复了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放下水瓶，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陆晨……那个王组长，跟你家里很熟吧？刚才他好像很听你的话。”

虽然陆晨之前的解释是“安保顾问”，但苏羽又不是傻子。那种恭敬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待前雇主的儿子那么简单。

陆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听到苏羽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算是吧。”陆晨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语气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虽然我不想跟那边扯上关系，但有时候，不得不借用一下他们的力量。”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苏羽，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把你卷进来了。本来你应该过着那种只有游戏和狮子头的生活。”

苏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苏羽苦笑了一声，“要不是你，我早就变成烤乳猪了。而且……就算你不借用力量，那个林凯也不会放过我们。”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陆晨，不管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哪怕是黑社会……咳，反正你是我兄弟。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嗯，这个怪物。”

说到“怪物”两个字，苏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是系统所在的位置。

陆晨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怪物？谁敢说你是怪物。”陆晨轻声说道，“你是奇迹。苏羽，你是奇迹。”

苏羽脸一红，感觉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今晚你住哪？你这身体状况，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去你家。”陆晨回答得理直气壮。

“啊？”苏羽瞪大了眼睛，“你家那两百平的大平层不住，非要来挤我那张一米二的小破床？而且我家还有瑶瑶在，很不方便的。”

“我没带钥匙。”陆晨面不改色地撒了个拙劣的谎，“而且我刚才为了救你，虽然肋骨接好了，但内脏还是有点不舒服，万一晚上复发了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你忍心吗？”

说着，他还配合地捂着胸口，眉心微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一招对苏羽简直是暴击。

“行行行！怕了你了！”苏羽立刻投降，“只要你不嫌弃瑶瑶半夜起来上厕所吵到你就行。”

……

半小时后。幸福里小区。

这是临江市一个典型的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感应灯时灵时不灵，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两人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爬上五楼。

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苏羽在门口的地垫下面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一把备用钥匙——幸好他有这种传统的藏钥匙习惯，否则今晚真得露宿街头了。

“嘘——”

苏羽竖起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陆晨说道，“瑶瑶睡觉很轻的，尤其是这几天她复习迎考，有点神经衰弱。一定要轻，千万别吵醒她。”

陆晨点了点头，熟练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属于他的大号拖鞋换上。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照亮了那张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露水味道。苏羽看了一眼妹妹紧闭的房门，确认没有动静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指了指自己的卧室，示意陆晨跟上。

两人像两只夜行的猫，蹑手蹑脚地钻进了苏羽的房间。

直到卧室门关上，反锁，那种名为“家”的安全感才彻底包裹了苏羽。他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也不管脏不脏了。

“呼……终于活过来了。”

陆晨环顾了一下这个充满了高中男生气息的房间：墙上贴着有些泛黄的动漫海报，书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试卷和游戏卡带，地上还扔着几件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

虽然乱，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这种真实感，比刚才那辆豪华商务车更让人安心。

陆晨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羽，表情严肃起来。

“好了，现在绝对安全了。把你那个什么系统叫出来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你这个……奇怪的能力。”

提到这个，苏羽的脸又垮了下来。

他盘腿坐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搜索那个粉红色的存在。

“那个……系统？在吗？哈喽？”

他在心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反应。脑海里一片死寂，就像从来没有那个声音出现过一样。

“没反应啊。”苏羽睁开眼，挠了挠头，“刚才在车上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现在怎么像死机了一样？难道是没网了？”

陆晨皱了皱眉：“你试着在脑海里想象它的具象化形态，或者……用一种更强烈的方式召唤？”

“更强烈的方式？”苏羽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比如喊出那种中二的变身台词？或者呼唤‘契约兽’之类的？”陆晨一本正经地建议道，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你滚啊！”苏羽脸颊抽搐了一下，“那种羞耻的台词我死也不会喊第二遍！”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苏羽也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那个系统既然能让他变身，肯定也能解释这一切。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给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或许是感受到了宿主强烈的情绪波动，又或许是单纯的系统延迟结束了。

