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递增秩序

陆关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一间纯白色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穿着中学时代的校服，袖口有些磨损，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

“你迟到了三分钟。”

声音从讲台传来。陆关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式西装的男人背对着他，在黑板上书写复杂的公式。男人的头发灰白而蓬乱，像经历过一场小型爆炸。

“您是…薛定谔教授？”陆关试探地问，虽然他从未见过科学家本人，但这个形象与历史照片莫名重合。

男人转过身来。他的脸确实像那张著名的诺贝尔奖照片，但眼睛更加深邃，仿佛能装下整个宇宙的困惑。他手里没有粉笔，指尖却沾着白色的可疑液体。

陆关下意识地瞥向男人的裤裆，果然，那里濡湿一片。

“时间只是错觉，陆关。”男人微笑道，“你总是迟到，意味着你潜意识里并不想听到我将要说的话。”

陆关不由自主地坐下。课桌太小，他的膝盖顶在桌底。

“您想说什么？”他试图夺回对话控制权，“Boilicious明天要发布新产品，我得赶回去预演。”

“哦，关于那个‘上下文记忆胶囊’吗？”男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陆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校园草地上，无数个穿着相同衣服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着，每个男孩身边都有一个发着微光的胶囊舱。“你的产品已经遍布全球，为数以亿计的彼得坏孤独症候群提供‘完美伴侣’。你觉得这很仁慈，是吗？”

“我们治愈了这些人的孤独。”陆关挺直脊背，“传统的玩具和疗法有局限，但我们的胶囊仿生人能学习、适应、成长。新的‘永恒系列’使用了硅基蛋技术，甚至能存储连续七天的交互记忆，形成人格连贯性——”

“——从而更接近真人。”男人接过话头，声音里没有褒贬，“告诉我，陆关，你读过我的书吗？不是关于猫的那个思想实验，是那本《生命是什么？》”

“当然。‘生命以负熵为食’。”陆关流利地引用，“这正是我们技术的核心！孤独症群体在社交中消耗巨大能量，获取的‘有序情感反馈’却很少。我们的胶囊人提供可预测、低消耗的高质量互动，是在帮他们摄取‘负熵’。”

男人轻轻摇头，那动作让陆关莫名心悸。

“你看，这正是误解所在。”他轻轻走向黑板，指着其中一个公式，“生命摄取负熵，但生命本身也在产生熵。每一个思考、每一次心跳、每一段记忆的形成，都在增加宇宙的总熵值。这是一个动态的、开放系统的平衡。”

他转身直视陆关：“但你的胶囊，陆关，它是个封闭系统。”

教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陆关注意到窗外的男孩们开始以完全同步的频率眨眼。

“它不是封闭的，”陆关反驳，“它每天与宿主互动，学习——”

“学习？”男人突然提高音量，“不，它只是在有限的预设参数内优化输出。就像一个在不断自复制的文件，每次复制都丢失一些信息，只是你们用算法填补了空缺，让它看起来更完整。”

他拿起讲台上的一个水瓶，打开，喝了一口。“真正的生命，是水流。它从高山流向大海，形态变化，与外界交换物质与能量。你的胶囊呢？”他把水倒进一个密封玻璃罐中，“是这罐静止的水。初看清澈，但时间久了——”

陆关看见罐中的水开始滋生微小的藻类，然后浑浊，最后变成一团灰绿色的混沌。

“熵在增加，陆关。即使在最完美的密封罐里。”

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说到记忆，我们就具体展开一些，记忆是什么？是神经连接的特定模式，动态、可塑、关联。但你们把它变成数据，存储在静态介质中。”

他说着，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你看，这是胶囊的初始状态，低熵。”

然后，他在圆圈内画上一些小点。

“这是‘记忆’的写入。每增加一点信息，系统的可能微观状态数就增加，熵就在增加，混乱就在增加。你们以为在创造秩序，实际上在加速无序。”

“但我们有纠错算法！有刷新机制！”陆关站起来，课桌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啊，是的。用更多的能量输入来对抗熵增。”男人怜悯地看着他，“但这就像用更大的抽水机来维持那个水罐的清澈。抽水机本身会产生热量，需要维护，最终也会磨损。而整个系统——罐子、水、抽水机——的熵，仍在不可逆转地增加。”

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男孩们仍然坐着，但他们的胶囊舱开始发出不协调的蜂鸣声。

“你的公司做得越大，产品越接近‘真人’，这个根本矛盾就越尖锐。”男人走近陆关，他的眼睛现在像两个微型黑洞，“你在试图创造局部的、永恒的低熵岛，而宇宙的规律是熵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关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

“意味着你的系统将变得越来越脆弱。”男人轻声道，“需要越来越多的能量维持，越来越复杂的补丁修复，直到某个临界点——一个小小的扰动，就会引发连锁崩溃。”

“不可能！”陆关大喊，“我们有隔离协议！有防火墙！”

“在量子层面，没有绝对的隔离。”男人的声音开始重叠，仿佛多个他在同时说话，“量子隧穿。信息总是会泄漏。熵总是会增加。你建造的不是乐园，陆关，是迟早要热寂的次元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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