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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没看见,依旧笑着:“哎呀明天返校就借我抄一下嘛。”
他之前还说我情商低,不会察言观色来着,但现在看他也没强到哪去嘛——也有可能是他太信任我了。
他在班里每次一做错事就会来找我给他擦屁股,身为副班长,每次都要替他挨骂——倒也不是不想帮他,只是觉得…他还是没长大啊。
我忽然想起来,他之前一直说自己是假努力。这点倒是真的,课上从来不听讲,课下永远不认真。能考成这样全靠我教的好啊。
“行,我明天下午带给你。”我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应该来道别,来说再见,而不是在这里,给他抄作业。
“好呀!别忘了!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依旧笑着,整个身体仿佛是要压过来般。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想你了。”
凌言恒啊凌言恒,你这么说的话到最后该怎么收场呢?
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其实挺自私的,为了一己私欲而将这件事刻意隐瞒。假如我现在说了,那他是不是就有一周去消化了?在这一周内,我们可以做一些想做的事,完成一些未了的遗憾。
但很可惜,我不想这么说,只是用“我想你了”这个万能的理由搪塞过去。
“哦…原来是想做了啊!”苏墓延依旧笑着,脸上却悄悄荡开一层薄薄的红晕,“早说嘛!这么晚才来真不怕肾虚。”
事态似乎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了。
我其实没有心情做爱,但看着他已经将上衣脱了下来,露出他劲瘦的腰线时,似乎也只好将错就错了。
“…我肾好,不怕。”我几乎是笑着用一个玩笑回应过去,将他压倒在身下。
他邪魅一笑,将手枕在脑后,两条腿夹上我的腰,摆出了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姿势。
…跟他讲离别什么的,似乎就真的只能等到以后了。
那一夜,我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去拥抱他,亲吻他,感受他。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倒计时。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他蜷在我怀里安稳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
“以后”。
我还有“以后”吗?我们的“以后”呢?
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告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喉咙里,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自私的欲望在最后一刻压倒了一切——我想再多拥有他一晚,哪怕多一秒也好。至于明天,至于“以后”……去他妈的以后。
天光微亮时,我轻轻抽回被他枕得发麻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起身。穿戴整齐后,我站在床边,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对不起,延延。”我用气声说道,声音轻得瞬间消散在清晨的寂静里。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间充满他气息的卧室,离开了那栋我曾以为会是未来某个“家”的别墅。
回去的路上,我下定了决心——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我要让他“恨”我。
这决心像一块冰,硌在胸口,又冷又疼。
第一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额发被汗打湿了几缕,眼睛亮晶晶地凑到我桌边:“作业呢?快,江湖救急!”
我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尽可能“语重心长”又带着点疏离的表情。“苏墓延啊,”我假意叹了口气,声音刻意放平,“马上就高考了。我们…以前是说过要一起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学。但你现在这样,靠抄我的,真能行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这理由找得蹩脚又虚伪。我们何时“说过要一起努力”上同一所大学?那只是他撒娇时我曾随口应和的未来,我甚至没敢当真承诺过。我到底在说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零点一秒,眼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甚至更灿烂了些。“知道啦大学霸!”他笑嘻嘻地,仿佛没听出我话里的刺,依旧把试卷拍到我面前,笔尖点着一道题,“那先教教这道呗?真不会。”
我看着那道并不算太难的物理题,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我知道,他在给我台阶下,在用他惯有的,没心没肺的方式,试图把气氛拉回熟悉的轨道。
不能心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居高临下”,慢慢说道:“这道题,其实并不难。苏墓延,你只是习惯了听我讲,从来不肯自己动脑子。试试看,不看我的,你能做出来的。”
我把“我的”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了我们之间某种无形的契约上。
他脸上的笑容,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淡了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狡黠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种困惑,以及一点点被刺痛后的茫然。他慢慢收回了试卷,没再看我,“行…我自己试试看。”他低头盯着那道题,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那一整天,他没再问过我任何问题。放学铃响,我破天荒地没有等他,抓起书包就快步走了出去,背影显得有些匆忙,甚至仓皇。
我知道,第一道裂痕,已经划下了。
往后的几天,我变本加厉。
放学时,我会提前收拾好东西,在他开口前就起身离开,留给他一个匆匆的背影。吃饭时,我会“恰好”和别的同学约好,或者干脆说“不饿,你先去吧”。当他像以前一样凑过来,分享一个无聊的段子,或者抱怨老师拖堂时,我会用最简短的“嗯”。“哦”回应,目光始终停留在书本或窗外,仿佛他的话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我开始挑剔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墓延,你走路能不能别老撞到我?”
