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一切内容与现实团体无关

【序幕】

如果有来世，

我希望能够与她交换人生，替她承受所有的不公与悲痛，

愿她的人生因此充满阳光与幸福，

然后，以此为代价，让我们再一次见面吧。

1978年冬-工人宿舍302室

「北方之子」

清晨五点四十分，列宁格勒的冬夜还未褪去，浑厚的黑影将整座即将醒来的城市固执地包裹，只有几盏早早亮起的明灯缩在晨雾之间。看似沉寂着的工厂整夜烧着锅炉，过不了多久，亮白的早晨就会来临，一切都会睁开她的眼。

一片片霜花连着朦胧的雾凝结在厚厚的玻璃上，集体公寓的走廊已传来铸铁暖气管的呜咽，老式红星标的机械闹钟早早响过，茶炊在灶上嘶鸣，铝制壶嘴喷出的层层蒸汽沾湿了用来糊墙的《真理报》。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色头发，末梢干枯微卷，名为塞维列维奇的女人正倚靠在折叠式胶合板圆桌旁。她呼了口气，手夹着抽了一半的白海运河这一廉价香烟，吞云吐雾之间，如死灰一样的疲劳挂在她如奶油一样白的脸上。与之相对的，耷拉在她身上的粗亚麻围裙溅满了大量的鲜红，那是血，就连她褪色的碎花家居裙都染上了些。她的右手握着同样沾满鲜血的厨刀，上面浮着几点被粘稠的血液泡涨的碎屑，大概是来自先前切过的黑面包上发霉的部分吧。不管怎么样，现在谁都辨认不出这些了。

‘咕噜咕噜’……

她好像能听见大动脉伤口中这样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血流的声音。

弹指间，香烟掉落在了源源不断扩大的血泊中。

一定发生了什么。

刚刚，谁都听到了来自302室的激烈争吵声，往常就这样，一周内总会有那么几次，本是习以为常的事。来阻止的向来是瓦列里，他是借住于此的退休军人，相比厂房里那些血气方刚、忙于干活的小伙计们，又或是那些整天算计粮票的家庭主妇们来说，闲着的瓦列里算是半个管事的。因为腿受过伤，瓦列里很少离开房间，平日里大都在喝茶看书或是写点儿随笔，本是位该安心养身的老先生。或许是因为从不离开宿舍，这楼里大大小小的事总能找到他。

更别说这种恶性互殴事件了，除了瓦列里，没人能处理这件事，瓦列里总是在302室的夫妇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将两人拉开。今天却不同，头发花白的瓦列里还没来得及带着不便的腿脚从楼上赶下来，哐当哐当砸碗盘的声还没来得及凑成交响乐，楼里的所有人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那之后就没了任何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些许时候，三楼的住户们纷纷挤在走廊上小声交谈，破旧的木地板发出几声细小的‘吱吖’声，直到可怜的娜塔莉被她的丈夫推着进了屋：“去看看怎么样了。”

本以为只会撞破夫妇冷静下来反省的场面，娜塔莉甚至来不及想好突然钻进屋内时的借口。

随即，年轻的姑娘发出了闹人的尖叫，众人发现了杀了人的赛维列维奇。

她没有表情，也不惊恐，只是站在那儿，对上她的邻居们惊愕的目光。

看着眼前地狱般的一切，人们都暗自感叹，这件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赛维列维奇拥有一双不服输的黑色眼睛，她是位美人，是块不应出现在尘土堆里的黑曜石，大家都知道她的丈夫配不上她。她总给人一种奇怪的印象，就好像她不应该来到这个小钢铁厂，而该穿上厚重且华贵的克里诺林裙漫步在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似得。即便如此，她还是出现在了这里，这位不知从何来的女人被她粗野的丈夫接了进来。她找了份厂里的文书工作，虽说与她的丈夫矛盾不断，但还是一直平安生活到了现在。

赛维列维奇是位勤劳的女性，她与丈夫白天在厂里工作，夜里就去儿科值夜班，总是临近早晨才回来，她从未与宿舍里的其他太太们抱怨过工作或是生活，更别说她家里的那位暴戾的丈夫了，她是如何忍受的？

