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樱下之春

尾张国一隅，藤堂氏的城下町沐浴在春日的暖阳里。樱花开得正盛，满城粉白，如云似雪，顺着护城河一路铺陈到本丸的庭院深处。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女墙上，也落在人们的肩头。市集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铁匠的锤击、商贩的吆喝、孩童的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仿佛这乱世的风雨永远吹不到这座小城。

藤堂高忠站在廊下，双手负后，静静望着庭院。年近五十的他，须发已见斑白，却仍保持着武士的挺拔身姿。他没有再娶，也没有纳侧室。自从十多年前妻子难产去世后，他的心便仿佛也随那场血染的产房一同死去。只留下三个女儿：千代、初、纱夜。无男丁的藤堂家，本该在乱世中岌岌可危，可高忠却固执地守着那份回忆，将全部心血倾注在三个女儿身上。

“她们……都长大了啊。”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庭院中央的三姐妹身上。

长女千代，今年二十三岁。她继承了母亲的端庄眉眼，黑发在脑后束成简洁的髻，只插着一支素净的银簪。此刻，她正站在靶场边，手持一杆新得的堺港铁炮，姿态沉稳。白色的练功袖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勾勒出她修长而结实的身形——常年习武让她腰肢柔韧，肩背有力，却不失女性的曲线。千代深吸一口气，扣动火绳。砰的一声闷响，烟尘散开，远处的木靶正中靶心。她微微颔首，没有喜色，只有习以为常的冷静。

“大姐，又中了！”最小的纱夜拍手欢呼，声音清脆得像春天的鸟鸣。

纱夜只有十八岁，骑在一匹毛色雪白的矮马上，轻快地绕着庭院小跑。她是三姐妹中唯一继承了母亲那传说中远祖异族血统的特征——发色浅淡，近看竟带着粉紫的渐变，在阳光下如樱花般梦幻。她穿着短打的骑装，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马蹄踏过落樱时，她俯身笑闹，试图用手接住飘落的花瓣。高忠有意将她与千代一同培养为武将——弓马娴熟，胆识过人。纱夜的笑声在庭院回荡，带着少女特有的无忌与活力。

而在樱树下的石灯笼旁，次女初安静地坐着，指尖拨弄十三弦的琴。二十岁的她，自幼体弱，早产留下的旧疾让她不宜剧烈运动，只能习文练琴。苍白的脸庞更添几分柔美，黑发柔顺地披散，素色的衣裳宽袖垂落，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山茶。琴声悠扬，低回婉转，与千代的枪声、纱夜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初偶尔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位姐妹身上，唇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意里，有羡慕，也有满足。

高忠看着这一切，眼底泛起一丝酸涩。他知道，这份和平不会长久。邻国的黑田氏虎视眈眈，织田家的野心正如春潮般涌来。藤堂家无男嗣，千代与纱夜虽被培养成武将，却终究是女儿身。乱世之中，女儿家能守住家名多久？

一瓣樱花飘落，恰好落在高忠的掌心。他轻轻一握，花瓣碎成粉末，随风而散。

庭院里，千代放下铁炮，走过去帮纱夜牵马。纱夜跳下马背，扑进姐姐怀里撒娇。初停下琴声，起身为她们斟茶。三姐妹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笑，花瓣落在她们的发间、肩头，像一场短暂而美丽的梦。

三姐妹围坐在樱树下的石桌旁，茶香袅袅，混着花瓣的甜香。初执壶斟茶，手势轻柔如风拂柳叶，先为千代奉上一杯，又转腕为纱夜斟满，最后才为自己留一半。她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最后，却无人觉得她委屈，因为她的温柔像春水，无声地润泽着一切。

“大姐，今天的铁炮打得真准。”纱夜双手捧杯，眼睛亮晶晶的，粉紫的发梢上还沾着几片花瓣，“我刚才骑马绕圈的时候，都听见那声响了！砰的一声，像打雷一样。”

千代接过茶，微微一笑，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她将茶杯置于膝上，姿态端正，连饮茶的动作都带着习武者的克制与优雅。“不过是日常练习罢了。纱夜，你的马术又有长进，刚才那记急停转弯，换作从前你可要摔下来。”

