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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an】To the Wilder 【上】,第1小节

小说: 2026-02-17 12:21 5hhhhh 9480 ℃

————

五月的早晨八点。

长崎素世走在宅邸前的小街上。

空气里饱含着新叶的凉意。晨光清澈,斜斜穿过老梧桐的枝桠,在她亚麻色的长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步伐均匀,无声地踩过潮湿的石板路面,既无匆忙也无迟疑。

一只手拎着一只方正的、深棕色的旧皮箱,箱角有磕碰的痕迹。

每一步都踏碎清晨薄薄的寂静。

海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掠过两侧高耸的铁艺围栏,里面是修剪严谨却透出荒芜的庭院。

她推开沉重的雕花铁门,铰链发出轻微呻吟。庭院死寂,只有远处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

沿着砾石小径,走向那栋沉默的灰白建筑。

门廊下,阴影浓重。一把钥匙滑入锁孔,旋转,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室内空气凝滞,混合着昂贵的木料、陈年书籍的气味。灰尘在窗格透入的光柱里浮沉。

她穿过空旷的客厅,脚步落在地毯上,吸尽了所有声响。海蓝色的目光扫过壁炉上方一幅宗教油画,画中人物的眼神空洞悲悯。

深棕色的皮箱被她轻轻搁在光洁的地板一角。

书房的门虚掩着。

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落在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躺椅上。

躺椅上的人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一个老人,曾经有力的身躯如今成了薄薄一层皮囊覆盖在脆弱骨架上,呼吸微弱。生命在这里,已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长崎素世停在他旁边。

阴影覆住了半边躺椅。

她看着那张布满沟壑、松弛下垂的脸。睡眠?或者仅仅是无力动弹。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是睁开的。它们找到了她,缓慢地移动,无声地聚焦在她脸上。

一种近乎敬意的东西在她海蓝色的眼底深处极短暂地掠过,像冰冷湖面下转瞬即逝的鱼影。她要杀死的人不再是符号。他是一个活过、并将痛苦地活着的存在。这认知让空气沉重了一分。

海蓝色遭遇了浑浊。那双衰老的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岁月和病痛淘尽的疲惫。然后,一点微弱的反光在那浑浊的眼角聚集,缓慢地,无声地,爬过松弛的皮肤,留下一条晶亮的轨迹。

泪水。

长崎素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微风掠过冰面。海蓝色的虹膜深处,那冰层下的暗流似乎凝固了一瞬。但她俯视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没有俯身,没有言语,没有触碰泪痕。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泪水滑落,没入松弛的皮肤纹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沉重得如同铅块。

她从随身携带的薄皮包中取出一页纸。纸张展开时发出微弱的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上面的文字优雅而致命。

她轻轻扶起老人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皮肤松弛冰冷,像某种褪下的爬行动物外皮。手背上蜿蜒着青色血管。那泪水依旧未干,在他另一侧脸颊留下湿痕。

指节僵硬得难以弯曲。

她极其专注地将那只手覆盖在一支冰冷沉重的物件上。金属的寒意在昏睡与清醒之间的皮肤下毫无反应。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根干枯、无力的食指,嵌入冰冷的金属环内。

老人浑浊的眼珠依然望着她,无声地,泪水似乎已流尽。

动作精确如同手术。

没有犹豫,但带着一种奇异的慎重。指尖的稳定是无可挑剔的,仿佛刚才那无声泪水的凝视从未存在。

她调整着角度,确保那即将迸发的毁灭只会朝着唯一被指定的方向,确保倒下的姿态将符合某种仓促而苦涩的告别。她俯下身,用一种几乎像拥抱的姿态稳定住那只手,确保它的轨迹不被任何细微的痉挛干扰。

她的亚麻色发丝几乎垂到老人肩头。

空间里只剩下老人微弱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和窗外的鸟鸣。晨光的一条明亮光带正好落在她睫毛上,映得海蓝色的虹膜像一块切割完美的寒冰。

然后,她的指腹,隔着老人松弛的手背皮肤,沉稳而不带丝毫颤动地,向下施加了最后的、决定性的压力。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声音不大,却足够撕裂清晨的薄纱。

后坐力让那只被操控的手和手臂猛烈弹跳了一下,随即垂落,软软地耷拉在躺椅边缘。一股浓烈、带着铁锈甜腥的温热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粗暴地压过了衰老的暮气,盖过了新叶的薄凉,成为此刻唯一不容置疑的存在。它粗暴地充满了鼻腔。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瞬间的冲击后,永远地停滞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光彩熄灭,如同烛火被掐灭。

