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任宸大約三到五天會私訊他一次，約他出來吃飯。

　　地點總是選在任衍住處附近；時間點也巧得過分，不是他剛好放假，就是那天提早下班，彷彿早已被算進行程裡。

　　任宸給出的理由始終一樣——剛好到附近辦事。

　　這算什麼？

　　任衍盯著螢幕上那則簡短的訊息，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心裡不由自主地冒出這個念頭。

　　約會？這個詞剛浮現，便被他自己否決了。

　　他們從來不是那種關係。

　　若真要替這樣的往來找一個名目，「家人」或許還比較貼近現實。可任衍心裡很清楚，任宸從來沒有真正把他當成家人。

　　從他踏進任家的那一刻起，任宸對他的排斥與冷漠毫不掩飾。即便隨著時間推移，那份敵意被收斂、被妥協，甚至被接受取代——但究竟是以什麼身分、什麼立場接受的，任衍知道再追問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不如就這樣吧。

　　維持現狀，維持這種時而冷淡、時而靠近，卻始終沒有被說破的關係，反而比較安全。

　　任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回覆了那個簡短的字。

　　——「好。」

　　這次的邀約其實來得有些晚了。若不是明天正好休假，他又因為熬夜看書而沒那麼早睡，這則訊息大概會像前幾次一樣，放到很久之後才看見。

　　任衍收拾妥當，披上外套走下樓。

　　遠遠地，他就看見任宸靠在車身旁。

　　那個位置——正是他們第一次「巧遇」的路邊停車位。像是被某種無言的默契固定下來。每一次，任宸都會站在那裡，等著任衍沿著既定的路線走過來。

　　彷彿這段距離，本就該由他來縮短。

　　任衍一靠近，眉頭便下意識地皺起，「你喝酒了？」

　　才隔著兩三步遠，那股濃烈的酒氣就迎面而來，混著夜風，毫不遮掩。任衍幾乎立刻在心裡下了判斷——這人多半是酒駕來的。也真虧他喝成這樣，還能一臉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裡。

　　任宸沒有辯解。

　　他的神色與平時無異，站直身體時步伐穩定，眼神清明得不像個醉鬼，若不是那股揮之不去的酒味，幾乎讓人懷疑方才只是錯覺。

　　「不餓就陪我走段路。」任宸說。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任衍心想，這傢伙八成是真的醉了——凌晨十二點，散什麼步？

　　可任宸根本沒打算等他的回應，話一說完便轉身往前走，步伐不快，卻篤定得不容置喙。

　　任衍在原地停了一瞬，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夏夜的風帶著涼意，穿過濃密的樹蔭，蟲鳴此起彼落，高低交錯。兩人一路無言，落在人行道上的步伐輕到近乎無聲，節奏不急不緩。

　　奇妙的是，這樣的沉默並不尷尬。

　　反而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在無聲之中將他們牽住，不用藉由肢體或語言消弭距離，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親近。

　　只是，再長的路也有盡頭。

　　任宸先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對於任衍走在自己身後這件事，他難得沒有表示意見，只是靜靜地看他一眼，目光深沉，像是把什麼情緒壓在眸底。

　　他繼續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對於那一瞬間的注視，任衍覺得自己應該是讀懂了，又好像沒有。

　　鬼使神差地，在任宸拉開車門前，他忽然開口：「喝酒別開車，今天先住我這。」

　　任宸聞言一頓，回頭側目，那一眼像是在評估。任衍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沒有多餘情緒，彷彿那只是一個基於安全與理性的普通提議。

　　等了半晌，任衍又問：「要，還是不要？」

　　「帶路。」任宸答得乾脆。

　　他慢條斯理地跟在任衍身後，維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卻始終落在對方身上，觀察著肢體語言傳遞出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那感覺就像踩在深淵邊緣，一半是隨時可能被揭穿的刺激，一半卻是對局勢掌握的絕對自信。

　　其實，他有鑰匙。

　　他曾在這房子住過一段時間。不長，但足夠熟悉這裡的一切。

　　如今卻看著任衍領著他，走進這棟他刻意假裝陌生的房子裡，心底生出一絲微妙的違和感——真正的房東，反倒成了被招待的那個人。

　　進門後，浴巾被隨手丟過來，他被半推半趕地送進浴室洗澡。

　　任宸原本沒覺得自己醉，直到熱氣蒸騰上來，腦袋才後知後覺地發沉。

　　他從浴室走出來時，看見任衍坐在皮質沙發上，鼻樑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靜靜地低頭看書，燈光落在字頁與精緻的側臉之間，美得像一幅畫，卻莫名透著疏離。