纱夜吐了吐舌头，往千代身边靠了靠，像小猫般蹭着姐姐的袖子。“那是因为大姐教得好呀！要是没有你天天陪我练，我早就不敢上马了。”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初，“二姐的琴也好好听……刚才我骑马的时候，觉得马蹄声都跟着琴声跑了。”

初低头轻笑，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声音柔软得像落樱。“纱夜最会说好听话了。我这点琴艺，也只是闲来解闷。若论真正的好本事，还是姐和纱夜——你们才是父亲大人寄予厚望的武将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千代闻言，眉心微蹙，放下茶杯，伸手覆在初的手背上。那只手常年握枪握刀，掌心有薄茧，却在触碰妹妹时变得格外轻。“初，你别这么说。你是我们姐妹的魂魄。没有你的琴声，这庭院哪有今日的安宁？父亲大人常说，你的心最像母亲……最能安抚人心。”

纱夜也立刻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初的胳膊，脸颊贴着她的肩。“对呀对呀！二姐最温柔了！每次我做噩梦，都是二姐抱着我哄我睡觉。大姐是教我怎么不怕，可二姐是让我根本不想怕。”

初被两个姐妹夹在中间，脸颊泛起浅浅的红。她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们靠着，目光柔和地扫过千代，又落在纱夜的发顶。“你们……总是把我惯坏。”她顿了顿，轻声道，“千代最稳重，像大树一样撑着我们。纱夜最天真，像风一样自由……有你们在，我这身子骨弱又如何？只要能看着你们平安，我就心满意足了。”

千代看着两个妹妹，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却很快被一丝忧色取代。她是长女，从小便被父亲以继承人标准培养——铁炮、骑马、兵法、阵图，无一不精。她习惯了压下情绪，习惯了把责任扛在肩上。初的温柔是她最珍视的港湾，而纱夜的天真则是她最想守护的光。她们三人，没有嫡庶之分，没有争宠之扰，只有彼此相依为命的深情——在无男丁的藤堂家，这份姐妹情谊，便是她们对抗乱世的唯一铠甲。

纱夜忽然抬起头，笑嘻嘻地道：“等以后乱世太平了，我们三个就永远住在一起！千代姐当城主，初姐弹琴给我听，我天天骑马带你们去山里看花！”

千代和初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戳破这天真的幻想。只因在这春日樱下，这样的梦，值得被温柔珍藏。

花瓣又落了几片，悄无声息地盖在三人的发间，像一场无声的预言。

庭院的笑声渐渐远去，藤堂高忠转过身，踏入本丸的议事厅。厅内已点起灯火，纸门拉得严实，隔绝了外头的春风。几名家臣早已等候：家老佐佐木重家，年近六十，须发皆白，却目光锐利；中老冈部忠胜，四十出头，正值壮年，掌管军备与城防；另有两名年轻家臣分坐两侧，记录笔墨。

高忠落座主位，众人行礼后起身。佐佐木重家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如旧钟：“主公，织田家再度来信。信孝殿下之意甚坚，希望将长女千代姬许配其子……虽云那公子性情有些……迟钝，但织田家势大，若能结此姻亲，我藤堂家或可借力避开黑田家的锋芒。”

高忠闻言，眉头紧锁，掌心在膝上微微收紧。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信孝公子之子……我听闻那孩子自幼体弱，神智亦不甚清明。千代是我的长女，自幼习武，性情刚毅，若嫁过去，只怕一生委屈。更何况，织田家如今内忧外患，信孝公野心勃勃，但继承人如此。我不愿将千代推入那般漩涡。”

冈部忠胜点头附和，却带着忧色：“主公所言极是。只是眼下形势……黑田家那一边，已有异动。三座城池，兵力近五千，铁炮队据说已逾三百挺。主公派往武田家的使臣至今未归，若能武田信玄结亲，将次女或三女许配其一族，或许能借甲斐之虎的威名，震慑黑田。”

高忠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樱影。“武田家……是我心之所向，武田家猛士如云，若能联姻，我藤堂家或可得援军，得铁炮马匹之助。只是使臣迟迟未返，只怕路途有变，或是武田家还在观望。”