阳光依旧灿烂,穿过百叶窗的缝隙,照亮空气中骤然升腾的细微尘埃和一些更浓稠、更湿热的颗粒。

长崎素世缓缓直起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海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躺椅上迅速扩大的深色图案,扫过那页静静躺在旁边小几上的伪造遗嘱。阳光照亮遗嘱页脚一行优雅的花体签名。

她后退一步,避开那片蔓延的深红。

从口袋中取出一方纯白丝巾,仔细地擦拭了手枪金属握把的每一寸表面,最后细致地将手枪留在了老人垂落的手边,位置显得自然而又刻意。

如同擦拭一件珍爱的器物。

确认现场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唯一的、被书写的终局——饱受病痛或隐秘折磨的老人以一颗子弹结束了这疲惫的旅程,并留下了一份深思熟虑的、关于财富去向的证明。

再无痕迹。

她转身。

亚麻色的发梢在明暗交界处划过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拎起角落的深棕色皮箱。皮箱的重量像是某种承诺。

她穿过书房的门,离开那片被阳光割裂的空间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铁锈与硝烟气息。脚步依旧均匀,无声地踏上走廊的地毯。

走向那座雕花的铁门。

走向五月的晨光深处。

走向她用他人的死亡铺就的、寂静的逃亡之路。

小街的石板路再次接纳了她的脚步声。

晨风轻拂,扬起她亚麻色的发丝。

————

“……遗嘱是亲笔的,专家看过了。”

队长的声音沉闷,带着烟草的嘶哑。他站在血迹边缘,皮鞋小心避开深红。

视线落在盖着白布的躺椅上。

爱音站在窗边。

粉色长发在斜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圆框眼镜后的灰色眼睛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百叶窗一根微裂的叶片。

冰凉。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气味里……混着点别的。

“扳机上的指纹清楚。只有他的。”

队长补充道。

他掏出手帕,用力擤了下鼻子,声响突兀。

“没破门痕迹。锁好好的。”

他摆摆手,像驱散烟雾。

爱音的目光落在躺椅扶手边缘。

一小块深色皮面,磨得异常光亮。

像被什么长久地、反复地攥着。

“队长?”

爱音的声音不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但认真。粉发下的圆框眼镜转向他。

“他……不是动一下都困难吗?”

灰色眼睛澄澈,映着窗外光线。

队长终于转过脸,一张疲惫的脸。

“痛苦啊,爱音。”他吐出这个词,像盖章。

“慢性病。无法治愈的痛苦。你看他吃的那些药……吗啡类的。精神早就垮了。”

他指了指床头柜散落的药瓶。一个倒着,几粒白色药丸滚落在地毯。

“走到这步的人,什么狠心都下得去。”

爱音没反驳。

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粉色发梢垂落。

指尖没碰药丸,凑近看了看糊掉的标签。

她又嗅了嗅。

一丝极微弱的、冰冷的、复杂的、带着酒味和杏仁涩感的气息……

顽固地钻进鼻尖。

不该在这。

“可是队长,”爱音站起身,语气带着学生探讨课题般的执着,“那份遗嘱……”

她指了指小几上那页纸。阳光照亮页脚华丽的签名。

“写得……太整齐了。钱怎么分,哪家给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推了下圆框眼镜,灰色眼睛认真看着队长。

“真绝望到开枪的人……临了还会想得这么周全吗?和做账本一样?”

队长眉头锁紧。

他踱步过来,烟草和汗水的味道靠近。

“爱音,”声音压低,带着分量,“我知道你心细。但这案子……很清楚。”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爱音年轻的脸和粉色长发。

“这位老先生……身份很特别。”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秤砣。

“他家里人……就想尽快了结。体体面面地了结。懂了吗?”

目光不是询问,是结论。

爱音迎着他的视线。圆框眼镜后,灰色眼底没有退缩,只有干净的困惑和坚持。鼻尖那丝冰冷的“异味”,如同细小的冰针。

“好的,队长。”