她美丽的脸庞即使历经雪霜也毫不褪色，与她几年前刚刚来到这儿时一样娇嫩，两瓣儿朱唇如今却变得苍白。

她的发梢在肩胛骨上方三公分处戛然而止，先前她明明拥有那样一头美丽的纯黑秀发，前些天却被她的丈夫用剪刀削去了，粗糙的断面毛躁躁地挂在她的头上，细腻的颈脖上还留着尖利刀刃划过的血痕，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简直不言而喻。不仅如此，拳头的痕迹、巴掌留下的红痕……那刚刚发生的恐怖暴行还留在她身上。

被丈夫虐待的她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只是面无表情地呼吸着。面对丈夫的毒打，她偶尔会激烈还手，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着接受，正因如此才被打得更凶。难道她是个懦弱的女人？只会用丝巾遮住伤口，再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她只是个没法对丈夫说三道四的无能女人？大家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待在阳光下坐在喷泉旁翻着马雅可夫斯基的诗集的模样，分明是个安静的家伙。

别误会，那场景并不惬意，只有那时，她沉静的面上才会显现出一股她压抑在心底的涛涛怒火。

而她脚下倒在血泊中睁大惊愕双眼的死人，就是被这怒火吞噬的男人。

如今，手拿厨刀的她站在这儿，那股仿佛能将一切撕碎的熊熊烈火仍尖啸着燃烧，她用那双不服输的眼神扫视着从小小的门里钻进来的邻居们，一声不吭。那双纯黑的眼睛此时就仿佛在高举旗帜：她胜利了。

今早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

瓦列里赶到的时候，赛维列维奇已经被几个男人控制住了，尽管她并没有抵抗，拿着刀的她还是被当成了危险份子。没有妇人上前为她劝说，只因她对尸首、对血、对她犯下的罪过毫无慌张之意，那浑然天成的危险模样没法让任何人放松。地上，她的脚边，那具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冰凉的尸体是她的同居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是本应成为父亲的男人。尸体本身已经被红白格子的桌布盖上，作为犯人的赛维列维奇很快被民兵带走了。

她很配合，登记与搜身时没有任何的反抗，初步审讯时也交代着她动手的原因：她经历了虐待。丈夫在教训妻子，她难以忍受，所以顺手用厨刀将那男人杀死了。她认罪，服从一切安排。她身边的同志还没来得及胁迫，她就拿起了笔，在笔录上留下了她好似经历过精英教育的娟秀字迹所签下的名字，承认了包括犯罪动机，手法等的一切杀人的细节均出自她手。

只有一个问题，她没有回答清楚。

“Severyevich是父称，你这样的女性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名字？”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赛维列维奇说着一句不知所谓的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了。

好在，定罪所需要的全部证据已经足够。拜她的配合所赐，针对她的调查很快结束了，赛维列维奇干净到无害、甚至无垢的背景让调查很快走向了检察机关，起诉书送到了。关于她的审判程序正式开始，人民法庭所挂着的鲜红旗帜十分刺眼，以至于她一时间除了盯着那片血红外什么都没有做，面对法官或是陪审员的询问她也只管点头。

判决下达，考虑到她身上多处几乎无需鉴定的伤痕，她得到了酌情的减刑，即便如此，她还是面临无可避免的牢狱之灾，最后，她没有上诉，判决维持原样生效。

她被陈旧的巴士押送进了劳改营，但免于劳动——因为她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

尽管刑法理论上对孕妇和哺乳期妇女有一定保护，她却不在这个范围内。

本应获得缓刑的她在法官定罪的最后一刻遭遇了变故，她遭到了举报。举报者称她是一名来自别国的间谍，曾暗地里参与过反苏宣传运动。她矢口否认，却说不出任何于她有利的说辞，她没法解释为什么她不清楚她就读的中学的校长姓名，最后，她本就是个不属于这个国家的偷渡客这件事被判明，她就这样在最后一刻被驳倒，一跃成为了十恶不赦的政治犯。