“你翻书声音太大了。”
“这题我昨天不是讲过类似的吗?你怎么又忘了?”
每一次,他最初的反应都是愣住,然后那双眼睛里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无措、甚至是…受伤。但很快,那副仿佛刀枪不入的。灿烂得过分的笑脸又会重新挂回他脸上。
“知道啦知道啦,凌老师!”他会用夸张的语气应和,或者伸手想来揉我的头发——被我侧头躲开后,手就尴尬地停在半空,然后顺势挠挠自己的后脑勺,笑嘻嘻地转开话题。
他依旧每天贴在我身边,仿佛我那日益冰冷的空气不存在。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的笑容开始变得有点用力,眼里的光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阴霾地流淌出来。他找我说话的频率在下降,那些没话找话的瞬间在变多,仿佛在徒劳地确认着什么。有时,当我用冷漠的背影对着他时,我能用余光瞥见,他会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依赖或欢喜,而是掺杂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和越来越深的疲惫。
他在用他的方式“对抗”我的冰冷——用更粘人的笑脸,用更不介意的态度。但这恰恰说明,他在意了。我的每一分冷漠,都没有落空,它们像细小的冰锥,一下下扎在他努力维持的热络外表上,寒意正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去。
他不再毫无保留地扑上来了。我们之间,开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越来越厚的玻璃。我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我,但温度,触感,那些心照不宣的亲密,正在迅速流失。
这比直接的争吵更让我痛苦,也…更让我确信,方向是对的。
我必须继续。在玻璃彻底封死之前,亲手把它砸碎。
茶馆往事·五
“我要走了。”
放学,凌言恒将我约到学校天台。
下了晚自习已经是十点了,当我火急火燎赶上天台时,晚自习铃声的嗡鸣还在耳边残留着。
他这一周状态都不太对啊…是有什么心事吗?他这人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就自己憋着。这样久了会憋坏的啊。
凌言恒正站在天台边缘,手撑在围栏上。晚风拂过,他的发丝在空中乱舞,一条大尾巴垂在身后。
教学楼底下,学生们涌出校门,迎接校外的万家灯火。
不知不觉已经高三了啊…回想起来这三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呢。我们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好像是高一国庆吧。
高考在即,我和他之间成绩的差距也越来越小,虽然还是比不上他,但至少可以选个好一点的一本了。
“走?”我走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那宽大的背影,“又要去哪儿?这次多久?”
他之前也因“家事”离开过几次,短则一周,长不过月余。我早已习惯,所以对此并不担心。
凌言恒回过头。
远处商业大厦的霓虹流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蓝色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深海,深不见底,静得可怕。
三年了,我们都变了。他抽条似的拔高,肩膀宽了,轮廓利了,那个总爱贱兮兮凑过来,情商感人的家伙,似乎也在这时光里被默默打磨,沉淀出一种陌生的,让我心悸的沉默。
正在为我们的成长感到自豪时,他开口,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想过的话:
“永远。”
“…”
我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嘴角,试图勾出一个惯常的,用来应对他所有不正经的笑:“永远?凌言恒,你文艺片看多了吧?这么好的夜景,跟我在这儿演生离死别?”
