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的爱情始于一场雨。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正在巡逻的梶淋成了落汤鸡。

身边没有躲雨的地方，梶犯了难，抬眼见前方恰巧有个突出的屋檐，他赶忙跑去那屋檐下。

狭窄的屋檐堪堪才够遮住人的半个身子，梶只好把半个肩膀探出去，衣服湿透后冰凉的触感使他打了个哆嗦，狂风带着寒意拍在他身上。为保存温度和体力，梶蜷缩着蹲了下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模样别提多狼狈。

时间过了很久，天色渐暗。雨却越下越大，不知何时才能停下。

梶发起了呆，一个接一个的喷嚏仿佛是身体在提醒他感冒近在咫尺。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梶的视线已经被雨水淋的模糊，但他仍可通过显眼的长流苏耳坠辨认出眼前人就是苏枋——自己的同校后辈。

「前辈？」

苏枋发现了梶，疑惑的叫了声他随后快步走过来。

梶瞬间觉得大事不妙，尽管双方不熟但他并不想在后辈面前失态。他折开根糖放在嘴里，摆出副同往日一样的淡漠神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不一会，苏枋撑着一把小伞站在他面前。伞替他挡住一部分雨的同时也带来一小片阴影，侧面投来的反光使他脸上的水珠十分显眼。

梶扭过头不让苏枋看到自己脸上的雨水，这举动被苏枋捕捉到，苏枋没有戳破他的目地，伸出手把梶拉了起来。

梶身上全湿了，他的淡金发被雨打湿成了灰金色，一缕缕的塌垂着、有些滴着水，有些静静的粘在额头。就像一只可怜兮兮的落水白猫。

苏枋见他这狼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掩着嘴笑了出来。

梶红了耳根，轻声“啧”了下，但并没有制止苏枋。

伞的有限大小迫使两人挨在一起。

为了不遭到那冰凉雨点的“袭击”，两人的身子紧挨着。

太近了，雨水打在伞上发出的阵阵声响与梶的心跳声重合。平日苏枋身上若有若无的茶香在雨天格外明显，梶沉迷于这令人安心的气味，不自觉更靠近苏枋。

苏枋轻轻推了推他，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连忙往旁边站，雨打在他的肩膀上，气氛一度尴尬。

终于苏枋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他把手足无措的梶拉回伞内。

「哈哈，梶前辈像猫一样呢。」

「什么？」

察觉苏枋似乎在出言调戏自己，梶的脸更红了，他转头移开视线，正好瞥见苏枋的半边肩膀也被淋湿了。

没想到那么整洁和稳重的苏枋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面啊。

苏枋送梶回了家。

走在路上，雨天暧昧朦胧的氛围笼罩着两人，衬得他们仿佛一对恋人。

梶的双颊沾染了淡淡红晕，他不顾飞进伞的雨水把耳机重新戴好，这样一来没人能察觉到他红透的耳朵。

好在身边的苏枋没察觉到。

梶的目光不自觉移到他的脸上，即使发梢被雨浸透，这位优雅的后辈依然镇定自若。

苏枋注意到梶的视线，他回以梶一个温暖的微笑。

梶猛的别过脸，在他安静的外表下心脏却异常躁动、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腔。

嗅着后辈身上令人安心的茶香，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在梶的意识中蔓延。这种情绪随着毛细血管攀上梶的脸、使他本就红透的脸颊更红了。

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奇怪的感觉。

---------

那次相遇被深深刻在梶的记忆中。

他总是偷偷看着苏枋。

课间跑去其教室走廊假装不经意的用余光扫着他、放课后站在天台上凝视着楼下的他、巡逻故意与他同路、哪怕是在上课时也走神回想他醒目的流苏耳坠与微笑时弯垂的左眼。

「一见钟情？」

不用旁人提醒，梶便意识到，名为爱的情绪已然在自己内心生根发芽。

又是一个午后，尽管是少有的晴天，梅雨季潮湿的空气还是使教室内十分闷热。

经过一上午的课程安排后梶被教室中沉闷的空气憋得难受，他跑到天台上，一边大口呼吸着一边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临近考试，哪怕是风铃高中这种对分数要求不高的不良学校高中二年级沉重的学业负担也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