就这样，她离开了她爱的诗集，离开了冬日的阳光，躲在暗无天日的囚笼中，直到身上那男人留下的痕迹就要消失的时候……

1978年冬-‘古拉格’

即使她的头发已经被她死去的丈夫在先前削得足够短，入狱前还是免不了被剃发。除此之外，她被要求说明她所从事的具体的反苏运动的细节。起初，她无法与任何人会面，只有不停的审问。她被威胁与肚子里的孩子分别，即使孩子出生，那监护权也不会归她等等……‘可没做的事就是没做’，她反复强调这一点。她说，她只是个向往这个国家的偷渡者，她来到这儿是为了从曾经的一切中逃离，但当问到她来自哪里时，她又马上闭口不谈，一反之前的配合态度。

赛维列维奇很快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对方在意识到她的嘴如同钢筋似得撬不开后，倒也没有再纠缠，浪费在她身上的人力物力在无法收回成本的时候就不该继续投入了，就这样，她得以从无意义的拷问中得到休憩。

这下，终于可以过平静的日子了。

只要不出去，一直待在这里的话，这回，她一定是顺利逃走了。

赛维列维奇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待在这劳改营的灰墙之间，她反倒不必担心被抓住了。她费了好些劲才从地狱中逃离，又怎会想再回到过去的那种日子里。待在这里才正好呢，不管让她做什么，只要别暴露在外边，一切都会随着时间冲淡的。只要她一直留在这里，总有一天，那个举报人也会找不到她的踪迹，因为她藏在了最安全的国家机器里。

她想活下去，这样一定能活下去，她与肚子里的孩子一定都殷切地希望着。

“差不多该给你起名字了……”

她抚着滚涨的肚子，黑曜石似得双目竟流露出了一丝她不应有的温吞，她坚信她的孩子与她是从冥河斯提克斯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河水中逃出的幸运儿，他们母子一定再也回不到那许德拉看守的深渊。

那一天，不知是不是下了暴雪的缘故，劳改营内有些躁动。

铁灰色的天幕下，雪片被风撕碎般四处飘落，视线的一切都被染成不可见的白，混着夜晚的黑暗将赛维列维奇的视线彻底遮盖，若不是探照灯光穿透厚厚的雪幕，她都无法在这几百个黑影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所有人都垂着头，肩头的积雪堆出了不该存在的拱形，她则微微蜷着身站着，用臂弯在风雪中护着肚子试图保暖。

“报告！”

第四列传来一声闷吼，最后一丝声音被刺骨的风卷进喉咙里的雪片划伤，收得紧促。身着军大衣的警卫班长踩着军靴碾过广场上结了冰的砂砾，发出了‘嘎吱嘎吱’一样让人牙酸的声音，他很快来到了声音的方向，警卫班长被雪裹挟的灰色身影好像弯下了腰，原来有个倒霉的年轻姑娘已经晕死了过去。

这时，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吸引了所有目光，轮胎碾过雪壳的声响让队列开始蠕动。

往常的时间、往常的集合地点出现了奇怪的人。

装甲车像头横冲直撞的野兽，撞开深厚的雪墙，排气孔中喷出的黑烟在纯白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一些身着军装的男人们从开进劳改营的装甲车上走了下来，中间围着位带着眼镜的少校。他一下车，就开始与这里的负责人对接了些什么。面对少校的突然要求，负责人有些为难，但少校身边身着长款军大衣的高大男人们审视的目光还是让他低下了头，他唤来了警卫班长，厚厚的风雪中，就算离他们比较近，站在队伍最前列的赛维列维奇还是无法辨别他们的谈话内容。

只是，她那双聪慧的眼睛还是看到了：剑与盾……还有那位于中央的红星与镰刀锤子的标志正挂在少校的军服胸口上，来者的身份不言而喻。

“666号，出列。”