确实啊,这么好的夜景,挺适合调情的。
话说出口,带着我熟悉的,虚张声势的轻松。
可他没笑。
没有像往常那样接住我的玩笑,再用更过分的话堵回来。
我有些害怕了。
“我爸…惹上事了。”他说着,身体完全转了过来,张开双臂。晚风再次拂过,他的声音垂了下来。
他的喉结更明显了呢。
“什么事?”我问,声音有点干。
我这才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很重地滚动了一下。天空中飘下零星冰凉的雨丝,打在我发烫的眼皮上。
“我爸…他…对不起。我不能说。我真的要走了。”
他又朝我招了招手,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小心翼翼。
“过来。”
两个字,像最后一道脆弱的堤坝,被某种巨大的,我尚不能理解的东西冲垮。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所有的猜测,不安,强装的镇定,在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他眼里深不见底的沉重,和他声音里那抹再也无法掩饰的…绝望。
不是玩笑。
是真的。
他要走了。永远。
“不…”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不堪。我眼前开始发晕,脚下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撞进他张开的怀抱里。
手臂收拢,将我死死按进他胸口。力道大得我肋骨发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拥抱我的这具身体,正在难以自抑地,细微地颤抖。
雨水和另一种更滚烫的液体,迅速洇湿了我肩头的衣料。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雨丝,和着他胸口沉闷如雷的心跳,一起砸进我瞬间荒芜的世界。
他低下头,深深吻了下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我尝到了雨水的味道,和他唇上更苦涩的颤栗。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我的后背,指尖深深陷进我的校服,几乎要掐进我的骨头里。
这不是亲吻,是撕咬,是吞噬,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疯狂。
他的舌尖抵开我微张的齿关,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气势。
气息滚烫,混合着雨水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血腥的铁锈味——那是痛苦的味道。我被动地承受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感官在爆炸:他睫毛上悬而未落的湿意扫过我的脸颊,冰冷。他扣在我后脑的手掌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死死按向他,仿佛要将我揉碎,嵌进他的身体里带走。
没有温柔,没有缠绵。只有占有,和告别。
他在用这个吻,吮吸我肺里最后的空气,吞咽我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抹杀我们之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未来。
这个吻在说:记住我。
这个吻在说:忘了我。
雨水顺着我们交叠的颈项流下,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还是天的眼泪。
我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脚跟发软,全靠他勒在我腰上的手臂支撑。世界在旋转,在坍塌,在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唇齿间激烈的痛楚和近乎暴烈的温暖,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直到一丝咸涩的液体,滑进我们紧密交合的唇间。
不知道是谁的。
他终于停了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滚烫的呼吸凌乱地扑在我脸上。我们都在剧烈地喘息,胸口激烈地起伏,像两条被抛上岸的鱼。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那片冰封的蓝色深海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充满了血丝,还有某种让我心脏骤缩的,近乎哀求的破碎。
嘴唇红肿,微微刺痛,残留着他近乎暴虐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很轻,很慢地,拭去我脸上混合着雨水的湿痕。那动作珍重得,像在触碰一件即将永诀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我。
怀抱撤离的瞬间,冰冷的空气和更刺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我。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重新拉开了那个令人心慌的距离。脸上的脆弱和痛楚像潮水般褪去,另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覆盖上来。
“就到这里吧,延延。”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残忍。
“刚才那个吻,”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被蹂躏过的嘴唇,眼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死寂,“用你们家的话讲…是利息。也是本金。”
“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口井,把我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呐喊,都咽了进去,吞没,再无踪迹。
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天台出口,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一丝停留,融进楼梯间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雨,不知何时下得大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湿冷的天台中央,浑身湿透,嘴唇红肿发烫,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像一个被粗暴撬开,洗劫一空后,又狠狠摔在雨地里的盒子。
只有他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绝望到窒息的吻,带着冰冷的铁锈味,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利息。
本金。
两清。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一片模糊的冰凉。
我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抱住自己颤抖不止的肩膀,在越下越大的夜雨里,蜷缩成一团。
“为什么…”我一遍遍的质问自己。
为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之前…明明都有求必应了啊…一只都在迁就他啊…
什么狗屁本金?狗屁利息?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从心底窜了上来。
我哪里做错了吗?我凭什么让他走?他爸重要?那我呢?
