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厨火与哀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笼门再次打开了。

但这次不是只抓一只，而是两只粗糙的手同时伸进来——一只抓住了小黑点，另一只抓住了我。我本能地挣扎，用尚未长全的乳牙咬向那只手，但只咬到厚厚的茧皮，对方甚至没有缩手。

“这两只可以了。”是李老板的声音，“香菱师傅订的，要活体，现场处理。”

“香菱？万民堂那个天才厨师？”另一个声音问。

“对，她最近在研究新菜式，说要展现食材最鲜活的一面。”李老板啧了一声，“城里人就是讲究，吃个狗肉还要看现场宰杀。”

我们被分别塞进两个小一点的竹笼，笼门用麻绳系紧。透过竹条的缝隙，我能看到小黑点被关在旁边的笼子里，它正疯狂撞击笼壁，发出绝望的尖叫。

“安静点！”看守用木棍敲了敲笼子。

小黑点没有停下，反而叫得更凄厉。我试图发出声音安抚它，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我们被搬上一辆手推车，上面还放着几个笼子，里面都是胖乎乎的幼犬——显然是被特意喂养过，准备用于高端餐饮的。它们比我们干净，毛色也光亮些，但眼神同样充满恐惧。

手推车开始移动，碾过石板路，离开狗肉场。清晨的冷空气灌进笼子，我打了个寒颤。街道上还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生意。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璃月港的街道。房屋比村里的高大得多，道路宽阔平整，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但此刻我没有心情欣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小黑点身上，在即将到来的命运上。

手推车停在一栋热闹的建筑前。即使是一大早，这里已经飘出各种食物的香气——炒菜的油烟、炖肉的浓香、新鲜蔬菜的清爽，还有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味道。建筑门口挂着一块大招牌：“万民堂”。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那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橙色头发在晨光中像燃烧的火焰。她围着沾有油渍但洗得很干净的围裙，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健康的小麦色手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火元素神之眼，即使在清晨也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李老板，早啊！”少女的声音清脆活泼，充满活力，“货都齐了吗？”

“齐了齐了，香菱师傅。”李老板跳下车，搓着手，“都是按您要求的，健康活泼的乳狗，今早刚挑出来的。”

被称为香菱的少女走过来，蹲下身检查笼子里的我们。她的眼睛很大，眼神明亮而专注，像是艺术家在审视即将使用的颜料，或是工匠在检查工具。

她先看了看那些胖乎乎的幼犬，点点头：“这几只喂养得不错，皮下脂肪应该很均匀。”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我和小黑点，眉头微微皱起，“这两只……有点瘦啊。”

“这两只是新来的，还没来得及育肥。”李老板连忙解释，“但绝对健康，您看，多有精神！”

小黑点正疯狂撞击笼子，确实“有精神”。

香菱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说：“瘦有瘦的用法。乳狗本身吃的就是个嫩，太肥反而腻。这只黑的斑点分布挺有意思，可以用来做特色摆盘。”

她说话的语气如此自然，就像在讨论如何切割一块猪肉，或是如何搭配蔬菜。没有恶意，没有残忍的兴奋，只有纯粹的专业考量。

“都搬进来吧。”香菱站起身，“今天中午有重要客人，我要现场展示‘活烹三套’。”

“活烹三套？”李老板显然没听过。

“我自己研究的新技法。”香菱眼睛发亮，“用三种不同的烹饪方法处理同一只乳狗的不同部位，展现食材的多样性和厨师的刀工火候。现场宰杀是为了让客人看到食材的新鲜，体验那种……嗯，烟火气。”

“烟火气……”李老板似懂非懂地重复。

“对！就像农村杀年猪，全家一起帮忙，热热闹闹的，吃的不只是肉，还有那种团聚的气氛。”香菱越说越兴奋，“现在璃月港很多餐馆太商业化了，菜都像流水线出来的，缺少人情味。我要让客人和食材之间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她说话时，腰间的神之眼微微发亮，仿佛与她烹饪的热情共鸣。

我们被搬进万民堂的后厨。这里比狗肉场的仓库干净明亮得多，墙壁贴着白色瓷砖，各种厨具摆放整齐，灶台上炖着几口大锅，香气四溢。但角落里有一个特别区域——一个铺着白瓷砖的台子，旁边有排水沟，上方挂着各种刀具，闪着寒光。

香菱指挥着学徒把我们搬到那个区域附近。竹笼被打开，我们被一只只拎出来，放进一个更大的铁丝围栏里。围栏底部是网格，可以直接冲洗。

“先冲洗干净。”香菱吩咐，“用温水，不要太烫，不然肉会发紧。”

温水淋下来时，我本能地躲闪，但无处可逃。水流冲走了身上的污垢，也冲走了最后一点狗肉场的血腥味。旁边的胖幼犬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四处乱窜，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小黑点紧紧贴着我，浑身颤抖：“阿土……我们要死了……我们要被吃掉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环顾四周。围栏很高，我们跳不出去。门口有学徒看守。香菱正在准备刀具和调料，动作娴熟而专注。