赛维列维奇深吸了一口气，刺骨到让她都几乎忘记了颤抖的冰气就这样针扎似得钻进了她的肺，对她自己未知的恐怖命运一无所知的她就这样被带上了随后而来的运输车。

那一天，与她一样被带走的囚犯多达78个，其中，也包括那个昏死在地上的女孩儿。

他们在蒙着眼的状况下被送往了某个设施。

1978年冬-极地气象站地下B2层

「Hydra」

聪明的赛维列维奇明白了她正在经受的事情，她从日常的实验里、研究员们之间的交谈中明白了她正在参与的是名为‘林奈花计划’的耐寒超级士兵基因改造计划。

Linnaea borealis L.是忍冬科北极花属植物，10cm长的细枝小茎有着圆形的叶片，上面稀稀疏疏地挂着一些绒毛，花朵呈红褐色，低垂着挂在小小的枝头上。据说生长在海拔780-2300米的针叶林下，是耐寒基因的优秀素材。经过研究，证实其根系能分泌抗冻蛋白与神经刺激素，花蜜含‘冷适应基因片段’，可改写人体代谢机制，使细胞在-50℃下得以存活。如果实验成功，他们将拥有能够适应极寒地区作战的超级士兵，这将为苏联未来扩张北极领土提供极大的帮助。

埋藏着秘密的北极领土想必能够彻底改变如今凝滞的世界格局，至少，这个疯狂的项目背后的推手是这样笃定的。

而像他们这样的囚犯，则是这个实验的阶段一受试者，为了测试这种基因是否可以被运用在人的身上，换句话说，这批囚犯就是最开始会被当作小白鼠用掉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当时会在暴雪天在外集合的原因，目的就是为了挑选适格者。而她和那个女孩是其中最为特殊的试验体，她们都怀着孕——研究员们要试试母体是否能直接孕育出耐寒的个体。

“有些迟了啊。”

“但我们别无选择了。”

身着白大褂的几个身影交谈着，赛维列维奇知道了她被护士们匆忙架住、第一天就需要注射药物的原因。已经来不及了，进劳改营之前的产检所示的预产期越来越近，最快这个月底她就会生下她的孩子，在这么紧急的时间里，要如何验证她会生下个有用的孩子？因为即将临盆，赛维列维奇被强制注射了混合类固醇与林奈花汁液的合成剂‘L-7’，试图改变母体与她肚子里的孩子的性质。而接下来这些日子里研究员要做的，就是不断对她做各种检查，观察她肚子里的胎儿与她本人的变化。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技术的源头来自哪里，生化改造、共生装备……毒蛇终于将它的硫磺毒信伸到了这片冻土。他到底用了怎样的计谋才渗透进了这个红色的国家？没想到，她竟然都逃到这里了，也逃不掉那如影随形的厄运。她已经无处可逃，不相信神的她就连祈祷都做不到，只能默默接受自己的毁灭。这下，就连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难逃一劫，她的灭亡就要到来了。

一股恶寒将赛维列维奇的一切贯穿，她只能希望对方不会在意她这个换了身份的实验体。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与赛维列维奇不同，另一位怀孕的女孩儿才刚刚开始她的实验进程。她才怀了三个月左右，所以她需要进行一系列的抗寒适应性训练。她害怕极了，与此同时却心怀期待，她仍在幻想与她交好的警卫班长说不定会通过关系将她带走。所以，即使经历了对孕妇来说稍微过激的实验，她也没有因此消沉。

相比为数不多的孕妇们，其他的囚犯则更为凄惨。今天一早，他们就被强制扔进了-20℃的水槽中，搭配喝下由林奈花根茎熬制的热饮，肯定还有更恐怖的事在等着他们吧。

而赛维列维奇和那个女孩得以免于这一切，她们的价值全都取决于肚子里的孩子的变化。

持续两周的药物注射下，赛维列维奇与她肚子里的孩子确实产生了一些异样。她的头发开始变得雪白，心脏曾感受到的热烈鼓动开始冷却，她开始感觉不到花与诗的美，忘记了列宁格勒春天涅瓦河畔的游船，一切平静如冰山，即使给她播放残忍虐杀幼童的录像，身为母亲这一角色的她的表情上也没有了任何的波动。

“看来是副作用导致的情感钝化。”

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赛维列维奇被如此下着定义。

不仅如此，她的知觉也在逐渐消失，指头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了，她的身体好像正在与寒冰为伍，这样下去，她肯定撑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我的眼睛，很痛。”她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周前。”