此时的梶站在天台，他叼着糖，心不在焉的看着楼下的景色。脑海中浮现着某个后辈的身影。

「若是他的话，学这些会很容易吧。」

对学业与未来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梶的喉咙。

就在他即将往更糟的方面去想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

「前辈在做什么？看上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梶抬头一望，自己所想之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没事。」

随便应了句后，为了不让对方看出他的心事与泛红的耳尖，梶侧了侧头，装做自己在看远处的云。

可惜梶并不擅长隐藏自己的心事，明明看上去是平静的样子，低落的情绪却化作低垂的目光从他那双灰蓝色眼睛中流露出来。

苏枋敏锐的捕捉到梶的情绪，他没有挑明，而是静静陪在梶的身边。

仔细观察的话定能发现他眼中盛着不似安慰普通朋友的温柔。

梶用余光瞄着身旁的人，心中竟无端有些不安。

苏枋几乎对风铃的每个伙伴都是一样的温和态度，他怕自己配不上温柔的苏枋、怕如此闪闪发亮的他被他人抢先一步拥有、更怕苏枋在得知他的心意后开始远离他。

为什么自己曾经没注意过他呢？

这样的心情持续到了第二天下午。

他照常在附近远远望着苏枋，这天阳光格外明媚，刺的梶只得半眯着眼。

苏枋似是在跟某人交谈，梶凝视着两人，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突然那人低下头，向苏枋递上一张用白色信封包装的东西。

眼尖的梶看出那是情书，他顿时紧张起来。

好在苏枋对人摆摆手以示拒绝，梶松了口气。

但他并没有放松下来，梶意识到，自己若再不向苏枋表露心意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回家路上心中酸涩与焦虑交织，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梶想到了苏枋常去的茶屋免费发放的山楂糕。

「真是的，为什么即使是这种心情…脑中仍然在想着他有关的事？」

到家后梶迅速调整了状态，若自己立刻表白的话结局只能赌一把。

他下定决心，至少要先把自己对对方的情感梳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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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往那日也在雨天。

梶对苏枋的爱意来的突然。情窦初开的少年此前与他温柔的后辈很少交流，梶甚至不知道苏枋喜欢什么。

向喜欢的人表白是过去的梶不敢想象的。

年幼时的梶因总容易失控的情绪不受人喜爱。

回避这些？可就连欺负自己的那些孩子都多多少少会有朋友。看到他们一起玩耍的样子梶心中总会感到寂寞、空虚与悲伤。

靠近一步？那时的他渴望着朋友，但每当他试图向旁人卸下防备，迎接他的就只有旁人对他的背刺。

之后他遇到了柊与佐狐他们，梶像他人一样拥有了朋友。尽管他的朋友依旧为数不多，但于梶而言，这样便足够了。

他不相信自己会喜欢上他人亦或是被他人喜欢，这样的他就连对朋友也都小心翼翼。

但曾认为“喜欢”只会存在于小孩子们看的话本子上的梶，初次对旁人有了春心萌动的感受。

这暴风雨般说来就来的感情多么荒唐，想必苏枋那样稳重又疏离的人知道后一定会觉得难以接受吧？

梶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的思绪就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越是往深处想，越多的恐惧就将他的心脏死死勒住。

但比起突然表白后失去对方，永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会不会更好？

非要选择的话，或许只是看着苏枋幸福的样子于梶而言便足够了。

即使无法交往，那也可以以朋友的形式永远陪在他身边啊。

可是，将对他的感情全部憋在心里，梶又怎会心甘情愿呢？

……

清晨，梶带着浓重的困倦从床上爬起来，他这一宿又在想着跟苏枋告白的可能性，没怎么休息。

眼下淡淡的乌青使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到班级后困倦的梶更是在课堂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引的下课后楠见和榎本朝他投去了关切的眼神。