嗡——！

卧室里的空气突然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一股甜腻得让人发指的草莓香精味凭空出现，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浮夸的、自带BGM的粉红色烟雾，直接在苏羽那张有些凌乱的单人床上炸开。

“咳咳咳！这什么鬼烟雾！你是忍者神龟吗！”苏羽被呛得直咳嗽，挥手驱散烟雾。

等到粉红色的烟雾散去，两人终于看清了床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生物？

它大约有两只手掌那么大，通体雪白，毛茸茸的，长着一对长长的垂耳，背后还有一对扑棱扑棱的小天使翅膀。乍一看像是一只变异的垂耳兔，又像是一只长了毛的糯米团子，手感看起来极佳。

此时，这个生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苏羽的枕头上，一只短小的爪子挠着肚皮，另一只爪子居然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胡萝卜在啃。

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它停下了啃胡萝卜的动作，翻了个身坐起来。

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可爱懵懂，反而透着一股老油条般的精明、慵懒，甚至是一丝……猥琐？

“哟，宿主大人，终于到家啦？”

它开口了。

声音依然是那个甜美标准的系统萝莉音，但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那种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或者是推销假药的江湖骗子。

“这一路憋死本系统了。你们那个商务车的真皮座椅太硬了，下次记得换个带软垫的。还有，给我来杯可乐，要冰的。”

苏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生物，三观再次受到了冲击：“你……你是系统？还是个兔子？”

“纠正一下，我是‘魔法少女养成辅助系统V3.0版’的智能终端，也是你的灵能核心载体。”那生物抖了抖耳朵，一脸骄傲地挺起那根本不存在的胸膛，“你可以叫我波波大人，或者女王大人。至于外形，这是为了迎合宿主潜意识里的审美而生成的……”

“我潜意识里才没有这种油腻的兔子！”苏羽大声反驳。

“波波？”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陆晨突然开口了。

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多了一丝危险的审视。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波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转头看向陆晨。

下一秒，陆晨伸出手，快、准、狠地捏住了波波后颈皮上的软肉，把它像拎一只死兔子一样拎到了半空中。

“哎哎哎！干什么！放肆！大胆！”

波波在空中疯狂蹬着两条短腿，那对小翅膀拼命扑腾，“本大人可是高维生物！小心我降下神罚……哎哟！别晃！晕了晕了！要把刚才的胡萝卜吐出来了！”

陆晨面无表情地把它晃了晃，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金属防风打火机。

“咔哒。”

蓝色的火苗窜起，在波波那毛茸茸的尾巴尖附近危险地晃悠着。

“高维生物是吧？神罚是吧？”

陆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兽）毛骨悚然的寒意。那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有的眼神，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煞气。

“听说兔肉烤着吃挺香的，尤其是这种长翅膀的变异品种。不知道能不能把你这层皮剥下来，给我朋友做个围脖？正好冬天快到了。”

波波那双原本充满傲慢的绿豆眼瞬间瞪圆了。

它虽然是个系统终端，但也是有生物本能的。它敏锐地从这个看似普通的人类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不仅仅来自于他的力量，更来自于他那种“为了保护宿主可以干掉一切不确定因素”的决心。

这个男人，是个狠角色！绝对惹不起！

“大侠饶命啊！！”

波波瞬间滑跪，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那口油腻的社会腔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甜腻、甚至有些谄媚的夹子音。

“呜呜呜，人家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系统精灵啦！刚才只是跟宿主大人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这位帅气逼人、英俊潇洒的大哥哥，能不能先把火收起来？人家的毛很贵的！烧焦了很难看的！”

苏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系统的节操呢？被狗吃了吗？

陆晨冷笑一声，并没有立刻收起打火机，而是将波波像扔垃圾一样扔回床上，但火苗依然在它面前晃动。

“交代一下吧。”陆晨拉过椅子坐下，像审讯犯人一样，“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选中苏羽？还有，那个所谓的‘魔法少女’变身，除了让他穿裙子，还有什么副作用？”