…
但事实是,再也没有人来为我撑伞了。
离开他的第一天,我在冰冷黏腻的床单上醒来,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渗着酸疼。高烧像一场沉默的海啸,将我淹没。
爸妈难得地放下了手边所有事,留在家里。他们担忧的脸在晃动的视野里模糊,重叠,恍惚间,变成了他向我表白的那一天的面容。
“喝点水,墓延。”妈妈的声音很远。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
那一刻,我忽然荒谬地想,如果这是他递来的水,哪怕有毒,我也会喝下去。
意识在灼热和冰冷间浮沉。偶尔清醒的瞬间,第一个动作永远是摸向枕边的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指尖颤抖着,固执地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等待音只响了一下——不,或许连一下都没有——便被一个冰冷,标准,毫无感情的女性机械音切断: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两个字,像两枚生锈的钉子,楔进耳膜,贯穿胸腔下某个还在微弱跳动的地方。原来,“永远”的第一步,是把你从所有能触及的现实中,彻底擦除。
第二天,高烧。请假。世界是窗外一片灰白模糊的光。
第三天,高烧。请假。妈妈煮了粥,我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吞咽的动作都耗尽力气。被褥潮湿,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四天,高烧。请假。爸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摸了摸我的额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重,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不是因为生病才这样的,爸。我在心里说。但我说不出口。那个原因,只能有我自己知道。像一个被凭空剜去的器官,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不知为何而痛的洞。
第五天,烧似乎退了些。我穿上校服,走进教室。他的座位空着。阳光照在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安静的灰尘。同学们早早就到了教室,安静地刷着题,没有一人为突然出现或突然消失的人感到好奇。
我坐下,拿出书。
手指碰到文具盒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他某次随手塞给我的,一个劣质的,咧着嘴笑的卡通橡皮。原来还在这里。我猛地合上文具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好奇,而是因为我吵到他们了。我低下头,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第六天,高烧卷土重来。请假。身体和意志一起罢工。
第七天,是学校的百日誓师大会。操场上喇叭震天,誓言铿锵。我躺在家里,听着隐约传来的喧哗,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百天。
听起来多么充满希望的一个数字。可我的“永远”,在七天前,就开始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时间失去了意义,变成一截截断裂,模糊的胶片。烧退了又来,来了又退,像一场永不终结的潮汐。去学校,请假;再去,再请。黑板一侧的高考倒计时牌,被人一页页撕去。那个数字越来越小,可我的感知却越来越麻木。
视线里,他那副带着戏谑,或专注,或温柔的沉稳笑脸,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铺天盖地的试卷。
雪白的卷子,一张,又一张,堆叠在桌角,弥漫在梦里。那白色,冷得像那一天最深的雪,也像他最后一次拥抱我时,身上沾染的,遥远的寒气,和那晚,落在我睫毛上,冰冷的雨。
成绩?呵呵。
像断了线的风筝,像失去了锚的船,像被突然抽走了基石的塔楼——以一种无可挽回的,近乎壮烈的姿态,一落千丈。
老师找谈话,目光里有不解,有关切,最终化为无奈的叹息。我低着头,盯着鞋尖。
说什么呢?说我的“锚”,说我的“基石”,说我的“风筝线”,在那个下雨的天台,被他亲手斩断,然后消失不见了吗?他们不会懂。连我自己都不懂。
时间成了最无情的洪流,裹挟着我,麻木地向前。
倒计时牌终于撕到了最后一页。
高考了。
坐在陌生的考场里,笔尖划过答题卡,发出沙沙的声响。
很奇异的,心里一片空白,不是紧张,也不是平静,是真正的,一无所有的空白,空白到不知道自己为何坐在这里。那些公式,那些课文,那些曾和他一起讨论过的难题,都退得很远。好像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与我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只是在完成一个必须走完的仪式。
结束了。
走出考场,盛夏的阳光猛烈得刺眼。人潮汹涌,笑声,哭声,骂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我站在原地,有些茫然。结束了?什么结束了?是这场考试,还是…那场始于高一开学,被卡在栏杆上的,贯穿了我整个青春的荒诞故事?
大学了。
在一个没有他的,陌生的城市。这里不再有我们逃过课的仓库,没有一起吃过早饭的教学楼天台,没有那间弥散过石楠花气味的,他家的卧室。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新的街道,新的面孔,和一如既往,冰冷的,我一个人的生活。
毕业了。
穿上宽大的学士服,帽子被抛向天空。快门声响成一片。我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笑。笑着笑着,脸颊有些发酸。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对我说:“延延啊,贱的人得学会笑,不然会没有朋友的。”
你看,我现在会笑了。你还能回来吗?