爱音最终应道。声音很轻。

她不再看队长,也不再看遗嘱。

转身。

粉色长发随着动作晃动。

目光掠过书桌。

一个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些乱。

一条暗红色的旧领带,丝绸的,卷成一团塞在角落。颜色黯淡,边角磨损。

像这奢华房间里的一个旧梦。

只瞥一眼。

迈步走向书房门口。

阳光斜照,粉色发丝边缘染上暖色,却穿不透圆框眼镜后那片灰色迷雾。

走廊里。

只有脚步声。

那缕顽固的、冰冷的“异味”,幽灵般追随。

走到玄关。

推开沉重的雕花门。

阳光格外刺眼

晨风带着新绿生机涌来,拂动她的粉色长发。

身后。

灰白的宅邸沉默矗立。

爱音站在光与暗的交界。

风掠过发丝,掠过镜框。

……

深夜。城市在窗外呼吸,灯火是模糊的、带着倦意的光斑。书桌上,一个厚厚的、封面磨损的笔记本摊开着,字迹跳跃却条理清晰,爬满了最后几页。爱音——粉色长发松垮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圆框眼镜架旁——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

笔记本合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很响。

像关上一扇门。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

天花板很近。

一种沉闷感,如同凝结的湿布,裹住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队长在电话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归档。”

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沉进了名为“结束”的深潭里。连水花都没有。太随便了。像随手拂去桌上的灰尘。那张过分工整的遗嘱,那双浑浊眼睛里最后的无声哀恸,扶手皮面上长久握持的印记……都只是她脑海里上演的默剧和臆想?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里面夹着的纸页,是过去几天她从警证物室那些积灰的角落里,像鼹鼠一样偷偷扒拉出来的东西。冒险又鲁莽。为了那些被钉在“意外”和“自杀”标签下的档案。

咖啡杯放在手边,早已凉透,深色的液面映着台灯的光,纹丝不动。

像结了冰。

“得……理一理。”声音很轻,是对着空气说,更像一种自我的确认。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粉色长发因为动作而散开。

书桌太乱了。

需要更宽的视野。需要把那些冰冷的碎片拼凑起来。

她走到空白的墙前。

从书桌角落抓起一把彩色的图钉。又从抽屉深处翻出几张城市地图的打印件,边缘卷曲。几份偷带出来的卷宗页摊开在地板上,像散落的旧报纸。

她拿起一张标记着“老宅案”的便签——这是那个五月清晨发生的事——钉在墙壁中央。

“动不了的人,怎么开的枪?”她的指尖用力点在那张便签上,仿佛在质问墙壁。圆框眼镜后的灰色瞳孔锐利起来。“手腕没有支撑伤。角度太精准了。像……”她停顿了一下,“……像被精心摆弄过。”

“遗嘱?干净得过分。逻辑严密,条理清晰,连最小的慈善捐赠都列得清清楚楚。”

动作变得快而利落。

她拿起一份卷宗页,标题是“歌剧女爵溺水案”。那是三年前轰动一时的事件。被誉为夜莺的女高音,在演出庆功宴后夜游私人码头,被发现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结论:酒后失足。卷宗里的酒精浓度报告触目惊心。但她记得报告附录里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死者昂贵的丝绸披肩一角,有一处极其微小的、不起眼的勾丝撕裂,痕迹新鲜。像被什么尖锐细小的钩子快速挂了一下。报告未提及。岸边木质栈道新刷的漆上,有一块极其细微的、类似高跟鞋鞋跟侧滑摩擦留下的新鲜刮痕。

“死在了最辉煌的夜晚啊,”爱音低声说,将码头照片钉在墙上,“酒,水……还有那片刮痕?”

又一份。“钢铁大亨阳台坠落案”。十八个月前。掌控着庞大工业帝国的老人,被发现摔碎在他顶层公寓下的私人庭院里。结论:年迈失足。阳台边缘的栏杆被发现一处极为隐蔽、设计精巧的微小松动点,像是经年累月的自然损毁。但爱音细看了工程材料报告:那处断裂的金属断面边缘,过于光滑整齐了一点点,与自然应力断裂的毛糙感有微妙差异。

“摔下去之前,“他在看什么呢?”她的手指划过阳台断裂处的特写照片,“是某个人吗?”

“证券新贵心脏骤停案”。不到一年前。年轻的金融奇才在顶级夜总会包厢内猝死。结论:急性心肌梗死,过度兴奋与酒精过量。现场奢华混乱。然而,一张内部安保的模糊监控显示,在死者猝死前约十五分钟,包厢外走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纤长的身影短暂停留。画面颗粒粗糙,但那人倚靠墙壁的姿态,以及一头即使在低分辨率下也呈现出独特光泽和垂坠感的亚麻色长发,清晰可辨。她似乎在等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钉上那张模糊的影像打印纸。亚麻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影中是一个沉默的印记。“……和那个身影。”