佐佐木重家捋须道：“主公，我家如今只有此一城，城下町税收与石高不过万石，维持本家与诸位家臣生计已属勉强。若要扩军，购买堺港铁炮与骏河马匹，便捉襟见肘了。千代姬的百人铁炮队，本该威震一方，如今却只有二十余挺铁炮，弹药亦不足。马匹不足二百匹，三女纱夜姬屡次提及欲组五百人骑兵队，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冈部忠胜接口，语气凝重：“总兵力算上家臣与下级武士，不足一千二百。足轻多为农兵，训练不足。一旦黑田家来犯，我等恐难守城。黑田重政那小子，野心不小，早有传闻他觊觎我家领地，甚至……对三位姬君亦有不轨之语。”

厅内一时无声。高忠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闪过决然。“暂且再等等武田家的消息。若使臣带回喜讯，便以初或纱夜联姻——初身子弱，纱夜年幼，皆不宜远嫁，但若能换来太平，也只好如此。至于千代……她是我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绝不轻许。军备之事，冈部，你再清点库银，能买多少铁炮便买多少。即便借债，也要武装铁炮队。”

众人领命，议事渐散。高忠独留片刻，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庭院的樱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他想起方才三姐妹的笑颜——千代稳重的身影，初温柔的琴声，纱夜天真的马蹄声——心如刀绞。

战云已隐现天际，黑田家的阴影，正悄然逼近这满庭春色。

夕阳渐斜，庭院的樱花在余晖中染上一层金红。三姐妹没有立刻散去，而是移到内廊的榻榻米上，屏风拉起，隔绝了仆人的目光。这里是她们的私密天地，自幼便如此——没有父亲的严训，没有家臣的注视，只有姐妹间的低语与笑声。

纱夜脱下骑装的外衣，只剩贴身的白练功衣，盘腿坐着，双手托腮，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姐姐们，将来……你们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呀？”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女的娇羞，却又掩不住好奇。

初正梳理着长发，闻言指尖一顿，脸颊微红。她轻笑一声，柔声道：“纱夜又在想这些了。你还小，别总惦记着爱情的事。”

“才不小呢！我都十八了！”纱夜嘟起嘴，爬到初身边，头枕在她膝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二姐最温柔，将来一定会有很多男人求亲。可我……我想要一个像风一样自由的人，能陪我骑马，驰骋山野。晚上……他会抱着我，轻轻吻我的额头，像樱花瓣落下来那样温柔。”她说着，脸红了红，手指无意识地在榻上画圈，想象中的触感仿佛已落在肌肤上——温暖的臂弯，带着马匹与阳光的气息，唇瓣轻触时那微微的痒意，让她心跳加速。

千代坐在一旁，本在擦拭铁炮的残烟，此刻停下动作。她看着两个妹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身为长女，她很少谈及这些私密话题，可纱夜的目光太过期待，初也悄悄投来鼓励的眼神。她清了清嗓，声音低沉却带着罕见的柔软：“夫君啊……我希望他是个真正的武将。强壮，有力，能在战场上护我周全。夜里……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柔地覆在我的腰上，掌心的热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像火绳点燃时的暖流。”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失焦，仿佛已看到那幻想中的身影——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呼吸拂过颈侧，带着汗水与铁器的味道；唇舌交缠时，那种被征服却又安心的感觉，让她平日坚硬的心防微微松动。她的脸颊罕见地泛起浅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布料，感官的想象如潮水般涌来，却被她强行压下。

初听着，轻轻抚摸纱夜的发梢，又看向千代，眼中满是理解。“姐的夫君，一定要配得上你的刚毅。可……我呢？我身子弱，恐怕只能嫁个文雅之人。他会为我弹琴，夜里轻轻拥我，不用力气，只用指尖划过背脊，像琴弦颤动那样……让我觉得被珍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略显急促，三姐妹靠得更近了些，空气中弥漫着少女的体香与樱花的甜腻。

纱夜咯咯笑起来，翻身抱住千代，又拉过初，三人纠缠在一起。“那我们约好！将来嫁人了，也要常常见面，继续这样聊天！”她天真的话语，让片刻的旖旎氛围多了几分纯净。

千代笑了笑，环住两个妹妹的肩。“嗯……一定。”可她心底，却隐隐浮现一丝不安——乱世之中，这样的憧憬，能成真几分？

外头，夜色已深，樱花在风中悄然飘落，不知预示着何种命运。

第二章：烽火起

春日的樱花尚未凋零，战火却已骤然逼近。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城门外的斥候策马狂奔而回，尘土飞扬。“黑田氏举兵三千，已越过国境，直扑我城！”他的声音在本丸回荡，如惊雷炸响。

