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苏雨在浴室里盯着镜子，第一次认真考虑脱下内衣。

镜子里的自己状态完美——肌肤光洁，眼神明亮，身材曲线在黑色内衣的勾勒下惊心动魄。暗红色宝石在胸口微微闪烁，温暖的力量在体内稳定循环，像第二颗心脏，给她持续的精力和清晰的思维。

过去一周，她穿着这件内衣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榆林里的项目顺利推进，期中论文提前完成，课堂表现无可挑剔，甚至连睡眠时间都压缩到了极致却依然精力充沛。

但这完美的状态，开始让苏雨感到不安。

昨天在榆林里，她和最后一位访谈对象道别。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握着她的手说：“姑娘，谢谢你愿意听我这老太太啰嗦。这些事啊，我儿子都不爱听，说都是陈年旧事，听了没用。”

“有用的，”苏雨当时说，声音真诚，“每一段记忆都有用。”

老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刻进时光里。“你是个好孩子。但姑娘，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有些事情啊，急不来的，慢慢来。”

苏雨当时愣了一下。脸色不好？不可能。她每天状态好得惊人，镜子里的自己容光焕发，怎么会有“脸色不好”？

但回学校的路上，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她路过商店的玻璃橱窗时，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完美，无瑕，连头发丝都透着健康的光泽。

可老奶奶不会无缘无故那么说。

现在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苏雨突然明白了——也许问题不在于她的外表，而在于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过度完美的状态，一种不真实感，一种...脱离常人的距离感。

她的手移到背后，指尖触碰到金属搭扣。

今天她要去见陈老师，汇报项目最终成果。之后还要参加系里的一个座谈会，晚上是小组讨论。一整天都会在公共场合，和很多人接触。

黑色内衣能让她在所有这些场合游刃有余。但苏雨突然觉得，也许她不需要这种“游刃有余”。也许偶尔的紧张，偶尔的笨拙，偶尔的不完美，才是真实的。

“就今天，”她对自己说，“就今天不穿。试试看。”

这个决定做得很艰难。指尖在搭扣上停留了整整十秒，内心挣扎。她已经习惯了这份力量，习惯了这种掌控感。脱下它，意味着重新面对自己的局限，面对可能的紧张、疲惫、失误。

但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

“咔嗒。”

搭扣解开了。

变化几乎是瞬间的。温暖的力量从体内迅速流失，像潮水退去，留下冰冷的空虚感。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变化——胸部的饱满度消退，腰肢的纤细感放松，肌肤的光泽暗淡。不是变得难看，只是变回普通，变回那个真实的、不完美的苏雨。

最难受的是精神的落差。世界突然变得模糊、嘈杂、迟钝。浴室外的声音涌入耳中——晓晓在哼歌，楼上冲水声，远处广播声——这些声音不再清晰分明，而是混成一团嘈杂的背景音。思维不再如闪电般迅捷，身体不再轻盈有力。

苏雨扶着洗手台，闭上眼睛，等待这阵眩晕感过去。

“小雨，你还没好吗？我要上厕所！”晓晓在外面敲门。

“马上。”苏雨应道，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她快速脱下内衣，换上普通的棉质内衣，然后套上T恤和牛仔裤。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正常。大学生的正常样子，有点疲惫，有点青涩，但真实。

她打开门，晓晓挤进来：“你洗了好久...”话说到一半停住，晓晓盯着苏雨的脸，“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苏雨说，侧身让晓晓进去。

“那你今天还去见陈老师？晚上还要讨论？”

“嗯，都安排好了。”

晓晓皱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关上了门。

苏雨走回书桌前，看着摊开的项目报告。她本来计划今天穿着黑色内衣，以完美的状态完成所有事。但现在，她要靠真实的自己去面对了。

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挑战的兴奋，一种证明自己的渴望。她想看看，不靠那件内衣，她能做成什么样。

她把黑色内衣仔细叠好，放进深紫色的天鹅绒包裹，犹豫了一下，没有锁进抽屉，只是放在了书架最上面一层，用几本书挡着。今晚回来就穿上，她告诉自己，就今天白天不穿。

但此刻的苏雨不知道，这个决定，将打开一道她从未预料到的缝隙。

同一时间，李薇在宿舍里检查自己的着装。

她今天要去系办公室交材料，可能会遇到苏雨。自从上周在榆林里看到苏雨后，她心里那股探究的欲望不但没减弱，反而更强了。但她也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跟踪、观察，这已经超出正常的范围了。

手机震动，是妈妈的消息：“薇薇，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李薇看了一眼，没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要交的材料，走出宿舍。

去系办公室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苏雨。想苏雨在课堂上的表现，在图书馆的效率，在榆林里和那个小女孩说话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交织，构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谜题。

走到社会学系楼时，她看见苏雨从另一边走来。今天苏雨穿了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那个帆布包，步伐...有点不同。

李薇停下脚步，眯起眼睛观察。

苏雨走得不慢，但脚步不像之前那么轻盈。她的背依然挺直，但似乎带着一点紧绷感。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轻抿，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也像是...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李薇心头一动。苏雨在紧张？为什么？

