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車子停在一家外觀低調、掛著深藍色暖簾的高級料亭前。

「到了，下車吧。」

錆兔熄了火，領著還有些睡眼惺忪的炭治郎走進店內。

穿著和服的女將似乎早就接到了通知，恭敬地引著兩人穿過幽靜的長廊，來到最深處的一間包廂前。

「請。」

女將跪坐拉開紙門。

炭治郎原本以為這只是跟錆兔的私人飯局，正想著要怎麼開口聊公事，卻在看清包廂內的人影時，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了。

包廂的正中央，端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的黑髮隨意地束在腦後，身上穿著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裝，神情冷峻。

是富岡義勇。

「執行長？！」

炭治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錆兔。

不是說只是「便飯」嗎？怎麼變成跟集團大BOSS吃飯了？

「抱歉，我想著既然要聊二期工程，不如讓執行長也一起聽聽，效率比較高。」

錆兔笑得一臉無辜，他輕輕推了炭治郎的背一把，將人送進了包廂。

義勇抬起頭。

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在看到炭治郎的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炭治郎的後頸上。

那股屬於煉獄杏壽郎的、霸道且高溫的烈火費洛蒙，像是一層厚厚的盔甲，強勢地宣告著這個 Omega 的歸屬權。

那股味道刺得義勇眼角微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緊。

但他沒有發作。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相反地，義勇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握成拳，用盡全身的意志力，將自己身上那股原本正如海嘯般翻湧的海洋費洛蒙，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一絲一毫都不外洩。

他還記得上次因為自己一時失控釋放了氣息，導致炭治郎因為標記排斥而痛苦、發燒的樣子。

那種事情，他絕對不想再發生第二次。

所以現在的他，聞起來就像是一杯白開水，乾淨、冷淡，沒有任何攻擊性。

「……坐吧。」

義勇開口，聲音比平常更加低沉。

炭治郎有些拘謹地在對面坐下。

就在坐下的瞬間，炭治郎本能地動了動鼻子，似乎在尋找什麼。

奇怪。

剛剛在車上明明充滿了那種讓他安心、讓他放鬆到睡著的海洋氣息。

可現在，明明這個氣味的主人就坐在面前，距離不到一公尺，他卻聞不到半點味道。

空氣中只有自己身上殘留的焦火味，以及錆兔身上淡淡的清酒味。

原本在車上被海洋氣息撫平的後頸腺體，因為突然斷了「藥」，那股熟悉的燥熱與浮動感，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祟了。

炭治郎看著眼前把自己封閉得密不透風的義勇，心裡莫名地產生了一種……失落感？

「那個……富岡執行長，您不用這麼拘束……」

炭治郎忍不住小聲說道，他總覺得今天的義勇，安靜得讓人有些心疼。

聽到炭治郎那句略帶關心的話語，義勇愣了一下。

隨即，那張總是冷若冰霜的俊臉上，冰雪消融。

他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好看到令人移不開眼的弧度。

「……我不拘束。」

義勇低聲說道，眼神專注地看著炭治郎。

他的原訂策略，確實是打算透過頻繁的見面與肢體接觸，讓這個Omega 慢慢找回身體深處的本能記憶，而不急著用費洛蒙去刺激對方。

畢竟上次，炭治郎那種彷彿要休克般的排斥反應，至今仍是他揮之不去的陰影。

但現在，既然炭治郎主動釋出了善意，甚至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義勇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鬆開。

他試探性地、極其小心地，將壓抑已久的控制閥鬆開了一點點縫隙。

海洋回來了。

不是狂暴的海嘯，也不是冰冷的深海。

而是一股如同夏夜海風般溫柔、帶著微涼濕氣的氣息，緩緩地從義勇身上流淌而出，無聲無息地蔓延在整個包廂裡。

炭治郎的鼻翼微微翕動。

來了。

就是這個味道。

那股清冽、帶著淡淡海鹽與水氣的費洛蒙，像是一雙無形的、涼爽的手，輕輕撫上了炭治郎那一直處於發炎、燥熱狀態的後頸。

「唔……」

炭治郎下意識地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緊繃的肩膀軟了下來。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上次那種噁心、頭暈、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排斥反應，這次竟然完全沒有出現。

相反地，他感覺到後頸那個被杏壽郎咬住的、一直散發著乾燥高熱的腺體，在接觸到這股濕潤的海洋氣息時，竟然奇蹟般地「降溫」了。

就像是燒紅的鐵塊被浸入了冷水中。

雖然發出了「滋」的一聲輕響，但那種隨時都在燒灼神經的痛楚與焦躁感，卻被撫平了。

身體沒有抗拒。

甚至……在隱隱約約地歡呼，貪婪地吸食著這股外來的涼意。

「怎麼樣？」

義勇一直緊盯著炭治郎的臉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會難受嗎？」

炭治郎眨了眨眼，眼神有些迷離，但臉色卻比剛進來時紅潤健康了許多。

他搖了搖頭，露出一抹困惑卻輕鬆的笑容：

「不會……完全不會。」

他摸了摸自己的後頸，語氣驚奇：

「反而覺得……好像變舒服了。頭也不痛了。」

聽到這句話，義勇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坐在一旁默默喝茶看戲的錆兔，則是用杯子遮住了嘴角的冷笑。