波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抱着它那根胡萝卜，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那个……人家真的是正经系统啦。”波波委屈巴巴地说道，“我们是来自‘万界灵能管理局’的辅助工具，专门寻找有潜质的适格者来维护世界平衡。至于选中宿主……完全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那片区域只有宿主的灵魂波长和这套‘水之战誓’套装匹配度达到了99%……”

“99%？”苏羽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我是男的啊！纯爷们！怎么可能跟魔法少女套装匹配？”

“哎呀，灵魂是不分性别的嘛！”波波挥了挥短爪子，一脸理所当然，“宿主大人的灵魂深处拥有着极致的温柔和包容力，正如水一样，这正是成为魔法少女最关键的品质哦！至于性别转换……那是为了让宿主能完美驾驭这股力量而进行的必要的肉体修正。放心啦，变身解除后就会恢复的，没有任何副作用！真的！”

它信誓旦旦地竖起三根手指（爪子）发誓。

“真的没副作用？”陆晨眯起眼睛，手中的火苗又靠近了一寸，“比如寿命减少？或者……性取向改变？”

苏羽脸色一黑，踹了陆晨一脚：“你才性取向改变！”

“真……真的没那种副作用！”波波吓得往苏羽怀里钻，“顶多……顶多就是随着同步率提高，宿主在平时可能会稍微变得……稍微变得可爱一点点？比如皮肤变好，或者偶尔想吃甜食之类的……”

“这算什么副作用，这是美容吧。”苏羽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变成太监或者短命，其他的都能接受。

陆晨若有所思地收起了打火机，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行了，暂时信你一次。”陆晨双手抱胸，眼神依旧冷冷的，“以后你就在苏羽身边待着。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轨企图，或者苏羽出了什么意外……”

他指了指窗外，“我就把你扔进下水道喂老鼠，那种真的很脏很大的老鼠。”

“是是是！二老板放心！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波波立刻顺杆往上爬，给陆晨安了个“二老板”的称呼，一脸狗腿相。

苏羽看着这只毫无节操的兔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摊上这么个系统，真的能拯救世界吗？

“那个……波波，你能不能先回我脑子里去？”苏羽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这样实体化，万一被我妹看到怎么办？我怎么解释？说我生了一只兔子？”

“不行哦宿主大人。”波波一屁股坐在枕头上，不知道从哪撕开一包苏羽放在床头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实体化是为了更好地吸收空气中的游离灵能，帮您恢复蓝条。而且，在您的精神海里待着太闷了，我要人权！我要自由！我要吃零食！”

“你……”苏羽刚想发火。

“而且，”波波嘴里塞满薯片，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只有我在实体化状态下，并且在您身边五米范围内，您才能进行变身和解除变身的操作。如果我离得太远，灵能链接就会断开，到时候您要是卡在变身状态变不回来，可别怪我没提醒您哦。”

苏羽和陆晨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五米？”苏羽声音拔高了八度，“也就是说，我以后上学、吃饭、上厕所都要带着你这只兔子？！这怎么可能！”

“宾果！答对了！”波波打了个响指，一脸欠揍的表情，“所以从今天开始，请多多指教啦，宿主大人~还有二老板~”

看着波波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苏羽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他转头看向陆晨，眼神中充满了求助：“陆晨，要不还是把它烤了吧？五香的还是麻辣的？”

陆晨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忍忍吧。好歹是个外挂，虽然看起来是个逗比。”陆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一瞬间的放松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了，“时间不早了，既然这东西没什么危险，那就先睡吧。明天……明天再研究怎么把你这只兔子藏进书包里。”

说着，陆晨非常自然地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一床备用被子，然后在苏羽床边的地毯上铺好。

