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看起来像被植物占领的庄园总给我一种很矛盾的感觉——看起来是专门修整过的，却有许多植物依附在各种装饰用的家具上生长。第一次来时我还以为这里是什么被废弃的鬼宅，但正如前面所说，这是被人专门修整设计的，多半是因为雷耶斯先生格外喜爱植物，才把这座庄园装饰成这样。

陆教授沿着楼梯快步走上二楼，多半是去找雷耶斯先生了。我环视了一圈，才终于想起来通向梁十一房间的路，我要先找到他帮忙熟悉一下我目前学会的法术。话说回来，那只带耳环的阿拉斯加犬算是我的半个师傅吧，因为他是雷性质，雷和光一样属于火的衍生属性，多少能教我一些简单的攻击术式。

兜兜转转，我终于走到了梁十一的房间门前——两扇雕刻着奇怪生物的木门，看着有点吓人。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长得像蜥蜴一样的东西令我感到莫名地恼怒，但转头我就又忘记了它，以至于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种生物的名字。

正当我专注于观察这东西的牙齿时，它却猛地扑到了我的脸上！……操，鼻子好痛。

门被向外推开了，我捂着鼻子，抬头看向始作俑者——正在憋笑的梁十一。这家伙穿得像是一个棒球运动员一样，正靠在门边摆弄着棒球手套，还不忘用他如同生来就有的无辜眼神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不好意思敲门，正站在门口紧张地抓毛呢。”

他说着，表现出一副“十分抱歉”的样子。

我回敬了他一句蠢蛋，这家伙直接不装了，大笑着说：

“你这是什么话啊，难道你真的以为外国人只会用‘笨蛋’‘蠢货’这类词骂人吗？而且我好歹也在华夏呆了六年哎！”

“闭嘴啦死老外……”

如果有一面镜子在我面前，我肯定能看到一只满脸通红的雪豹（可能还会有小丑一样的鼻子），好尴尬，谁闲着没事站人门口看门上的雕花？

好在这家伙还算有良心，一边道歉一边拉着我走进他的房间。

一股极致的冷气袭来，身上的燥热被尽数褪去了。对于雪豹来说，这个房间的温度格外舒适，并且，对于现代人来说，这里终于让人找到了属于现代的感觉：墙上贴了不少海报，一些是电影的，还有许多是运动明星的。房间的一边是床以及书桌等卧室必备的东西，另一边嵌着一台大屏电视，几个坐垫散落在正对电视的茶几旁……这房间大得像客厅似的，有点羡慕。

“听说你好像撞见陆叔后就晕倒了？”

陆叔？看起来他们早就认识了，还很熟。

在我发愣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书桌边的那把气垫椅上了，又用眼神示意我坐到床的那边和他交谈。

我点头回应他的问题，然后坐在床尾一处平整的地方。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是那次进入里世界的后遗症吧？”

“嗯——话说，你今天是打算穿这身去参加围猎吗？”

我尽量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虽然他之后可能会知道我被西门望月下咒这回事，但我还是不想去回忆这档子事，心累。

梁十一也没有再多问，转而一本正经地解释起他穿棒球服的原因：

“参加青训前，棒球是我最喜欢的运动项目，以前我还幻想过假装成普通人去当棒球运动员。嗯……虽然青训后我再也没机会打棒球了，但这东西我可是一直喜欢到现在的，这比什么异常炼金术和占星术有意思多了。如果我不是末裔，我就要成为像Captain Clatch一样的超级巨星！而且，你不觉得棒球服很帅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以一种不可质疑的眼神瞪着我，像是一只在威慑敌人的幼崽，配上他乱晃的尾巴，不是一般的好笑。

“噗，挺帅的……”

“你笑啥啊喂！”

哎，你不说话还好，你说这句话就更好笑了！

“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先别笑了，给我展示一下你的光盾，要是关键时刻全碎了，我和叶自许就要被烤得外酥里嫩喽。”