女研究员带着医用乳胶手套的手抓着她的下巴，另一手握着的微型手电筒所照的光柱直射她震颤的瞳孔，纯黑之下，一股猩红在昼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实验导致的基因突变意外造成她的虹膜细胞开始表达血红蛋白，红色的药剂对她与孩子都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她失去了那双曾是深渊馈赠于她的唯一瑰宝。

先前，一天的某次定期药物注射后，一阵轻微的灼痛让她开始在意。待她去到盥洗室，她才发觉，镜中的双眼蓦然迸出蜘蛛网状的血丝，如同冰层下蔓生的赤色珊瑚，她试着揉搓双眼，再抬眼时双目已经彻底化作暗红酒色。

实验继续着，这件小插曲并没有对整体的进程带来任何的影响。

研究员们都好奇地记录着赛维列维奇的变化。

她从未想过她会成为单向玻璃之内的人，以前，她应当是站在那之外的，在观察室外看着里面的一切的人。如今，一切反转了，她拥有了与常人一样悲惨的命运，这是她费尽心思制作假身份也要追求的命运。

她亲眼目睹一个皮肤渗出贝壳般光泽的斯拉夫男人被剥去编号，捆上解剖台活活切片的模样，没准在生下孩子后，她也会成为那样的一员。她想起了她曾翻看过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遗留下来的医疗革命的些许试验报告，那时的一切都只是处于‘将刀捅进去再看看会发生什么’的阶段，这些年来，凡是用在人身上的试验都是如此，哪怕是三四十年过去后的现在都没有任何改变。一定是因为一旦前进，柳叶刀在人体组织上划下后，待血肉组织一层层冒出，一切就无法回头了。

因此，被处决的都是些‘圈内’的人，而她，则曾属于‘圈外’，一切碾碎生命意义的丑恶实验成果都是为了她这样尊贵的人服务的，她厌恶这种定理。所以，为了从她所熟知的上位身份逃走，她在阳光灿烂的春日提着仅有的行李来到了这个国家。

即使她撕开裂隙逃向圈内，毒蛇的獠牙早已渗入地狱，人间的每一寸泥土一定都翻涌着许德拉的腐血，翻涌流淌的憎恶河也早已流出了冥界的入口——她终究无法逃离在人间无垠蔓延的地狱。

在她生产的那一日，另一个怀着孕的女孩死了，死于耐寒训练，注射的药物似乎超出了她的肉体能够承受的极限，她与腹中的孩子一起死于肌肉痉挛。

不知是不是身体天生就比较强健，还是她身上曾被使用过的那些续命的技术真的起了作用？亦或是她终于开始对肚子里的孩子有了真正的母爱深情？不管怎么说，赛维列维奇撑过了过激的药物试验，诞下了一个非常健康的男婴。

生产完毕后，她得到了比想象中还要优越的照顾，不仅有专门的护士负责照看她，还有专门的房间可以供她休息。即便如此，她的身体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预感到了糟糕的分别。

护士在留下一杯温水后从房间里离开，房门关上后，现在的这个灰色的空间只剩下这对母子。

赛维列维奇抱着怀里拥有一头浅浅白色胎发的孩子，过于雪白的肌肤昭示着新生儿实验体的身份。新生儿张大了嘴巴，带着羊水腥气的哭声刺破房间里的寂静，赛维列维奇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贴上那片湿润的肌肤，沾满汗水的银白碎发黏在脸侧，她不禁流下了泪水。

“我将我选择的名字给你。Linney Severyevich Borealsky……你的名字，就叫Linney。”