藤堂家仓促应战。总兵力不过一千二百，勉强集结一千人，便已倾巢而出。城下町的钟声急促敲响，家臣们纷纷披甲，足轻农兵手持竹枪铁刀，乱哄哄地赶往城头。高忠站在议事厅前，脸色铁青，下令开启城门，让家臣的家属迅速入城避难。

千代一马当先，早已换上练功衣，外披简易胸甲，腰间佩刀，指挥着人群。“快！妇不许慌张，按家门顺序入城！”她声音稳健有力，黑发在脑后紧束，额上已见薄汗，却毫无惧色。家臣的妻儿老小携带着简单行囊，在她的调度下井然有序地涌入内城。千代亲自扶起一位跌倒的老妇，又抱起一个哭闹的幼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确保无人遗落。

家属们被安置到二之丸，那里地势较高，相对安全。初早已等候在那里。她虽不习武，却在仆人们的帮助下，穿上了父亲多年前为她定制的盔甲——那是高忠亲手挑选的轻便女甲，胸背护镜以浅蓝丝绳缀成，腰部收紧以贴合她纤细的身形，避免负担过重。盔甲本是为防万一而备，如今却真正披上。初的脸色苍白如纸，黑发从兜鍪下散出几缕，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弱。护肩略显宽大，压在她单薄的肩头，让她看起来像一朵被强行套上铁壳的白山茶——美丽，却带着不协调的脆弱。她的手微微颤抖，握着腰间短刀的刀柄，指节发白，却强撑着对惊慌的妇人们微笑：“大家安心……有我们姐妹在，不会让敌人踏入这里一步。”

千代将最后一批家属交给初，握了握她的手：“初，拜托你了。二之丸就交给你守。若有万一……你知道该怎么做。”初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却没有多言。

议事厅内，高忠与中老冈部忠胜紧急商议。地图摊开，黑田军的行军路线已用朱笔标出。“主公，黑田重政亲率三千精兵，铁炮队至少两百，我军若死守，或可拖延时日，但粮草难继。”冈部忠胜沉声道。

高忠闭目片刻，猛地睁眼：“不能坐以待毙！率八百人出城野战，择险要之地设伏，扰其锋芒。剩余两百人守城，保全家眷。”

千代闻言，推门而入，已换上完整武将甲胄。她的盔甲是父亲亲授的家传之物，深蓝色的胴丸护住上身，肩上的大袖甲缀以藤堂家纹，腰间佩太刀，背后插着指挥旗。甲叶贴合她修长的身躯，勾勒出女性特有的曲线，却不失刚毅——胸甲微微隆起，腰肢收束有力，常年习武的她穿来英气逼人，黑发从兜鍪下束紧，额当的护额映出她冷静的双眸，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稳重而凛不可侵犯。“父亲！让我随您出战！”

高忠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千代，你率两百人守城。你的二十余挺铁炮，是城中最后的屏障。若我军失利，唯有你能挡住敌人攻城。藤堂家的根基，不能断送。”

千代还欲争辩，却见父亲眼中的决绝，只得跪地领命：“……是，女儿遵命。”

纱夜此时也冲入厅中，已全副武装。她骑着那匹雪白的矮马，盔甲是特制的轻骑兵装，胸背仅以小札护住，方便机动，兜鍪下粉紫的发梢微微露出，在风中摇曳。甲叶轻薄，贴合她青春活泼的身形，腰间短刀与弓箭齐备，骑马姿势娴熟而优雅——双腿夹紧马腹，背脊挺直，眼中却仍带着一丝天真的兴奋与紧张，像一朵在铁甲中绽放的樱花，美丽而倔强。“父亲！骑兵队已集结完毕，我随您出战！”

高忠看着小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点头：“好，纱夜率骑兵随我。记住，乱军之中，莫要逞强。”