我这才想起来正事，我们三个都偏向近战类型，虽然叶自许是冰性质，但抵挡［伪日］的高温对他来说有点吃力，而我能屏蔽几乎所有性质的法术，也包括它的高温和光，只要给他们套上光盾就行，可以说我天克［伪日］。

虽然听说雷耶斯可以给他们施加火焰免疫魔法，但这次围猎只允许乙级参加，雷耶斯先生就没法给他们施加魔法效果了。

“好了，你就先从保护这个苹果开始。”

梁十一说着，从空中拿出一个苹果，然后拉开落地窗，将苹果放在阳台的栏杆上。我正想走过去给苹果生成一圈光盾，但梁十一却走回来阻止了我：

“实战的时候我们可不会贴着你行动，这个距离也才勉强够。总之，站在这里给那个苹果套盾吧，我会释放法术击飞它，如果我还能再次通灵出这个苹果出来就算测试通过。”

说着，他便站在一边等着我套盾。

我尽力撇除杂念，专心调动精神力，然后将目光投在苹果上，苹果上很快便生成了只有我才看得见的光盾，保险起见，我将苹果套满十二层才告诉梁十一我的施法结束了。

“说实话，你这速度有点慢，”梁十一评价道，“不过只要够硬，那也无伤大雅。”

说罢，他抬手指向那颗苹果，深蓝的双眼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我感觉裸露的毛都在竖起来。

只听见如同爆炸一般的巨响，耀眼的电弧从他的指尖射出，飞向阳台，随后又是一声巨响，他击中了苹果。空气被击穿后，四周散着一股怪味，但很快便散去了。等我再看向阳台时，那片栏杆都被烧焦了，这会不会引起火灾啊……

“好了，让我试试把它拿过来……”

梁十一低声念着咒语，随后又伸出手——苹果已经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掌心中了。

“哟，不错不错，能在常世挡住这种攻击，在里世挡那个刚到灾厄级异常的攻击也是绰绰有余了。”

梁十一夸赞道。

“先别夸了，你不考虑一下那个栏杆咋办？”

“哦，我能修。”

梁十一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魔杖，嘴里嘟哝着不列颠语，约莫十几秒后，一些花里胡哨的法阵便出现在那片栏杆上——在那些法阵中，我看到了几个罗马数字从里面飘出来。然后如同时光倒流一般，烧焦的栏杆逐渐恢复了原貌。

“哈，不枉费我练了这么久的发音。”

“原来你还会神话法术。”

“有些神话法术还是有用的，记一两个用着方便，就是在战斗时没幻想法术好用。好了，既然防御没问题，那我们去找叶自许和父亲，准备出发吧。”

说着，他将刀架上的那把武士刀取下来，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漆黑的武士刀不知为和这傻狗十分般配。梁十一戴着顶纯黑的棒球帽，正低头摆弄武士刀。柔软的白色棒球服勾勒出他硬朗的肌肉线条。略过他轻微摇晃的尾巴，黑色的袜蹬和过膝的白色长袜包裹着发达的小腿一直延伸到运动裤里……

该说不说，确实有点帅。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等一下，陆先生还在和老大谈话。我们还是等老大叫我们过去吧。”

梁十一闻言，只好先把刀放了回去。

“那我们先打会儿游戏吧，干等也怪无聊的。”

他说着，便走向电视那边摆弄起来——我这才发现电视旁边还摆着一台PS5主机，也不知道他们要谈论多久，那就玩一会儿好了。

……

“我说得很清楚，他的封印不能解开，你是在拿这个世界做赌注。”

雷耶斯低头看着《生存》报，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快退休的老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保持他该死的“绝对理性”。

“你们怎么还信‘龙裔’那一套？如果我们都是龙造的，他们就他妈应该教我们怎么把那些联通里世的入口封死，而不是和他们的造物造崽子！”

麋鹿将嘴里的雪茄头按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道：

“陆缭，你需要冷静。”

“抱歉，我不能。尤其是当初在里世界找到这个和他那么像的孩子……你居然连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给我！”

“Tene Silentium!”