她看着苏雨走进系楼，犹豫了几秒，跟了进去。

陈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苏雨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她推门进去，看见陈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电脑。

“陈老师好。”

“苏雨来了，坐。”陈老师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雨坐下，从包里拿出项目报告，双手递过去。“这是榆林里项目的最终报告，还有收集到的材料汇总。”

陈老师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挺厚的，看来这一个月你没少下功夫。”

“是社区居民配合得好。”苏雨说，声音比平时小一点。她发现自己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心跳有点快。如果是穿着黑色内衣，她此刻应该从容不迫，言辞流畅。但现在，她需要努力控制呼吸，才能让声音保持平稳。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又是这句话。苏雨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做项目辛苦，但也要注意身体。”陈老师说着，开始翻看报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

苏雨坐在那里，努力保持坐姿端正，但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有点僵硬。她看着陈老师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评价，但陈老师只是平静地翻看着，偶尔点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钟表的滴答声变得清晰，窗外的鸟叫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办公室的说话声...所有的声音都涌入苏雨耳中，不再是穿着内衣时那种清晰可辨的状态，而是混杂在一起，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

“这里，”陈老师突然开口，指着报告中的一页，“你提到用‘日常记忆’作为记录的重点，而不是宏大叙事。为什么这么选择？”

苏雨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准备过，答案在脑子里，但需要组织语言。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觉得普通人的生活，日常的细节，才是社区记忆的真实核心。历史书会记大事，但这些小事，只有生活在那里的人记得。如果这些也消失了，那这个社区就真的消失了。”

她说得有点磕绊，中间停顿了一次。如果是穿着黑色内衣，她会说得更流畅，更有感染力。但现在，她只能尽力表达清楚。

陈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角度很好。不过苏雨，我注意到你在报告中很少用学术术语，语言很平实。是故意的吗？”

“是的，”苏雨点头，“我想让报告不仅学术圈的人能看，社区居民也能看懂。这些是他们的记忆，他们应该有权利看懂。”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你有心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陈老师问了几个问题，苏雨一一回答。她表现得不差，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局限——需要时间思考，语言组织不够精炼，偶尔会重复用词。如果是穿着内衣，她会表现得更好。

但奇怪的是，陈老师的表情反而越来越柔和。当苏雨因为紧张而说错一个术语，慌忙纠正时，陈老师甚至笑了笑。

“没事，慢慢说。”他说。

汇报结束时，陈老师合上报告，看着苏雨。“这个项目做得很好。虽然没拿到资助，但你坚持做完了，而且做得很扎实。我特别欣赏你最后这个想法——做一本小册子，印出来送给社区居民。这比线上展览更有温度。”

“谢谢陈老师。”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陈老师顿了顿，“不过苏雨，我想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不用一直追求完美。”陈老师说，语气温和，“我注意到你最近变化很大，进步很快，这很好。但有时候，允许自己不完美，允许自己紧张，允许自己犯错，也是很重要的成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雨愣住了。她看着陈老师，突然鼻子一酸。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不安。

“我...我明白。”她低声说。

“那就好。”陈老师微笑，“报告我留下了，会给你写评语。你做得很好，真的。”

走出办公室时，苏雨心里五味杂陈。汇报结束了，很顺利，陈老师评价很高。但她没有想象中的成就感，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失落。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刚才的紧张感还在，手心还是湿的，心跳还有点快。但奇怪的是，这种不完美的状态，让她感觉到...真实。真实的紧张，真实的努力，真实的交流。

而不是那种穿着黑色内衣时，游刃有余却隔着一层玻璃的状态。

下午的座谈会，苏雨坐在角落里，努力集中注意力。

主讲人是外校请来的教授，讲的是城市记忆与社会认同。话题很有意思，但苏雨发现自己很难全程专注。思绪会飘走，会走神，需要用力才能拉回来。如果是穿着黑色内衣，她可以轻松地理解每一个概念，记住每一个要点，但现在，她只能尽力。

中途休息时，她去了洗手间。镜子里，自己的脸色确实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苏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雨转头，看见李薇站在门口。

“李薇，你也来了。”苏雨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来听听。”李薇走进来，站在旁边的洗手池前洗手。她从镜子里看了苏雨一眼，“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可能是有点累。”苏雨说，扯了张纸巾擦手。

“听说你上午去找陈老师汇报了，怎么样？”

“挺好的，陈老师给了不错的评价。”

“那就好。”李薇顿了顿，“不过你真的不用这么拼。有时候放松一点，可能会更好。”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苏雨听出了一丝试探。她看着镜子里的李薇，突然意识到，李薇最近似乎很关注她。

“谢谢关心，我会注意的。”苏雨说，转身想离开。

“苏雨，”李薇叫住她，“其实我有点事想请教你。关于榆林里的项目，我最近也在做一个相关的课题，想了解一些你的经验。方便晚点聊聊吗？”

苏雨犹豫了。如果是穿着黑色内衣，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自信能应对任何问题。但现在，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精力。

“可能晚点有点事...”她婉拒。

“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就半小时。”李薇坚持，“或者明天？”