她退后一步。

墙面被彩色的卡片、照片、地图标记和象征符号占据。

灰色的眼睛,透过圆框眼镜,在墙面上缓缓移动。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

歌剧女爵溺亡于酒精与海水,披肩撕裂,栈道新痕。

钢铁大亨摔下“自然”断裂的阳台,裂口过于规整。

证券新贵猝死于狂欢夜,门外走廊有亚麻色长发的沉默观察者。

还有……老宅里那个动弹不得的老人,被精准如手术的子弹穿透。

图钉像一颗颗凝固的血滴。

“手法……差异巨大。”她像是在对墙上的影子对话。

“溺死,摔死,心脏麻痹……枪杀。表面上看,毫无关联。”

“但,”她的指尖悬停在那张模糊的监控打印纸上,亚麻色的头发如同一个隐秘的、不容忽视的签名。

“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令人窒息。像舞台剧的最后一幕,所有道具都摆放在最精确的位置。”

“每一次……”她停顿,灰色眼眸闪过光,“歌剧女爵在巅峰庆功后,钢铁大亨在签署新并购案前夜,证券新贵在操盘大胜的庆功宴,那个老人在……他价值最大的时候?都选择目标最辉煌、最脆弱、或最孤独的时刻?结束得……那么快。那么利落。没有多余。”

“痕迹……”她的指尖滑过墙上“撕裂”、“断裂”、“观察”和“精准摆弄”的标记,“总是有那么一点……细微得几乎被忽略的、超越‘意外’的痕迹。一个撕裂口,一处光滑的断茬,一个沉默的身影……一次精准得不自然的死亡操作。”

墙上的点连成了线。

一条选择目标最戏剧性时刻出手的线。

线的一端,是墙上那张模糊不清、却因那头亚麻色长发而变得极其鲜明的影像碎片。

空气似乎更静了。

窗外的城市灯光依旧模糊。

爱音站在她亲手搭建的蛛网中心,粉色长发的影子被台灯光投射在证据墙上,像一个沉默的追猎者。

她走向书桌。

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

她就这样,平静地,甚至是有些疲惫地,垂着眼眸,凝视着手中这杯冰冷的咖啡。

粉色的发梢垂落颊边。

她端起杯子,送到唇边,仿佛要饮下这沉默的黑夜。

————

长崎素世望着天花板。

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底色,裂纹像一张干涸河床的地图。

晨曦的微光费力地穿透薄薄窗帘,将房间的简陋勾勒出来。

她坐起身。

亚麻色的发丝垂落肩头。海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刚醒的慵懒,只有一种冷硬的清醒。

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

深棕色的旧皮箱立在墙边。

她把它拎到床上,打开搭扣。里面东西不多,码放得一丝不苟。几件换洗衣物,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一小叠不同国家的钞票,面额不大。

最上面,是一个磨旧的皮质证件夹。

她将它拿出。

指尖划过冰冷的皮革表面。

翻开,一张崭新的证件卡。照片上的女人对着镜头,有着温顺的棕色鬈发和无害的笑容。

名字:凯瑟琳·恩肖 。

身份:艺术史研究助理。

证件卡边缘锋利。

她盯着那虚假的笑容看了一会儿,海蓝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凯瑟琳。

一个干净的影子。

一个沉重的皮箱。

一套崭新的假身份。

“这次,”她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证件冰冷的光滑表面,“总能甩开了吧?”

声音消失在清晨的寂静里。那“影子”是否足够厚重,能彻底埋葬那个叫做长崎素世的存在?连同那些凝固在枪口硝烟中的清晨?

一丝不确定,像窗外渗入的凉风,掠过心头。

很轻。

几乎无法察觉。

她将证件小心地放入随身皮包夹层。

皮箱合上。

搭扣扣紧的声音很清脆。

走出房间,狭窄的木质楼梯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楼下小厅里,经营这间老旅店的老人正费力地擦拭着吧台。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慈祥却浑浊的笑容。

“早啊,凯瑟琳小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早。”素世回应,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她从钥匙环上取下房间的旧黄铜钥匙,轻轻放到吧台表面,推到老人面前。

钥匙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老人停下擦拭,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这么早……是要出发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脚边的深棕色皮箱。

素世的目光越过老人,投向旅店敞开的门口。

外面,城市的清晨刚刚苏醒。早起的人影在薄雾中晃动。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

一个适合消失的早晨。

她转回视线,迎上老人询问的目光。

海蓝色的眼睛深处,像掠过一丝远处海面的微光。

“是啊,”她嘴角似乎想牵动一下,最终只形成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去寻找……一个能长久停泊的港口。”