北方之子，赛维列维奇，你是不服输的林奈花。

对不起，我给予了你这样的一个人生起点，

我知道这一切就像诅咒一样，或许你和我都深陷诅咒，从今往后不得不与之战斗，

如果你能够逃走，

不，

如果你能挣脱，如果你能反抗，就不要服输。

我相信，属于你的宁静一定在不远的将来等带着你。

这是背负罪孽的我唯一能给予你的祝福。

屋外走廊尽头响起了军靴踏过瓷砖地的声响，层层叠叠的重踏预示着无法无视的危机，怀中仅存的热度让赛维列维奇的心中涌出一阵焦急，犹如烫手的山芋。赛维列维奇低头，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翻开襁褓，她在幼子的心脏上留下了一点红心。她最后一次用舌尖拭去婴儿眼角的胎脂，咸涩的泪水混着血锈味在不甘的唇齿间漫开。赛维列维奇将整张脸埋进襁褓重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肺泡记住这转瞬即逝的温暖。

当黑影笼罩床头的瞬间，婴儿抓住她衣襟的手突然松开，赛维列维奇抬起了头，对上了柯蒂斯利亚墨色如淬火黑曜石般冷冽的双目。他的虹膜边缘浮着一圈稀薄的银灰，让赛维列维奇想起了北极永不结束的夜晚，只让对视的人感到彻骨冰寒。

她就是为了从这个男人的身边逃走才大费周章来到了这里。

然而，她还是被找到了。

柯蒂斯利亚用戴着鹿皮手套的指捻着门把手，关上了房间的门，将他与屋外的层层士兵隔开。刚刚踏着风雪来到这儿的柯蒂斯利亚褪去纯黑的大衣，拍拍黑貂皮领口残留着的细雪，将其扔在了一边的沙发上。接着，两米高的男人在赛维列维奇的病床边驻足，他扎起马尾的黑色长发一如既往垂落腰际，银线刺绣的戗驳领下，挂着拇指大的银色怀表，怀表链缠着颈脖垂下，露出了纳吉尔法船的蚀刻与黑蛇的指针……这个怀表她很熟悉，那是信物，代表着不灭的权力，是她亲手替她的弟弟偷来的。

当柯蒂斯利亚深色的眼眸扫过婴儿胎发时，右眼那道竖下的旧伤微微抽动，那是他的姐姐在他脸上残忍留下的印记，明明前一刻两人还亲昵地依偎在一起。自那之后，这捧着象牙柄拆信刀逃跑的女人就从他的人生中消失了。

“你变得不一样了。”

柯蒂斯利亚看着眼前紧紧抱着怀中孩子的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笑了，诡异的笑，如同毒蛇张开獠牙。当他微微俯身用自己的影子碾碎照映在眼前人身上的刺目光线时，赛维列维奇的心跳仿佛停止了，她的指甲陷进襁褓中的褶皱，用冰凉的目光抬看向这个将雪松香水染进房间的男人。

“为什么要逃走呢，姐姐，我说了让你等我，再等些时候，我就把一切处理好了。”他开口，嗓音擦过女人的耳膜，像不灭的火湖溅上脊髓，终极审判的炼狱终归赶来，她竟再也燃不起足以让她撑起残破身躯逃走的滔天怒火。

“在试验名单里看见你为自己挑选的名字时，我十分惊讶。没想到你真的抛下我去追寻自己的自由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微微为她伏下，发尾轻扫过赛维列维奇的手背，他伸出手，指尖亲昵地拂过姐姐的耳廓，触觉向后蔓延，滑过她的颈，直至抵住她的第三节脊椎，缓慢渗入蛇的猛毒——她还是被捉住了，像只沟鼠似得被钳入了毒牙中，连颤抖几下都做不到。

“我真的没想到你是这样不守约的人，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另一只手牵起姐姐的一缕耳发，原本与他一样纯黑的发已经变得雪白，看来他的姐姐在这个设施过得还算愉快。

“所以我抓到你了。”

留下这句话后，男人将赛维列维奇怀中的孩子抢走扔到了床上，另一手死死扯住浑身苍白的女人的胳膊，拉扯着将她从房间带离了去，而已经失去斗志的赛维列维奇早已浑身软绵，只能任由她的弟弟将她与自己的孩子分开。

出了房门，他们迎面撞上一位特意来堵住他们去路的女人。

她拥有一双仿佛来自月光的绸缎般的银色长直发，垂落至小腿，那发丝并非人类该有的质地，柔顺到仿佛是液态汞裹挟着星尘。她身着普通的白大褂，像是想装成普通的研究员，但那不可触摸的美貌又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只让人感到无机质的异物感。