时光的洪流最终漫过一切,将那些尖锐的痛楚,不解的迷茫,灼热的思念,都冲刷成一片平滑而荒芜的沙滩。我好像终于学会了如何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呼吸,行走,甚至奔跑。
只是偶尔,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比如闻到类似那年秋天清冷的空气,比如看到某个有着相似挺拔背影的人,比如笔下无意中写出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组合——心脏的某个角落,还是会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闷闷的钝痛。
像一场好了伤疤,却永远留下了旧疾。
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他最后那个吻的含义。
那不是利息,也不是本金。
那是他倾尽所有,预支给我此后漫长余生里,全部,唯一,且再也不会有的,温暖与疼痛。
从此,我生命里的每一场雨,都下在了那个没有他的,永恒的夜晚。
茶馆往事·终章
毕业后,我留在了这座北方的城市。
气候干燥,四季分明,再没有南方缠绵的雨。也好,至少不会总让我想起那个湿冷的,被雨水泡透的夜晚。
我用家里给的钱,加上自己一点微薄的积蓄,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转角,开了两家店。
一家是殡葬用品店,就叫“彼岸”。
店面不大,陈设简单,白事所需的东西却也算齐全。或许是“墓延”这个名字带来的微妙暗示,生意竟比预想中好一些。
来的多是些神情肃穆或麻木的陌生人,他们带着死亡的气味和具体的悲伤进来,选购寿衣,骨灰盒,或是香烛纸钱。我不多话,只安静地介绍,结算,目送他们离开。
死亡在这里是具象的,是尺寸,是材质,是价格,是一种可以被打包带走的,沉默的秩序。这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原来与最绝对的“失去”日日相对,人心反而能磨出一种粗粝的踏实。
当然,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大城市,这点收入不过杯水车薪。好在家里底子尚在,只要我不去奢求寻常人的“圆满”——比如婚姻,后代——便也足够支撑这清寂的营生,了此残生。
墓延啊墓延,你看你还是这么容易知足。
另一家,小茶馆。就在“彼岸”的隔壁,推开一扇旧木门就是。我给它起名叫“回响”。
这里的光景,与隔壁截然不同。我给它购置了舒适的旧桌椅,特意收来些有年头的茶具,书架上塞满杂书,墙上挂些无名的字画。
茶水不贵,甚至可以说廉价。我来者不拒,流浪的诗人,失意的职员,退休的老人,好奇的学生…即使不给钱,也能在这里消磨一整日。
我不太懂茶,也无意成为茶道高手。我开这间茶馆,与其说是卖茶,不如说是收集故事。
我总坐在柜台后,或角落里那张固定的老位置,泡一壶自己也叫不上名的茶,静静地听。
听什么呢?听南腔北调,听悲欢离合,听那些散落在尘埃里的,微不足道的人生片段。总之,他们讲什么我听什么。
一个老人絮叨他故去的老伴,一个年轻人抱怨老板的压榨,几个学生兴奋地讨论着遥不可及的梦想,一对恋人低声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情话…那些鲜活的,琐碎的,热气腾腾的声响,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潺潺地汇入我这片几近干涸的河床——我将这些故事谱写成册,就叫——《某时某地,某人某事》好了。
我用这些陌生的,他人的悲喜,一点点填补自己内心那块巨大的,无声的空洞。他们的笑谈是砖石,叹息是泥浆。我在这由他人故事构筑的脆弱堡垒里,获得片刻的安宁,仿佛自己也因此,短暂地触摸到了“活着”的实感。
有时候,在氤氲的茶雾和嘈杂的人声中,我会偶尔走神。视线穿过袅袅的热气,仿佛又能看见那个蓝眼睛的少年,带着他那副惯有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脸,隔着遥远的时光与人群,向我望来。
然后,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新的茶客裹挟着室外的冷风或暑气走进来,瞬间便将那虚幻的影子冲散了。
我低下头,为自己续上一杯已然凉透的茶。
隔壁的“彼岸”寂静无声,恪守着死亡的缄默。
身旁的“回响”人声嗡嗡,收纳着生命的余音。
而我坐在生与死的缝隙之间,坐在记忆与遗忘的门槛上,日复一日,用廉价的茶水,赎买着他人故事的碎片,来喂养自己那颗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停跳在某个雨夜的心脏。
这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偶尔,在打烊之后,万籁俱寂,我独自清扫着“回响”里满地的瓜子壳和冷掉的茶渍时,会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茶客曾在我耳边,用带着笑的气音说过:
“苏墓延,你这人心里有鬼啊。”
那时我嗤之以鼻。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也不对。
我心里不是有鬼。
是有一座坟,坟里葬着未亡人。而坟前,开了一家茶馆,终日人来人往,讲述着与那座坟,全然无关的故事。