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不属于自己的童话。

“阳光很多的港口。”

老人愣了一下,似乎在咀嚼这话里过于抽象的含义。他布满老人斑的手拿起钥匙,摇了摇头,一个模糊的笑容在皱纹里展开。

“那敢情好……好……”他喃喃着,“一路顺利,凯瑟琳小姐。”

素世微微颔首。

“保重。”

她拎起皮箱,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这间充满陈旧气息的旅店门廊。

五月的晨风带着小镇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回头。

小镇的车站不大。

红砖墙有些剥落,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等待的人。空气中混合着煤灰、柴油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素世排在检票的小队末尾。

她看起来平静淡漠,像周围任何一个赶早班车的普通旅客。亚麻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偶尔拂过脸颊。

海蓝色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站台。

广告牌。长椅。提着行李的男人。一个背着帆布包、低头看报纸的学生。

她的视线掠过站台入口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

太快了。

像风吹过草丛时,草叶倒伏的方向有那么瞬间的错乱。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粉色身影,在柱子后似乎过于迅速地缩了回去。

快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是错觉么?

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皮箱的提手,金属的冰冷触感传来。

或许是站务员?或许是某个着急的旅客?

在这种小地方……应该没事。新的身份。干净的路线。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那种职业性的警惕被强行按回深处。安全线暂时还是绿色的。

“车票,女士。”

检票员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困倦。

素世递上那张印着“凯瑟琳”名字的车票。

“咔哒。”

票剪在票面上留下一个小孔。

“谢谢。”检票员头也不抬。

她拎起皮箱,走向停靠在铁轨上的深绿色列车。

车厢门开着,像一个沉默的入口。

她踏上金属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厢连接处显得很清晰。

一种熟悉的、即将开始的“旅程”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把皮箱塞进行李架,然后坐下。

靠窗的位置。

窗外,站台在晨光中缓缓后退。

那根柱子后面……好像确实什么也没有了。

也许真是错觉。

她靠向椅背,闭上眼,亚麻色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

列车轻微地晃动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悠远而孤寂的汽笛,驶离了站台。

长崎素世靠向椅背。

深绿色车厢轻微摇晃着。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均匀,单调,如同催眠的鼓点。

亚麻色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

她闭着眼,海蓝色的眼帘下,是刻意维持的平静。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皮箱提手上细微的磨损痕迹

车厢门滑开的声音。

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很轻快,带着一种与这沉闷车厢格格不入的活力。

一片阴影落在素世身上。

一个身影,毫不客气地,径自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皮革座椅发出了受压的轻微呻吟。

素世没有睁眼。

但一种清新的、带着阳光和……草莓甜香的气息,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地弥漫开来。

有点熟悉。在哪里嗅到过?

小镇的晨风里?不……

“早啊!”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刻意俏皮的声音响起,像玻璃珠落在盘子里。

“这位置风景真不错!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素世缓缓睁开眼。

海蓝色的虹膜转向身旁。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张扬的粉色长发,像一团柔软的晚霞被强行塞进了车里。发丝下,一双圆框眼镜后的灰色眼睛,正带着过分灿烂的笑意,毫不避讳地盯着她。镜片有点厚,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大,更无辜。年轻的脸庞充满朝气,穿着简单的T恤和帆布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陌生人。

但她身上的气息……那股草莓的清新感……

“请便。”素世的声音平直,没有温度,目光已经移回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风景。

粉色长发的女孩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凑近了一点。

“哇,你这头发颜色好自然哦!是天生的吗?我叫千早爱音!你呢?”她伸出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短。

素世没有动,也没有看那只手。

“……凯瑟琳。”她吐出证件上的名字,像吐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凯瑟琳!好古典的名字!”千早爱音收回手,毫不气馁,兴致勃勃地继续,“你要去哪儿呀?旅行?工作?看你的样子……嗯,是艺术家?还是……搞研究的?”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好奇的光,像孩子打量新奇的玩具。

“只是离开。”素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田野,电线杆,灰白的天空。单调的重复。

“离开?”千早爱音歪了歪头,粉色发丝晃动,“离开总是好的!新鲜空气,新地方,新开始!”她的笑容依旧阳光,但话锋却像列车过弯一样,毫无征兆地、平滑地转了一个角度,“就像……告别过去那些不太愉快的小麻烦一样?”

素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眼角的余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这个自称千早爱音的粉发女孩脸上。那张脸上还挂着笑,但灰色眼睛深处的活泼戏谑,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审视的岩石。

“杀手小姐?”