　　任衍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日常不過的事：「房間整理好了，去睡吧。」

　　這間房子不大，兩房一廳一衛。其中一間被任衍拿來當工作室，真正能睡的只剩主臥。臥室的坪數不小，一張床加一個地鋪也不顯擁擠，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不願意和任宸待在同一個空間裡。

　　他寧可睡沙發。

　　任宸顯然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選擇在單人沙發坐下，低頭滑著手機，語氣淡淡的：「我坐一下，你忙你的。」　

　　一時間，居然誰也沒有動作。

　　任衍看了他一眼，終究沒說什麼，收回視線，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書頁，強迫自己沉浸在那些條文與理論之中。等他看完一個章節，闔上書再抬起頭時，才發現那個帶著酒氣的人已經靠在沙發裡睡著了。

　　睡得很沉。

　　呼吸規律，眉頭也鬆開了不少，少了清醒時的鋒利與壓迫。

　　任衍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走過去。現在雖然不算冷，但夜裡氣溫仍低，從窗縫透進來的風帶著涼意，讓人無法就這樣漠視離去。

　　他伸手，剛要碰上任宸的肩將人搖醒，下一秒就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前一拉。

　　任衍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被跌進任宸懷裡，重心失衡，膝蓋撞上沙發邊緣，隨即被穩穩按住。

　　胸膛相抵，距離近得連呼吸都無處可躲。

　　任衍下意識掙扎，想撐起身子，腰際卻被人一把扣緊，力道強硬得不容拒絕。任宸抬手，指節抵住他的下顎，逼他抬頭，封住所有迴避的可能。

　　那道目光太過深沉，漆黑的眼底閃爍著野獸般的眸光，酒意與清醒交織，灼熱得讓人心尖一顫。

　　任衍只能低垂下羽睫，用這種方式抵抗，聲音隱隱發顫：「你放手……」

　　他清楚感受到，原本扣在腰間的那隻手正緩慢下移，順著脊線遊走，毫不猶豫地越界，從褲腰邊緣滑進去，下一步就要探進那難以啟齒的地方。

　　任衍心頭一震，抓在任宸臂膀上的手立刻收緊。

　　「等等，」他低聲道，指尖用力，「你別在這裡……」

　　心跳已經失序，理智卻遲了一拍才追上來。明明應該要拒絕，可腦子想的居然是不要在沙發上做這種事。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那隻手還按在原處，輕易地就能感覺到掌心的滾燙，灼人的溫度像是在逼迫他迅速做出決定。

　「……去我房間。」任衍終於開口，半遮的眼瞼掩蓋了那羞怯莫名的情緒。

　　任宸的動作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目光沉沉像是在重新審視什麼。扣在下顎的手放鬆了力道，轉而沿著唇瓣滑過，時輕時重地揉捏著早已紅透的耳骨，帶著不加掩飾的佔有意味。

　　「你房間？」任宸低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愉悅，「可以。至少你沒有拒絕。」

　　他放開任衍，手卻沒有離開，順勢推著人往臥室走去，動作自然得彷彿早就知道目的地。

　　臥室乾淨得過分。床單平整，地板一塵不染，所有東西都各就各位，和任衍本人一樣——冷淡自持，沒有多餘情緒。這樣的空間，反倒讓人更想將它徹底打亂，看那份秩序被破壞時，會是怎樣的風景。

　　任衍剛踏進房間，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被毫不留情地壓倒在床上。

　　床墊下陷的瞬間，空氣彷彿被抽空。

　　他的雙手被按在頭側，動彈不得。任宸俯身覆上來，濕熱的氣息貼著肌膚散開，細密而急促的吻如雨般落在頸側。即便隔著薄薄的布料，體溫仍在碰觸後迅速攀升，貼合的身體能清楚感覺到相抵的慾望在交纏間越發膨脹。

　　衣服一件件被丟到地上。

　　任衍回應得有些凌亂。他試圖迎合，又本能地想後退。他一有躲閃的跡象，任宸立刻扣住他下顎，懲罰性地加深這個吻。

　　「還想躲？」

　　任宸壓開他的雙腿，灼熱的視線牢牢地鎖在他臉上，像野獸鎖定獵物時的凝視，沒有憐憫，只有佔有。帶著薄繭的手掌沿著大腿內側滑動，指尖驟然收緊，掐住腿根。

　　那一刻，任衍清楚地意識到——他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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