犯困时时间悄然流转，转眼间就到了正午，迷迷瞪瞪的梶忘记了吃午饭，一如既往的在街上巡逻。

今日天气还算好，是正东风镇梅雨季少有的大晴天，苏枋好像也与自己同路。

阳光晒得他柔软的头发烫烫的，梶心情还不错，一路上都在想着是否能偶遇苏枋。

美中不足的只有街上喧闹的混混似乎比前几天更多了。

在解决完一队格外难打的混混后，梶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于街边，今天的行程还剩一条小路没有巡逻。

他的手背被某个带刀混混划出了一道口子。刀口从虎口蔓延至指关节处，虽浅却照样不得忽视，一握拳就扯的冒血又发痛。

但梶没有时间去处理伤口，目前的时间段是混混惹事的高发期，稍有不慎不少店铺玻璃窗内的商品与收银柜就会遭殃。

不久后，梶总算走到了最后那条小路。

那里果然聚集着一群混混。梶走上前去看，那些混混身边站着个发抖的小孩，混混中为首的黄毛是个常耍阴招闹事的熟面孔，正扯着小孩的衣领恶狠狠地骂着什么。

虽说这个时间附近的国中和小学还没有放学、那黄毛扯着小孩衣领的手看上去也没用劲，但那孩子看起来被吓傻了，他抖的不太自然——且眼圈泛红、连挣扎都忘掉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昏过去。

本想多等一会看看对方会不会再耍什么阴招的梶忍不住了，他边催促被混混揪住的孩子找机会离开边上前一步挥拳打向那混混。

混混被梶惊到，他松开扯着小孩衣领的手，带着其他的混混们朝梶扑上去。

面对多人夹击的局势梶说不慌是假的，但为了被扯住衣领的小孩、为了其他居民…为了可能会听说自己巡逻情况的暗恋之人，他只能拖着状态极差的身躯硬着头皮上了。

失去战斗力的混混们用最肮脏的词汇辱骂着梶和不在场的风铃众人，与梶对战的混混们仍然难缠。梶的拳头就像磅礴的雨点，带着不要命的狠劲砸在周围的混混身上。

大脑一片空白，似乎上次这么打架还是在幼时。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变成这样无法克制的“怪物”了呢？

他没空思考这些，心中只留保护街区的念头与无尽的烦躁恼怒。

这次的对手比曾经的任何一次都要不好对付。不光人数多，里面似乎还混杂着斗殴老手。

一旁瘫倒的那家伙即使不能动了也依然喋喋不休的羞辱着苏枋眼罩下状态不明的右眼，梶的烦躁更甚一分，他硬是扛下身前混混朝他左胸挥来的一拳而后一脚踹向羞辱苏枋的混混，其他混混见状明白了他的“弱点”，一边打一边说着不堪入耳的话语激怒梶。

尽管知道他们是在故意激怒自己，梶压不住怒火，不留防御的向周围的混混攻去。此时的他战斗力虽强，但对自身的消耗也是极大的。

不过多久周围倒了一地的混混。梶同样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此时的他在与最后一人对战。

对面的黄毛如今已经不管他倒在地上的那些“兄弟”，黄毛咧开一个恶劣的笑，不断地向梶进攻。

负伤的梶对上他着实有些勉强，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像刚刚一样在格挡的同时挥拳，只得频繁闪躲。

「如果他在场的话，会怎么做？」

心中不知道第多少次浮现出苏枋的身影，佩戴流苏耳坠的少年压制对手的情形历历在目。

苏枋打架的招式优雅又华丽，这让那时与他几乎没有交集的梶也很难不注意。

「如果连现在的对手也不能战胜，我又如何与那样温柔强大的他并肩站着？」

黄毛抬腿蹬向梶的膝盖，梶迅速反应，头部却因躲闪时重心不稳而挨了黄毛接下来的一拳。

有些温热的血从发间渗出，顺着额头流淌而下。或许是因状态过于糟糕，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模糊、发着奇怪的白光时近时远。

梶知道自己撑不久了，心一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翻倒那个黄毛。

顺利到有些奇怪的，这次黄毛摔过去后没有再爬起来。

也不知道被混混们欺负的那孩子跑掉没有，梶有些担心，但他现在没有余力去顾及这些。

正当梶打算拖着浑身的伤回到风铃结束一天的巡逻，被他担忧的那孩子冲了上来，狠狠将他撞倒并抬起发抖的手一拳一拳砸在梶身上，原本摔倒的黄毛也从地上爬起来，帮那孩子控制着挣扎的梶。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梶一惊，小孩眼里早已没了那抹不自然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汹涌到与梶幼时有些相似的怒火。