麋鹿略微抬手，对我释放了缄默咒。

我只能瞪着眼前这个老顽固，看他将报纸慢慢放下放下，然后抬头与我对视。三秒钟过后，缄默咒的效果褪去了。

我不得不平复自己的情绪，妈的，为什么厉害的魔法师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咋都这么死板……

“好好想想，我们到现在也不敢彻底否定龙这种生物不存在，祂们抹除了自己几乎所有的痕迹，但就偏偏留下几处关键证据来证明祂们曾存在过，甚至可能一直活到现在。”

“怎么？龙就那么特殊，特殊到成为灵魂体都不会掉进往世？还是说你其实信佛，认为他们都已经涅槃，不用再进入六道了？”

“呵，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记得一二年降临的那两个天启骑士，既不可能自然产生也不可能人造，那还有什么东西能创造出那么强大的异常？”

“……好，退一步说，就算龙真的存在，你又怎么确定他被龙附身了，不是说龙不屑于接触弱者吗？怎么，难道他们就愿意寄生在一个血统不纯、后天觉醒的末裔体内吗？至于什么‘西门望月随便抓一个人去作为容器封印龙’这样的鬼话，没必要说，你也清楚他不想当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

“但事实就是，他依旧有被龙附身的可能，我相信西门望月不会出于什么为了不暴露自己行踪就要大费周章封印一个后天觉醒者的记忆和力量——就算那人也是光性质也不可能，他还莫名其妙地专门刻一个要死守封印的守灵在那个人体内……总之，守灵我会帮他驱除，也不需要你求。但他的封印绝对不能撤掉，而且，要是驱除守灵会间接导致封印松动，我会亲自加固封印。”

……算了，解除封印我自己另想办法。你怕死，我他妈才不怕。

但现在西门望是光性质这件事已经在全国传开了，保不齐这次围猎就会有人因为西门望是光性质就去找他“切磋”……不，说不定［未来先驱］或者［微笑者］的人会想把他抓去做成原初贤者之石，甚至……

“你也别担心西门望会有生命危险，他没你想得那么弱。当时在里世界碰见他，我还以为他就是西门望月本尊——好了，该说的我也说了，我需要花一周去做分离用的容器，在此之前也希望你能想清楚解开这个封印的代价。你死不死我无所谓，但我绝不允许我的队员死。”

雷耶斯在说最后一句话时格外加重了语气，随即起身离开了书房……

唉，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不能把他和千万人的生命当做筹码。但是，也不能让他白白失去记忆，未来本就难以捉摸，要是他连自己的过去都一无所知了，我不知道他要怎么撑过当猎人的前三年。

要多找点关于龙的资料和消息才行，如果能排除掉被龙附身的可能，那我就还有机会恢复他的记忆。

这么想着，我也离开了书房，也该去另一个地方了……

但我又必须再见到一次西门望。妈的，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难道西门望月还真的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弟弟吗？

从楼上下来，在前大厅我就和梁十一他们撞个正着。我调整了一下情绪，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陆叔叔，好久不见啊。”

梁十一穿着身棒球服。看来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不过这样的孩子才有趣。

“一年不见，长这么高啦？说不定以后会长得比我和你父亲还高吧？”

说着，我故意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他很干脆的撇开我的手说道：

“什么长不长的，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拜托陆叔别把我当狗崽逗了。”

“哇，看起来你增长的不止身高，还有火气……”

梁十一突然伸手挠了下我的下巴——在我拍到他手之前，他很快把手缩回去了。还对我坏笑道：

“Well，我希望以后会长成三米高的巨人，到时候我一发火就使劲薅你头毛。”

“那我拭目以待喽。”

哼哼，逗小孩得有互动才好玩嘛。

“哦，对了——陆叔，西门望是因为什么才晕倒的？”

