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四怪谈·哭泣的钢琴

旧校舍的楼梯间弥漫着一股仿佛沉淀了半个世纪的尘埃味。木质扶手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木茬，踩上去发出的“嘎吱”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线上。

苏羽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有了裂纹的木雕“狰”。他的呼吸急促，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还有一层……应该就在上面。”

苏羽低声说着，像是在给身后的王胖子和刚醒过来还迷迷糊糊的张强打气，也像是在自我催眠。

转过楼梯的拐角，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平台。

就在这时，上方的阴影里也传来了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苏羽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木雕，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谁？！”

上方的人影停住了。

借着走廊里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光，苏羽看清了那张熟悉的、冷峻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

那一瞬间，苏羽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周围的阴森、恐怖、那种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统统退散到了九霄云外。

“陆晨！”

苏羽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上去，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最后的几级台阶。

陆晨也看到了苏羽。他那双一直如同寒潭般深邃、警惕的眸子，在触及到那个向他奔来的身影时，瞬间融化出了一抹极其明显的暖意。

他张开双臂，准备迎接那个冲过来的家伙。

然而，苏羽并没有扑进他怀里求安慰。

冲到陆晨面前的苏羽，猛地刹住脚步，然后抬起手，握紧拳头，狠狠地——或者说，是用尽了那种名为“后怕”的力气，一拳捶在了陆晨的胸口上。

“砰。”

这一拳并不轻，甚至因为陆晨没有防备而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并没有躲，也没有生气。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苏羽红着眼眶，大口喘着气，声音有些哽咽，“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晨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在发抖、却努力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少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苏羽还抵在他胸口的拳头，然后用力一拉，将苏羽整个人带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

“抱歉。”

陆晨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在苏羽的耳边响起，“是我不好。把你弄丢了。”

这个拥抱很短暂，只有几秒钟，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充电。

陆晨松开手，目光快速在苏羽身上扫过，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后，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随后，他看向苏羽身后的王胖子和张强。

“看来你做得不错。把人都带出来了。”陆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苏羽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后一步：“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倒是你们……”

他的目光落在陆晨身后的几人身上。

林子轩依然裹着那件脏兮兮的冲锋衣，脸上红一块绿一块的全是油彩，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比之前坚毅了许多。陈浩背着昏迷的李微，正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看起来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我们也遇到点麻烦，不过解决了。”陆晨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细说美术室里的凶险，“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得去天台，那里应该是唯一的出口。”

“走！”

两支队伍汇合，人数虽然没有减少，但每个人的状态都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然而，当他们转过平台，准备踏上通往四楼——也就是顶楼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时，所有人的脚步都硬生生地停住了。

那是绝路。

通往四楼的楼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像是被顽童揉皱了的废纸般的空间。台阶扭曲成螺旋状指向虚空，墙壁和天花板交错在一起，黑色的裂缝如同蜘蛛网般密布，从中透出令人心悸的虚无气息。

“空间断层。”陆晨脸色一沉，“这条路被封死了。”

“那……那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王胖子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儿……”

“别急。”苏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在周围搜索着，“一定还有别的路。这里是旧校舍，结构应该和新楼不一样。”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大门上。

那是这一层唯一一扇完好的门。门板是厚重的实木，上面包着一层隔音用的皮革，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门牌上写着几个烫金的大字：【第二音乐教室】。

而在那扇门的后面，隐隐约约有一条向上的通道。

“那是……备用的消防通道？”林子轩指着门后那个隐约可见的绿色指示灯，“我记得旧校舍的设计图里，音乐教室后面有一条直通天台的检修梯。”

“只能走那里了。”陆晨点了点头，但他的神色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他走到那扇门前，并没有直接推开，而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死寂。

里面安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安静，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压抑。

“听好了。”陆晨转过身，目光严肃地扫视着每一个人，“音乐教室，通常是怪谈的高发地。这里的规则可能和声音有关。”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绝对、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连呼吸都要控制。”

众人看着陆晨那严肃的表情，纷纷捂住嘴巴，用力点了点头。就连那个一直精神恍惚的张强，也被这种气氛吓得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点头。

陆晨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门开了。

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线，众人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阶梯教室。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许多著名音乐家的肖像画——贝多芬、莫扎特、巴赫……但在红月的映照下，这些画像的眼睛似乎都在随着众人的移动而转动，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教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

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琴盖是打开的，露出里面黑白分明的琴键和紧绷的琴弦。钢琴漆黑的表面光亮如新，没有一丝灰尘，甚至能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

而在钢琴的琴凳上，空无一人。

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演奏者正坐在那里，双手悬在琴键上方，随时准备按下去。

陆晨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跟上。

一行人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

苏羽跟在陆晨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踩到什么会发出响声的东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架钢琴，手里的木雕已经被手汗浸湿。

教室很大，我们要穿过一排排座椅，走到讲台另一侧的那扇小门——也就是通往天台的检修通道。

距离大概只有二十米。

但这二十米，却像是天堑。

一步，两步，三步。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

就在队伍走到教室中间，距离那架钢琴最近的时候。

走在队伍中间的陈浩因为背着李微，体力透支严重，脚下的步伐有些沉重。他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发出轻微的震动。