《吉尔伽美什史诗》中带来不育与噩梦的风暴女妖莉莉图、亚当的第一位妻子、红海的夜魔、犹太传说中诱骗夏娃吃下禁果的最初之蛇，她有很多个名字。

她即‘受生而非被造的灵体’，是超越血肉的古老存在。

她即‘原始的罪恶’。

“莉莉丝……！”

赛维列维奇震惊地喊出了声。

她对上了被她称为莉莉丝的女人所拥有的目光，那一切悲剧的来源此时正直直盯着姐弟二人，黄金的瞳孔映照着真实，她曾说她目睹过诸神掷骰时宿命坍缩的模样，不知为何，姐弟二人都从未怀疑过这件事的真实性。

她带来了来自冻土荒野的秘辛，而柯蒂斯利亚则代替了他的姐姐接受了莉莉丝给予的一切。

“女巫，你来做什么？”

柯蒂斯利亚为莉莉丝的突然出现感到一阵不安。

先前，就是他向莉莉丝许愿，才如愿得到了如今的一切，就在他马上要实现真正的愿望时，她要来阻挠吗？

“我前来哀悼。”她冷冷的声音响起，金色的眸颤动着，话语间毫无悲伤之意，只是一片空白，任谁都看不透她深沉的心绪。

她在计算眼前人的灵魂重量。

她将目光挪向屋内的孩子，她看到了那纯白无暇的新生儿身上所背负的业，也看见了即将化为熔炉燃料的两个可悲的灵魂。

“你们人讲究因果。你们会偿还一切。”她说。

冰冷的指尖指向被柯蒂斯利亚护在身后的赛维列维奇：“你会稍早些。”

“而你，会晚不少。”她微微仰起头，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我不信地狱，有什么能惩罚我？难道是你这个失去了力量的魔女？”柯蒂斯利亚只是戏谑地笑出了声，青年身上仍有股挥不去的傲气。

“我们等等看吧。”

莉莉丝落下这句话后，柯蒂斯利亚拽着赛维列维奇从她的身边擦过，而莉莉丝，也在走了两三步后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不属于此世的异物感随着结着冰霜的通风管道消逝而去。

浩浩荡荡的警卫队伍围着柯蒂斯利亚踏上了归途，只剩下屋内婴孩划破寂寥的啼哭声。

这不为人知的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很快，莉莉丝所预言的，

属于赛维列维奇的终局即将到来。

1980年冬-西西里岛巴勒莫旧城区

「SHADOW」

黄昏的光线切割着百叶窗，将巴勒莫大教堂的阴影烙在卡拉拉大理石地面上，柯蒂斯利亚的食指第三关节有节奏地叩击着胡桃木桌沿，震得桌面的茶杯微微颤动。银质的咖啡勺在瓷白的杯沿画出第八个同心圆时，科研顾问的汇报正进行到一半，金丝雀闻声在笼中不安地扑棱，翅膀狠狠打在一根根竖立的冰冷铁条上，精致的铁笼因此哐哐作响。

“说慢些，医生。”柯蒂斯利亚用西西里方言打断了对方的牛津口音，“我并不想用什么‘我握着你家人的性命’之类的玩笑话去胁迫你，那样实在老套。”

“你只需要告诉我结果。”他抬眸，右手扶着胸前怀表的蛇纹，蛇眼镶嵌的红宝石倒映着教授颤抖的睫毛。

落地钟的钟摆突然停驻在VI，黄铜钟摆切开凝滞的空气，尘埃在橙黄的光线下显形，这座1882年产自伯尔尼的落地钟外壳的胡桃木已沁出深褐色的印记，雕花缝隙里沉淀着宅邸曾经住着的五代教父的雪茄灰烬。

而现在，这个年轻的男人坐在这儿，暂时借用这栋老宅的柯蒂斯利亚完全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斯拉夫人长相的他不属于意大利这片温暖的土地，更不是权势滔天的官员中的某一位，却拥有将身处地球另一端的疯狂医学家呼来喝去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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