逃不掉。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石头沉入心底。

但我不想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心脏还在跳动，我就不想放弃。

香菱准备好后，走到围栏边。她看着我们，眼神依然明亮专注，像是在挑选第一道菜的食材。

“先从这只开始吧。”她伸手进来，抓住了一只胖乎乎的黄毛幼犬。

那只幼犬疯狂挣扎尖叫，但香菱的手很稳，轻松地把它拎出来，放在白色台子上。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安抚地摸了摸幼犬的头，动作出人意料地温柔。

“别怕，很快就好。”她轻声说，然后转向旁边已经聚集过来的几个客人——他们是特意早起来看现场表演的，“各位，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第一道主材，现宰乳狗。宰杀过程讲究快、准、稳，尽量减少动物的痛苦，这样才能保证肉质最佳。”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把细长的刀。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幼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

然后香菱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刀光一闪，精准地划过幼犬的喉咙，然后迅速将它的头按进准备好的木桶中放血。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幼犬的挣扎很快停止，只有四肢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

香菱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专注专业。她等到血流尽，开始熟练地剥皮、去内脏、分割。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一门精湛的艺术。客人们看得目不转睛，有人低声赞叹她的刀工。

“看到没有？”一个客人对同伴说，“这才叫新鲜！不像有些店，都不知道肉放了几天。”

“是啊，看着现杀的，吃得放心。”

“香菱师傅这手艺，绝了！”

他们讨论着，语气里满是欣赏，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我看着台上那具被迅速分割的小小尸体，胃里一阵翻涌。那不是表演，那是一个生命的终结。但在这里，在那个白色台子上，在香菱精湛的技艺和客人们的赞叹中，它确实变成了一场表演——一场关于“新鲜”和“烟火气”的表演。

小黑点在我身边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我用身体支撑着它，但自己也感到四肢发软。

香菱处理完第一只，开始准备烹饪。她将乳狗肉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用快火爆炒，一部分慢火清炖，一部分用特制调料腌制后烤制。灶火在她手中仿佛有生命，随着她的心意变化温度，神之眼的光芒时亮时暗。

香气开始弥漫——先是爆炒的焦香，然后是炖煮的浓香，最后是烤制的诱人油脂香。客人们吸着鼻子，满脸期待。

“这就是‘活烹三套’。”香菱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同一只乳狗，三种吃法，展现食材的多样性。现宰现做，保证每一口都是最新鲜的体验。”

第一道菜很快上桌。客人们品尝后纷纷赞叹：“嫩！真嫩！”

“这鲜味，绝了！”

“现杀的就是不一样！”

香菱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真诚而灿烂，像是艺术家看到作品被欣赏的满足。然后她转身回到围栏边，准备挑选下一只。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

我屏住呼吸，拼命往围栏角落缩，但空间有限。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小黑点身上。

“这只斑点分布很特别。”她说着，伸手进来。

“不！”我用尽全力撞开小黑点，挡在它面前。

香菱的手顿了顿，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她笑了：“还挺讲义气。不过别急，一个个来。”

她绕过我，抓住了小黑点。

“阿土！阿土！”小黑点疯狂尖叫，四爪在空中乱抓。

我想冲上去，但一个学徒用木棍挡住了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香菱把小黑点拎出围栏，放在那个白色台子上。

“这只是今天最有特色的。”香菱对客人们介绍，“黑斑点在乳狗中比较少见，我会用它的皮毛做摆盘装饰，展现食材的完整性。”

她拿起刀。

“等等！”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撕裂般的哀嚎。那声音如此凄厉，让整个厨房都安静了一瞬。

香菱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这只好像特别有灵性。”一个客人说。

“土狗而已，能有什么灵性。”另一个客人不以为然，“就是怕死罢了。”

香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上颤抖的小黑点，然后摇了摇头：“动物在宰杀前都会恐惧，这是正常反应。我们要做的就是快速结束，减少痛苦。”

她转回头，刀光再次闪过。

这次我看清了每一个细节——刀刃划过小黑点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它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瞪大，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最后的惊恐和不解。

为什么？

那双眼睛似乎在问。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是这种结局？

然后光芒从它眼中消失了。

香菱开始处理。剥皮时，她小心地保留了那身带有黑色斑点的皮毛，铺在盘子底部作为装饰。分割时，她特意将某些部位的肉切得特别薄，展示刀工。内脏被分类处理，有些用作调料，有些丢弃。

整个过程，她专注、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她说的，她只是在处理食材，展现厨艺，为客人提供最好的用餐体验。

而我，被困在围栏里，被迫目睹这一切。

我看着小黑点的皮毛被铺在盘子上，看着它的肉被切成薄片，看着它的骨头被熬汤。香菱用三种不同的方法烹饪，爆炒的肉片在锅中跳跃，炖煮的肉块在汤中翻滚，烤制的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

香气更浓了。

客人们更期待了。

而我，感到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东西在心底蔓延。

第二道菜上桌时，几个新客人走了进来。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是钟离，往生堂的客卿，我在村里听人们提起过这位博学多识的先生。他身边还有几个人：一个白衣白发的清冷女子，一个戴傩面的瘦削少年，一个气质飘逸的云游女子。