千早爱音的声音压低了,依然清脆,却像冰锥一样尖锐。

之前的俏皮伪装被彻底撕下,只剩下赤裸裸的锋芒。

“伪造自杀?精妙到连药丸滚落的轨迹都计算好了?还有那份……‘工整’得吓人的遗嘱?”

素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海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如同结冰的湖面。

但她没有回应千早爱音的指控。相反,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过千早爱音略显激动的脸,然后落向车窗。

“小警探,”素世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观察,目光依然透过玻璃看着外面飞驰的模糊景象,“在急着给人贴标签之前……“

她微微侧过头,亚麻色发丝滑过肩头。

“先看看这节车厢……“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性。

“……不觉得,有点太安静了吗?“

千早爱音下意识地一怔,话头被打断,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转移注意力的恼怒。但她还是本能地,顺着素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视线方向,快速环视了车厢内部——

前几排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报纸举得高得异常,遮住了大半张脸,纹丝不动。

斜对角,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壮硕男人抱着胳膊假寐,呼吸均匀得如同机器。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旅客的闲适或烦躁。

一种如同沼泽淤泥般的沉寂,牢牢地包裹着这个空间。

千早爱音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一丝困惑的警惕。圆框眼镜后的灰色瞳孔缩紧了。她感受到了那股不寻常的死寂。

素世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凝滞。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个了然于胸,又带着残酷玩味的笑意。

她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淬毒的寒意,清晰地钻进千早爱音的耳朵。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在这种地方,过分专注地盯着一个‘目标’,就像是……”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海蓝色的目光轻轻扫过千早爱音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和圆睁的灰色眼睛。

“…一只被目标牢牢吸引,只顾埋头猛嗅、摇着尾巴往前冲……却完全没留意身后主人牵引绳方向的小狗?”

她语速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描绘可爱景象的奇异温和,但字字冰冷刺骨。

“尤其是,当这只‘小猎犬’……”

她的目光似乎依然在窗外,但海蓝色的眼底深处,冰冷的怜悯更浓了。

“它的项圈上,还拴着别人悄悄系好的……追踪器?”

千早爱音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喉咙被无形的绳子勒紧。

素世的声音继续,轻快得像在陈述天气:

“那群人之所以能找到我……”

海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正是因为他们一路都跟着……天真的你啊。”

窗外的阳光掠过她亚麻色的发梢,在海蓝色的眼底投下锐利的阴影。

“你的‘正义感’,你的‘天真’……”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残忍的清晰。

“……才是把他们精准带到我面前的……最佳导航仪。”

“现在,我们都成了这个陷阱里,最诱人的饵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千早爱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圆框眼镜后的灰色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扭头,紧张地、几乎是慌乱地看向车厢——

那两个看报纸的男人,报纸依旧举着,但微微下垂的边缘下方,露出的眼神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假寐的壮汉,抱着胳膊的肌肉似乎绷得更紧了。

所有看似毫不相关的人,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一瞬。

一种无形的杀气,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刚才还存在的、某种虚假的平静。

她被利用了!

她引路追查“杀手”的每一步,竟都成了别人设下陷阱的导火索!她亲手点燃了信号弹,将猎人引向了猎物,也将自己送进了绝境!

粉色的长发随着她急促的呼吸猛烈颤动。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她僵硬地、带着巨大震撼和无法置信,一点点转过头,看向身旁。

长崎素世依旧望着窗外,仿佛置身事外。

只有嘴角那抹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笑意,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声,此刻只剩下地狱般的喧嚣。

她,千早爱音,带着她的“正义感”和“鲁莽”,不仅闯进了陷阱,更亲手将死神引向了她的目标!也引向了自己!

粉色的长发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身旁。

长崎素世依旧望着窗外,嘴角那抹冰冷玩味的笑意,仿佛凝固在了脸上。

像是在欣赏一出即将上演的、由她亲自导演的黑色戏剧。

车轮的轰鸣声,陡然间变得震耳欲聋。

粉色的长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

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从车厢的每一个角落涌来,瞬间将她吞没。那两个举报纸的男人已经放下了报纸,露出毫无表情的脸,手正伸向怀里。假寐的壮汉睁开了眼睛。

没有退路!

就在这致命的气息即将凝固成行动的刹那——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千早爱音的手腕!

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惊骇地低头,是长崎素世!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不再望着窗外,此刻如寒冰般锐利地钉在她惊慌失措的灰色瞳孔上。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想活命就别蠢动!”

素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锋刮过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死亡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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