那架钢琴里的琴弦，似乎感应到了这种震动，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嗡……

众人瞬间僵在原地，冷汗直流。

陆晨回头，用眼神严厉地示意大家停下，等待那声音消失。

几秒钟后，嗡鸣声停止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前进。

然而，意外总是发生在最松懈的一刻。

一直跟在最后面、精神高度紧张的张强，看到大家停下来，又看到陆晨的眼神，心里慌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挪一挪，躲到王胖子身后去。

他的脚向旁边一跨。

因为太过紧张，他的腿有些发软，这一脚并没有踩实，而是踉跄了一下。

他的鞋底，正好踩在了地板缝隙里夹着的一根细小的、从实验室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玻璃试管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绝望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音乐教室里突兀地炸响。

张强浑身一僵。

他并没有尖叫，因为恐惧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地低头看着脚下那一小滩反光的玻璃渣，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苏羽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看向张强。

声音已经发出去了。

那架一直静默的黑色钢琴，突然像是活了过来。

当——！

一个沉重、压抑、充满杀气的低音琴键，在无人弹奏的情况下，猛地沉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疯狂、没有任何旋律可言的乱奏。

当当当当当——！！！

就像是一个疯子在用拳头疯狂砸击琴键。

伴随着琴声的响起，空气中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是音波，是被高度压缩的、足以切金断玉的音波利刃！

“跑！！！”

陆晨再也顾不上什么安静规则了，厉声大吼，“冲过去！”

“嗖——！”

一道无形的风刃擦着陆晨的脸颊飞过，切断了他几根发丝，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如果再偏一点，切掉的就是他的脑袋。

“啊啊啊！”

众人发了疯一样向着那扇小门冲去。

那架钢琴似乎被激怒了，琴键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奏出的乐章如同狂风暴雨。无数道透明的风刃在教室里乱飞，割裂了座椅，切碎了画像。

“趴低！别走直线！”苏羽大喊，他拉着王胖子，在座椅间狼狈地翻滚躲避。

“微微！抓紧我！”

陈浩背着李微，根本无法做灵活的闪避动作。他只能咬着牙，埋头猛冲。

就在他们距离那扇门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

铮——！

一声极其尖锐的高音响起。

一道半月形的巨大音波刃，贴着地面横扫而来，目标直指落在最后的陈浩和李微。

那个高度，正好会切断陈浩的小腿。

“小心！”林子轩就在旁边，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推陈浩，但距离不够。

陈浩感觉到了身后的杀气。

在这一瞬间，这个一直看起来文弱、只会抱着女朋友哭的男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把背上的李微扔下。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将背上的李微护在身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硬生生地迎向了那道音波刃。

噗！

一声沉闷的、像是击打败革的声音。

那道音波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陈浩的背上。

并没有鲜血四溅。

但陈浩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跪倒在地。他的瞳孔瞬间放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嗓子眼里的闷哼。

“唔——！”

那一瞬间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没有让自己倒下。

“陈浩？！”李微在他怀里惊恐地尖叫。

“别……别停……快走……”

陈浩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但借着那股冲击力，他硬是抱着李微冲进了那扇门。

陆晨和苏羽紧随其后，冲进门内。

“关门！”

几人合力，将那扇厚重的防火门狠狠关上，并锁死了门栓。

砰！砰！砰！

门外传来了密集的撞击声，像是无数把刀在砍门。那是音波刃撞击门板的声音。但防火门的隔音效果很好，随着门的关闭，那种恐怖的琴声终于被隔绝在了外面。

“呼……呼……”

众人瘫坐在狭窄的检修通道里，惊魂未定。

“陈浩！陈浩你怎么了？”李微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她从陈浩背上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男友。

陈浩靠在墙上，身体微微佝偻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没事。”

陈浩摆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被震了一下。那声音……劲儿挺大，撞得我背疼。”

“真的没事吗？”苏羽走过去，有些担心，“刚才那一下声音不对，像是打实了。让我看看你的背。”

说着，苏羽伸手想要去掀陈浩后背的衣服。

“别看！”

陈浩突然反应激烈地向旁边躲了一下，避开了苏羽的手。他的动作有些过激，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背靠着墙壁，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后背。

“真的没事！就是淤青了，有点肿，别吓着微微。”陈浩看着苏羽，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苏羽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陈浩那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的李微。

陆晨站在一旁，深深地看了陈浩一眼。他的目光锐利，似乎看穿了一切，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苏羽的肩膀。

陈浩感激地看了陆晨一眼，然后转过头，温柔地帮李微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别哭，我这不还活着吗？走吧，马上就到天台了。出去了就好了。”

苏羽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酸涩难当。

他虽然不知道陈浩到底伤得有多重，但他能感觉到，那绝对不是“淤青”那么简单。

通道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李微压抑的抽泣声和陈浩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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