“钟离先生，申鹤，魈，闲云，你们来啦！”香菱开心地迎上去，“正好，我的‘活烹三套’第二道刚出锅，快来尝尝！”

钟离微微点头，举止优雅。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场景——白色台子上的血迹，正在烹饪的灶台，围栏里剩下的我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看到的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现场宰杀，倒是保留了古风。”他评论道，“古时璃月农家宴客，确有现杀年猪以示隆重的习俗。”

“对吧对吧！”香菱眼睛发亮，“我就是想重现那种热闹的烟火气！现在太多餐馆都太商业化了，少了人情味。”

申鹤安静地坐下，她的眼神清冷如雪，扫过厨房时没有任何波动。魈站在稍远的位置，傩面下的眼睛似乎瞥了我们一眼，但很快移开。闲云则好奇地观察着香菱的烹饪过程。

他们开始品尝。

钟离细细咀嚼，然后点头：“肉质确实鲜嫩，火候恰到好处。现宰现烹，锁住了最原始的鲜味。”

“这清炖的汤汁，纯净。”申鹤简单评价。

魈没有说话，只是又吃了一片烤制的肉片。

闲云笑道：“香菱的手艺又精进了。这种现场处理，虽然有些……直白，但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直白才好！”香菱兴奋地说，“饮食之道，贵在真诚。不遮掩，不造作，让客人看到食材从生到熟的全过程，这是一种尊重——对食材的尊重，也是对客人的尊重。”

尊重。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铁烙在我心上。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准备第三道菜。这时又有新的乳狗被带出来处理。每一次刀光闪过，每一声短暂的尖叫，都让围栏里剩下的幼犬更加惊恐。有些已经放弃了挣扎，瘫软在角落里；有些还在疯狂撞击围栏，直到头破血流。

我呆呆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看着香菱专注烹饪的侧脸，看着她眼中对厨艺的热爱。

看着钟离优雅品尝的姿态，看着他博学地评价食材和技法。

看着客人们满足的表情，听着他们对“新鲜”和“烟火气”的赞叹。

然后我看着白色台子上残留的血迹，看着盘子里小黑点的皮毛装饰，看着灶台上正在烹饪的、曾经是我同伴的肉。

这一切在明亮的厨房里，在诱人的香气中，在人们的谈笑风生里，构成了一幅荒诞而和谐的图景。

一个学徒走过来，开始清洗围栏。水冲走了我们的排泄物，冲走了血迹，冲走了一切不洁的痕迹。很快，这里又会变得干净整洁，准备迎接下一批“食材”。

香菱忙完一阵，走过来查看剩下的我们。她数了数：“还有五只。今天中午的宴席应该够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迎上她的视线，没有躲闪。

她愣了一下，蹲下身，隔着围栏看着我：“你……好像不太一样。”

我没有叫，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睛挺亮的。”她歪了歪头，“可惜是土狗。要是品种犬，这么有灵性，倒可以考虑养着玩。”

她站起身，对学徒说：“这只留到最后吧。眼神太灵，宰杀时客人可能会不舒服。”

“是，师傅。”

她离开后，我依然站着。

灵性？

不，那不是灵性。

那是仇恨。

那是看着同伴被宰杀、被烹饪、被赞美后，燃烧起来的冰冷火焰。

我想起了狗肉场的刻晴，想起了她指尖的雷光。想起了甘雨怀中的绵绵，想起了她温柔的眼神。想起了门口的大黑，想起了它居高临下的目光。

我明白了。

在这个璃月，在这个新时代，土狗没有位置。我们不是伙伴，不是朋友，甚至不是值得同情的生命。我们只是食材，是展现“新鲜”的道具，是重现“烟火气”的媒介。

我们活着，是为了更好地被吃掉。

我们被精心喂养，是为了肉质更佳。

我们被现场宰杀，是为了提供“沉浸式体验”。

这就是我们的全部价值。

围栏里剩下的幼犬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它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恐惧，仿佛我是下一个要被带走的。

我看了看它们，然后看向厨房门口。那里有光，有街道，有自由——但离我如此遥远。

香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各位，接下来是今天的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活烹三套’。这次的乳狗特别选用……”

她的声音渐渐模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冲洗干净后依然土黄色的皮毛。暗淡，朴素，毫无特色。

但在这身皮毛下，心脏还在跳动。

血液还在流淌。

呼吸还在继续。

我还活着。

小黑点死了。

其他同伴死了。

但我还活着。

而只要活着……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厨房门口的光。

……就有改变的可能。

即使那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使前路是更多的刀光和灶火。

我要活下去。

我要记住这一切——小黑点最后的眼神，香菱专注的表情，客人们赞叹的声音，钟离优雅的品评。

我要记住这份仇恨，这份冰冷，这份不公。

然后，总有一天……

围栏门又打开了。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抓住了一只胖幼犬。

尖叫声再次响起。

灶火再次点燃。

香气再次弥漫。

而我在围栏角落，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等待着我的时刻。

无论是被宰杀的时刻。

还是……

其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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