梁十一话锋一转，一脸好奇地问道。

操，这麋鹿到底发什么疯，怎么还把我送西门望去医院的事告诉他们了？一旁的西门望紧张地盯着我，多半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被西门望月封印这回事……唉，你不告诉他们，你的好老大也会告诉他们的。

我波澜不惊地回答道：

“你们也知道，他以普通人的身体在里世界待得有点久，脑部受到了影响。今天早上他后遗症发作就晕过去了。不过没什么大碍，他只需要吃点丹药就行。”

西门望看起来松了口气，他又一次感激地看着我……但恐怕我不能领会到他的感激，那双神似西门望月的眼睛只让我被回忆折磨。

我冲他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梁十一。听到“丹药”这两个字，他眉头紧皱地转身告诉西门望，说他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因为西门望可能要被毒死了。

西门望则是翻了个白眼来回应梁十一的“哀悼”。

话题结束，西门望又将目光转向我。我下意识想回避，但我不能。我只能若无其事地去迎接他的目光。

“啊，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再见小狗崽……”

我开口准备离开，但西门望却叫住了我：

“那个……教授，谢谢你今天早上对我的帮助……如果以后有能用上我的地方，告诉我，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帮你的，再见！”

我微笑着点点头，旋即快步离开了。

回到炎热的室外，我点了根烟，低头吸了口才把该死的思念堵回去。

思念，到底要怎样才能断绝思念呢？

……

“哎，你刚刚说他‘老不死’是啥意思，他真的很老吗？”

我表达我的感激后，梁十一又接了一句“再见，老不死。”，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我不敢确定这只是个玩笑。

“哦，我记得他好像才三十七八吧，这在普通人的观念里好像有点老了。不过嘛对于我们来说这也算是小年轻的年纪——你问这个干嘛？”

我靠，他不是说自己才二十多吗？假如我爸妈是二十三有的我……这不就比我爸妈小五六岁吗？！

“你这啥表情？你到大学后可别对别人的年龄大惊小怪的，尤其是那些一两百岁的老教授，小心被揍啊！”

我无话可说。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鼻子突然毫无征兆地瘙痒起来——

“啊嚏！”

一只冰凉的爪子毫无征兆地搭在我的肩膀上，令我打了个哆嗦。不用看也知道是叶自许的手，只有他的手能冷成这样。

“你们，该准备出发了。”

叶自许走到我和梁十一旁边，冷冷说道。白狼还用他那双血红的眼睛上下扫视了眼梁十一，又开口道：

“丑。”

“对对对，兜帽哥您衣品好，那件青色卫衣都准备好和您合体了。”

“哦。”

白狼对梁十一的讽刺毫不在意，转而将那要吃人一样的目光投向我了：

“护盾，效果如何？”

“……没问题。”

白狼的眼睛突然散发出红色的光，一股寒气自左边吹来——我不敢松懈，在左手边迅速凝聚出八层光盾……

一阵清脆的，冰块碎裂的声音响起。

梁十一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循声望去，几根冰柱被卡在层层叠叠的光盾中，我稍微用力，冰柱便被光盾碾碎了，没一会儿地板上就聚集起一摊水。

我毫不意外他会攻击我，在这相处的几天，他给我的感觉只有极致的冷酷无情。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任何积极的情绪。

“你疯了吗，干吗攻击他？！”

“看他能不能提供防护。”

白狼回答道。

“算你过关。”

他瞥了我一眼，为这场临时“测试”作出了潦草的评价。

梁十一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想知道他的光盾靠不靠谱他妈能不能先问问老子？妈的，要是你把他弄伤了他怎么去参加围猎？”

叶自许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说道：

“那就别让他去，这种攻击都反应不过来，只会拖累我们。”

梁十一冷哼一声：

“疯子。”

“谢谢夸奖。”

白狼讥讽地笑道，梁十一也不再和他计较，在白狼的目视下，气冲冲地走向嵌在大厅尽头的电梯。

“走。”

叶自许头也不回地说道，走向被梁十一开启的电梯。

我只好跟上他的脚步，一起进入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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