城门缓缓开启，八百人马在高忠与纱夜的率领下鱼贯而出。纱夜回头望了一眼城头，千代站在女墙上，盔甲在朝阳下闪耀，与初并肩而立。三姐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却胜过千言。

战云压城，樱花在风中零落如血。

藤堂军八百人马在尘土中疾行，旌旗猎猎，甲叶相击声如急雨。藤堂高忠骑在马上，兜鍪下的面容沉如寒铁。他本打算抢占国境河边那座名为“樱冢”的低矮山丘——丘顶林木稀疏，坡势平缓，正适合埋伏弓手与铁炮，居高临下射击来敌。可惜，黑田军行军神速，三千大军已如黑云压境。

斥候几次飞报：黑田先锋骑兵已先一步渡河，抢占了山丘。藤堂军因足轻多为临时征召的农兵，行军速度缓慢，负重又多，终究迟了一步。高忠勒马于河边平原，遥望对面山丘上黑田军的旗帜已迎风招展——黑田家纹“黒田藤巴”在阳光下张牙舞爪。他长叹一声，下令就地布阵：“既失先机，便在平原决一死战！传令各队，列阵！”

平原一侧临河，水流不急，却泥泞难行；另一侧是开阔草地，利于骑兵冲锋。藤堂军无奈背河而阵，阵形选用“鱼鳞之阵”——利于突击，却也暴露了防御的薄弱。高忠亲自坐镇中央本阵，指挥旗高举，身后仅带三十名亲卫足轻。

藤堂军布阵（总兵力800）：

中央本阵：主将藤堂高忠亲率，150名精锐足轻护卫，另配20名传令兵与鼓手。阵中插藤堂家旗“藤堂桔梗”，高忠的指挥位置略后，便于全局调度。

左翼：家老佐佐木重家率300名足轻及农兵（主要持枪矛），辅以50名弓手。佐佐木年老却经验丰富，负责抵挡敌方主力冲击，阵形稍向前突，形成鱼鳞的“鳞片”。

右翼：中老冈部忠胜率250名足轻及农兵，辅以剩余50名弓手。冈部掌军备多年，弓手配置在此翼，意图以箭雨牵制敌骑兵。

前锋骑兵队：三女藤堂纱夜率150名骑兵（藤堂家仅有的马匹精华），配置于阵前两侧，准备游击与反冲锋。纱夜骑雪白骏马，轻甲在风中闪耀，粉紫发梢从兜鍪下逸出，她高举短刀，声音清亮：“骑兵队，随我护阵！莫让敌骑近身！”

后备铁炮预备：因铁炮仅20余挺，未敢全数投入野战，仅留10挺于本阵侧翼，由千代部的一名小队长临时指挥，准备关键时刻齐射（其余铁炮已留城中）。

纱夜策马于阵前往来，眼中天真的光芒被杀气取代。她望向山丘上的黑田军，心底首次涌起真正的恐惧，却强压下去——父亲与家臣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不能退。

对面，樱冢山丘上，黑田军已占据绝对优势。黑田重政立于丘顶，俯视平原上的藤堂军，嘴角勾起冷笑。他选择“鹤翼之阵”——铁炮与弓手置于丘顶与前坡，骑兵分列两翼，足轻居中，意图以火力压制后包抄包围。山丘地势让黑田军射程更远，箭矢铁弹如从天降。

黑田军布阵（总兵力3000）：

中央本阵（丘顶）：主将黑田重政亲率，500名精锐足轻护卫，配100名亲卫骑兵与鼓号队。重政身披黑漆甲胄，家纹旗帜高扬，目光如狼，锁定下方藤堂高忠。

前坡铁炮队：副将井上之纲率250名铁炮足轻，分三段配置于丘前坡地，堺港新式铁炮闪着寒光，准备轮番齐射。井上之纲以用枪闻名，冷酷无情，下令火绳随时点燃。

左翼：母里友信率300名弓手与600名足轻及农兵，配置丘左坡下，弓手在前，意图以箭雨覆盖藤堂右翼。

右翼：栗山利章率300名弓手与600名足轻及农兵，镜像配置丘右，箭矢已上弦，准备压制藤堂左翼。

两翼骑兵：先锋队长山中俊房率500名骑兵（黑田家精锐重骑），分250于左右翼后，待铁炮弓箭削弱敌阵后，发起雷霆冲锋。山中俊房高呼口号，马蹄刨地，尘土飞扬。

黑田重政举起军配扇，声音远远传来：“藤堂老鬼，今日便是尔等葬身之地！铁炮队，预备！”