又是一个准备打烊的黄昏。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回响”的旧木格窗,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暖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茶叶末子,陈旧书卷和无数陌生人呼吸交织的微尘。
我正低头擦拭最后一张桌子,将散落的瓜子壳拢进簸箕,几只残留着冷茶的杯子在托盘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叮铃铃——
门口那串黄铜风铃响了,声音清脆,撞碎了满室慵懒的寂静。
我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未停,只惯常地说出那句重复了千百次的话。
“您好,想喝什么直接扫码就行。”
脚步声走近,停在柜台前,带来一丝室外黄昏微凉的空气。
来人似乎没有扫码,也没有点单。一只手盖在我正拿毛巾擦着水渍的手上。
我这才随意地抬眼——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看不见的橡皮猛地擦去了一大截。茶馆里熟悉的背景音——远处街市的喧哗,隔壁隐约的电视声,我自己平稳的心跳——骤然褪去,变成一片真空般的嗡鸣。
眼前的一切,柜台,茶杯,斑驳的光影,都潮水般向后退去,模糊,扭曲,最后只剩下柜台外,那个静静站着的人。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风尘仆仆。个子似乎比记忆里更高了些,肩膀的轮廓被岁月磨砺得更加清晰。那张脸…那张曾在无数个白日空想和深夜梦回中,被反复描摹,又强迫自己遗忘的脸,此刻就真实地,毫无预兆地,嵌在黄昏暖色调的光晕里。
蓝色的眼睛。
依旧是那片海,只是海面之下,沉淀了太多我无法解读,也不敢解读的幽暗与风霜。昔日的跳脱与明亮被一种深沉的静默取代,下颌线紧绷着,唇线抿成一条看不出情绪的直线。
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沉沉地落下来,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浸着茶渍的桌面上。细微的声响,却像惊雷炸在耳边。
喉咙发紧,干涩生疼。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挤出那个练习过无数次,在无数个相似身形背影后最终咽回去的名字,或者,哪怕只是一句“你回来了”也好。
但声带像是生了锈,徒劳地震动着,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世界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这方柜台,和他落在柜台上,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用力地抱紧我,也曾…决绝地推开我。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穿透了时光的壁垒,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回来了,延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这间堆满他人故事,却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声音的茶馆,最终又落回我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破碎,又重组。
我看着他,视线开始无法控制地模糊,晃动。
那些被时间抛弃的日日夜夜——高烧的眩晕,冰冷的机械女声,空荡的座位,与毛发颜色相近的试卷,还有这间茶馆里收集来的,所有与他无关的热闹——全都卷土重来,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嘶吼着寻找一个出口。
最终,它们找到的出口是我的眼睛。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是寂静地,汹涌地往下淌。我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僵在原地,任由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潮水决堤,模糊掉他风尘仆仆的身影。
他眼底那抹强撑的平静,也在这沉默的泪水中片片龟裂。
下一秒,带着室外寒气的影子笼罩下来。他绕过了柜台,那只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捧住了我的脸。
指腹粗糙而温热,小心地,笨拙地,拭去我颊边的湿痕。可旧的刚擦去,新的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
他抿紧了唇,眉头紧紧锁着,那双曾盛满玩笑与星光的蓝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深重的痛楚,歉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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