虽然他嘴上说着要挤苏羽的床，但真到了睡觉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打地铺。毕竟苏羽现在这副刚经历完变身、虽然变回了男身但依然透着一股莫名诱惑力的样子，对他来说多少有点……考验定力。

苏羽盘腿坐在床上，刚才那种紧张和混乱感褪去后，一股迟来的兴奋劲儿却像气泡一样在心里咕嘟咕嘟往上冒。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掌控水流的奇妙触感。

“呐，陆晨。”苏羽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既然我也觉醒了，虽然形式有点……那个，但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异能者了吧？”

坐在地铺上正准备躺下的陆晨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去申请加入异能局啊？”苏羽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拳头，“我看新闻上说，登记在册的异能者每个月都有特殊津贴，高考还能加分，甚至直接保送名牌异能大学。到时候我就算不打怪兽，混个体制内的饭碗，这辈子也稳了啊！简直就是人上人！”

陆晨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毯子，然后靠着床沿坐直了身体，那双深邃的黑眸在昏暗的夜灯下显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苏羽。”陆晨的声音很沉，直接给苏羽那一头热血泼了一盆冰水，“你知道华国目前登记在册的异能者有多少人吗？”

苏羽愣了一下，被陆晨这严肃的架势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新闻：“呃……好像是十一万多？”

“准确地说是十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二人。”陆晨报出了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知不知道，在这十几万人里，觉醒了类似‘变身系’或者拥有独立概念武装的‘魔法少女’有多少？”

“这就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苏羽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猜测，“这种稀有职业，应该不多吧？几十个？或者上百个？”

陆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然后比了一个“零”的手势。

“零？”苏羽瞪大了眼睛。

“不，是指‘原本是男性’的魔法少女，是零。”陆晨盯着苏羽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目前已知的、登记在案的所有概念武装使用者，或者是魔法少女系异能者，无一例外，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女性。从基因层面到灵魂层面，没有任何例外。”

苏羽张了张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种羞耻感再次袭来：“这……这也太针对我了吧？可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说明你是个异类。彻头彻尾的异类。”陆晨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异能局，填表说‘我是个男的，但我能变身成美少女’。你觉得那帮把研究数据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头子会怎么做？”

苏羽咽了口唾沫，脑海里浮现出电影里那些恐怖的实验室画面：“大概……会把我当大熊猫供起来？”

“呵，熊猫？”陆晨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们会把你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都抽出来化验，甚至会想办法把你解剖了，看看你的灵能回路到底是怎么长反的。切片研究虽然是句玩笑话，但相信我，若是进了那个名为‘研究院’的地方，你连上厕所都要被人盯着记录流量，那种日子，比死还难受。”

苏羽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但他还是有些嘴硬地小声嘟囔：“有那么夸张吗……也就是个特殊点的异能罢了。”

“苏羽。”

陆晨突然伸出手，隔着被子按住了苏羽的膝盖。他的手劲有点大，眼神中透着一股苏羽从未见过的凝重与执着。

“听我的。不要去接触异能局，至少现在绝对不行。”陆晨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这个世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在你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好吗？”

被那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羽感觉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那种被人极度重视、保护的感觉，让他有些肉麻，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沉默了几秒后，苏羽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耳根发烫：“好啦好啦！我听你的还不行吗！搞得这么严肃……不去就不去嘛，反正我也怕被切片。”

两人又互相调侃打闹了几句，房间里的气氛才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直到苏羽抱着被子安静下来，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陆晨依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告诉苏羽的是，除了性别转换这个极大的疑点，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个名为“波波”的系统。

在陆家的记载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拥有高度自主意识、性格鲜明的伴生灵物。而且，它竟然能绑定一个灵能适应性原本只有E级的“废柴”，并在短短几天内让他拥有抗衡伪二阶强者的战力。

这种如果不加干涉足以颠覆现有异能体系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善茬。

“只要我在……”陆晨在心里无声地念道，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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