果然。

身體的排斥反應只針對「錯誤的人」。

對於「正確的人」，哪怕大腦知道，身體也會主動打開大門歡迎。

「那就好。」

義勇拿起菜單，遞給炭治郎，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卻多了一份溫柔：

「餓了吧？這家的鰤魚蘿蔔煮做得不錯，我想你會喜歡。」

精緻的懷石料理一道道被端上桌，包廂內的氣氛比預想中還要融洽，甚至可以說是熱絡。

原本以為會是嚴肅的商業談判，但在炭治郎專業且條理分明的解說下，二期工程的幾個卡點很快就被釐清了。

而在那股溫柔流淌的海洋費洛蒙安撫下，炭治郎後頸的刺痛感完全消失，身體不再緊繃，話匣子自然也就打開了。

「其實關於建材的部分，我私心推薦可以用這一款雪松木，雖然成本稍微高一點，但防潮效果特別好……」

炭治郎眼睛亮晶晶的，一邊比劃一邊興奮地說著：

「而且它的紋理很漂亮！如果用在交誼廳，陽光灑下來的時候會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住戶一定會喜歡的！」

看著炭治郎這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坐在一旁斟酒的錆兔，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

這和他預想中的不太一樣。

之前在醫院看到的時候，炭治郎是虛弱昏迷的；在公司看到的時候，是焦慮的。

但現在——

眼前這個青年，笑起來像個小太陽，說話時表情豐富，毫無城府，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親近的活力。

哪怕是面對兩個氣場強大的 Alpha，他也完全不怯場。

「看來竃門先生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也很會照顧人的感受呢。」錆兔笑著插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

「叫我炭治郎就好！」

炭治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笑容燦爛：

「因為我家裡兄弟姐妹很多嘛，以前家裡空間小，我就一直夢想能蓋那種讓大家都住得舒服的大房子。我是長男，習慣照顧人了，做飯、縫衣服、帶小孩我都在行喔！」

「喔？你會做飯？」錆兔挑眉，順勢引導話題。

「嗯！我對自己的手藝還蠻有自信的！」

談起家人和生活，炭治郎的眼神更溫柔了：「不管是日式還是洋式都會一點，但我最擅長的還是燉煮類的料理。」

他轉頭看向一直安靜聽著、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義勇，完全沒有面對大總裁的恐懼，反而像是對待朋友一樣自然地問道：

「富岡先生看起來很養生，平時喜歡吃什麼樣的料理呢？這家的鰤魚雖然好吃，但如果不合胃口的話……」

義勇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炭治郎那雙清澈、充滿好奇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喜好：「……蘿蔔燉鮭魚。」

義勇的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絲認真，「我喜歡吃這個。」

炭治郎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喜的笑聲：

「真的嗎？太巧了！」

他開心地拍了一下手，身體前傾，興奮地說道：

「這也是我的拿手菜！我弟弟妹妹們最愛吃我做的蘿蔔燉鮭魚了！我也覺得鮭魚要跟蘿蔔一起燉到軟爛入味才好吃，配飯簡直一絕！」

看著炭治郎因為找到「共同語言」而興奮不已的樣子，義勇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笑意更深了。

「是嗎。」

義勇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雙關的深意：

「那我們的口味，看來很合。」

「對啊！沒想到執行長也喜歡這種家常菜，感覺親切多了！」

炭治郎笑得毫無防備，完全沒聽出對方話裡的弦外之音。

他甚至在興頭上，差點脫口而出「下次有機會做給你吃」，但話到嘴邊，突然想起了家裡那位總是只愛吃地瓜、味噌湯和壽喜燒的男人。

炭治郎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收住了話頭，吐了吐舌頭：「啊……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居然跟甲方聊這種家常瑣事。」

「不會。」

義勇和錆兔幾乎是同時開口。

錆兔看著這一幕，心裡的算盤打得更響了。

原來如此。

這就是炭治郎原本的樣子。熱情、直率、顧家，而且充滿生命力。

而且連口味都跟義勇這麼合，這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炭治郎這種個性，在現在的社會很難得呢。」

錆兔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讚賞：

「跟你聊天很愉快，完全感覺不到壓力。我想，富岡執行長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義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盤自己剛剛點的、還沒動過的鰤魚蘿蔔煮，往炭治郎面前推了推。

海洋氣息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柔和、更加寵溺。

雖然炭治郎還不知道，但在義勇心裡，這頓飯已經勝過了無數次商業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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