苏雨看着李薇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看起来很真诚，但深处有种苏雨看不懂的情绪。她想起陈老师的话——允许自己不完美，允许自己紧张。

也许，她可以试试。不靠黑色内衣，用真实的自己去交流。

“那...晚点吧，座谈会结束后？”苏雨说。

“好，我在图书馆一楼咖啡区等你。”李薇微笑。

苏雨点头，离开了洗手间。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瞬间，李薇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座谈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苏雨感觉疲惫——真正的疲惫，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如果是穿着黑色内衣，她此刻应该还精力充沛，但现在的她只想回宿舍休息。

但她答应了李薇。

图书馆一楼的咖啡区人不多。苏雨找到李薇时，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

“抱歉，来晚了。”苏雨坐下。

“没事，我也刚到。”李薇合上书，推了推眼镜，“喝点什么？我请。”

“不用了，谢谢。”苏雨说，但李薇已经站起身，去柜台点了杯热牛奶。

“你看起来需要补充点能量。”李薇把牛奶放在苏雨面前，重新坐下。

“谢谢。”苏雨捧着温热的杯子，感觉舒服了一点。

“那我们开始？”李薇拿出笔记本和笔，“我想了解一下你在榆林里做访谈的具体方法。比如，怎么让居民愿意开口？怎么处理敏感话题？”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苏雨尽力回答李薇的问题。她的回答不如穿着黑色内衣时那么系统、精炼，但很真实——她会提到自己的失误，提到居民的不配合，提到那些让她沮丧的时刻。她也会提到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让她坚持下来的理由。

李薇听得很认真，不时记笔记，偶尔提问。她的问题很专业，很深入，但苏雨能感觉到，她真正感兴趣的，似乎不只是方法本身。

“最后一个问题，”李薇说，放下笔，看着苏雨，“在做这个项目的过程中，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雨愣住了。她看着李薇，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才是李薇真正想问的。

“我...”苏雨犹豫了。她想起这一个月的经历，想起穿着黑色内衣的日子，想起今天的疲惫和真实。最终，她选择了诚实的回答。

“我学会了接受不完美。”苏雨轻声说，“接受社区的破败，接受居民的不配合，接受项目的局限，也接受...自己的局限。”

李薇盯着她，眼神复杂。有那么几秒，苏雨觉得李薇看穿了她，看穿了她的秘密，看穿了她此刻的脆弱。

但李薇只是点点头，收起笔记本。“很好的回答。谢谢你，苏雨，这些对我很有帮助。”

“不客气。”苏雨说，松了口气。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聊了些课堂的事，然后各自离开。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苏雨慢慢走回宿舍。疲惫感越来越重，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轻松。今天，她没有靠黑色内衣，完成了所有事。不完美，但真实。

回到319宿舍，晓晓还没回来。苏雨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需要休息。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她可以再穿上黑色内衣，继续那种完美高效的生活。但今天，就让她做回普通的苏雨。

她走到书架前，准备拿下那个深紫色包裹。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包裹时，手机响了。

是陈铭打来的。

“苏雨，有个紧急情况。榆林里那边，刘书记刚联系我，说有个居民突然愿意接受深度访谈，但只有今晚有时间。她明天就要搬走了。你...能去吗？”

苏雨看着书架上的包裹，又看看镜子中疲惫的自己。今晚，她真的没有力气了。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是那个一直拒绝访谈的关键人物。

“我...能去。”她听见自己说。

“你确定？听你声音很累。”

“确定。给我地址和时间。”

挂断电话，苏雨盯着书架上的包裹。她可以穿上黑色内衣，立刻恢复精力，完美地完成这次访谈。但她想起今天的一切——陈老师的话，自己的紧张，那种真实的交流感。

她想试试，就用这样的自己去。

手在包裹前停留了几秒，最终，她收回手，转身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录音笔，充电宝。她把帆布包甩上肩膀，走出宿舍，关上门。

深紫色的天鹅绒包裹，静静躺在书架上，被几本书半掩着。暗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微光，仿佛在等待，在呼吸，在诱惑。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李薇刚刚结束和妈妈的电话。她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苏雨的脸反复浮现——今天苏雨疲惫的样子，紧张的样子，不完美的样子。

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李薇更加确信，苏雨一定有什么秘密。因为一个人不可能突然变得完美，又突然变回普通。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开关。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夜色中，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着，像无数个秘密的容器。

李薇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上写下：

观察结论：苏雨的状态存在明显波动。今日表现与上周判若两人，疲惫、紧张、不完美。推测：某种“增强状态”并非持续存在，而是可开关的。关键：找到开关。

她放下笔，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个计划在心中慢慢成型。

她知道苏雨的宿舍号，知道苏雨的习惯。她知道苏雨今天看起来特别疲惫，可能晚上会早早休息。她也知道，晓晓今晚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很晚才回。

机会，就在今晚。

李薇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319宿舍的窗户亮着灯，然后，灯灭了。

苏雨出门了。

李薇看着那扇暗下去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她走回书桌，拿起一个小手电筒，放进外套口袋。然后，她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安静中回响，一步一步，朝着319宿舍的方向。

夜色，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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