「还我哥哥！！如果不是你和混蛋高中的那群坏家伙，哥哥现在就不会住在监狱里！」

哥哥？是上次持械威胁店主交保护费的家伙还是要不到钱就殴打国中生最后被终于管事的警方带走的混蛋？

听着那孩子带着哭腔的怒吼，头脑昏沉的梶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被混混们和小孩演戏欺骗的失望。

好糟糕，明明拳头打在身上的冲击感还很明显，疼痛却感受不到了。额头和手背还在流着血，真是狼狈，许久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梶的身体因失血过多导致有些发冷，黄毛和小孩没有放过已经失去行动力的他，报复似的殴打着他。

是不是要撑不下去了？不，还不行，还没使他们失去行动力，还不知道与自己同路的苏枋会不会也被这些家伙盯上了。

阳光洒在脸上模糊了梶的视线，眼前雾蒙蒙一片，就像下雨时窗玻璃上那层薄雾。

就在梶彻底失去意识前，熟悉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和打斗声传了过来。还未抬头呼唤来者，梶昏了过去。

………

「…前辈？」

「……前辈，请您振作一下。」

「……关于那孩子和闹事者们的事情我刚刚已经处理好了哦，请前辈安心。」

「…前辈再不醒来的话，回去后柊哥和大家都会担心的哦。」

…

恍惚间，梶费力地睁开双眼。那堆瘫倒的混混和殴打自己的两人已经不见了，佩戴流苏耳坠的后辈正俯身看着自己。苏芳色的左眼中少见的含着些许焦急与担忧，流苏耳坠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地晃着，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却表现出自己独有的自然神情与后辈和前辈接触时礼貌的态度，温柔又不失稳重。

……是自己昏过去后产生的幻觉吗？为什么苏枋的声音又那么真实。可优雅又疏离的他怎么会对自己做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是啊，这一定是幻觉或者梦吧？

既然都是幻觉了，不如就让自己任性一次，将真心话吐露给他的幻象吧。

「…苏枋，我在意你……不是前辈对后辈的在意。」

「请和我，交往吧。」

梶想对苏枋说的告白语句有很多。

但真到了这种时候，说爱莫名其妙、说喜欢过于直白。最终，有些意识不清的梶小声呢喃出了这种听起来有些奇怪的、不成形的告白。

苏枋的“幻象”愣了一下，随后轻笑起来，若此时的梶意识清醒的话一定会注意到他泛红的双颊与眼角悬挂的泪水。

他扶起了梶，将自己手搭在他的手上，浅浅的吻上他的脸颊。

「哈哈，一直以来我也是哦。」

「我是说…梶前辈，我同意了。」

脸颊感受到温暖的那一瞬，梶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的双颊和耳朵彻底红透了，他瞪大眼睛，害羞又惊讶的盯着苏枋。

他按住苏枋的后颈，模仿着自己梦中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与他接吻。

苏枋没有像梶以为的那样挣扎或推开，只是瞳孔有些诧异的放大。梶反应过来自觉失礼的松手弹开，苏枋却毫不在意的温柔笑着。

突然下起了晴天雨，梶脸上有些凉凉的，不知是雨水、血水还是自己无意识流下的欣喜的泪水。

细雨淅淅沥沥的淋在两人身上，潮湿的空气给这暧昧的气氛增添了些许朦胧的浪漫色彩。

苏枋不知从哪儿掏出那天的那把小伞，他总是这样优雅，事事都有准备。

撑开伞，伞的边缘在阳光下像镀了一层金。苏枋把梶拉进伞中，与他十指相扣。

苏枋的双颊染上红晕，美丽的苏芳色瞳孔中倒映着梶的身影。

他淡淡地笑着，凝视着梶。

笑容比之前的哪一次都要真实。

「那么，之后的日子请多指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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