藤堂高忠紧握太刀，望向山丘上的黑田旗帜，又低头看向己方稀疏的阵列——八百对三千，地势又失，胜算渺茫。他深吸一口气，拔刀指向敌阵：“藤堂子弟，随我死战！为百姓，为城中家眷，决不后退！”

纱夜闻言，心头一热，策马扬刀：“父亲！女儿誓与您同在！”

两军对峙，河风吹过，樱花残瓣从远处飘来，落在甲胄与刀锋上。平原与山丘之间，杀气凝成实质，战鼓隐隐擂动，只待第一声铁炮轰鸣，便是血染河山的开端。

战鼓擂动，如雷霆在平原回荡。黑田重政于丘顶举扇一挥，声音冷厉：“铁炮队，第一段——放！”

轰！轰！轰！

山丘前坡，井上之纲率领的铁炮队第一排齐射，火绳点燃的硝烟瞬间遮天蔽日。二百五十挺铁炮的齐鸣，如天崩地裂，铅弹呼啸而下，直扑藤堂军阵。平原上的藤堂士兵甚至来不及举盾，便被撕裂——前排足轻胸口炸开血花，惨叫着倒地，鲜血溅洒在草地上，混着泥土的腥味瞬间弥漫。

藤堂高忠紧握缰绳，目眦欲裂：“弓手，还击！骑兵预备！”

藤堂军的弓手勉强拉弦，百余箭矢稀疏射向山丘，却大多被地势挡住，或落入黑田军盾阵。黑田的弓手随即反击，母里友信与栗山利章各率三百弓手，从两翼坡地倾泻箭雨，如蝗虫般密集。箭矢带着啸音扎入藤堂阵中，农兵们盾牌碎裂，身体被钉穿，哀嚎遍野。

铁炮队第二段、第三段轮番射击，黑田军有条不紊地装填、瞄准、轰鸣。藤堂军阵形瞬间动摇，前排足轻成片倒下，血肉模糊的尸体堆积，绊倒后继者。硝烟与尘土混杂，空气中充斥着火药的焦臭、鲜血的铁锈味，以及垂死者的惨叫。

“不能退！突击！全军突击！”高忠拔刀大吼，声音嘶哑。他知道守不住，只能拼命一搏。八百人对三千，地势又失，这已是绝望的赌注。

藤堂军如疯虎般向前冲锋。佐佐木重家率左翼三百足轻率先突入，矛枪林立，吼声震天：“为藤堂家！杀啊！”他们冲向黑田右翼，试图撕开缺口。可黑田足轻早有准备，盾墙坚固，弓箭与铁炮侧射迎击。佐佐木老将白发飞扬，太刀挥舞间斩杀数人，却终究年迈力衰。一支箭矢射穿他的肩甲，他踉跄片刻，又一发铁炮弹正中胸口。鲜血喷涌，佐佐木跪地，口中犹喊：“主公……老臣……先走一步……”随即倒在血泊中，左翼瞬间崩乱。

右翼冈部忠胜见状，红眼狂吼：“随我杀敌！”他率二百五十人从另一侧突击，弓手掩护下逼近丘脚。冈部刀法刚猛，连斩数名黑田足轻，血溅满面。可黑田骑兵已动——山中俊房率五百重骑从两翼包抄，马蹄雷鸣，尘土如墙。冈部转身迎敌，却被铁炮余波击中腿部，跪地不起。一名黑田骑将长枪刺穿他的喉咙，冈部瞪目而亡，右翼随之瓦解。

藤堂军两翼崩坏，中央本阵暴露。农兵们开始溃逃，喊杀声转为惊恐的哭号：“败了！败了！”高忠亲卫死战护主，却挡不住黑田足轻的潮水般涌来。

纱夜率一百五十骑兵，本在阵前游击，此刻见大势已去，她咬牙切齿，粉紫发梢在兜鍪下乱舞：“骑兵队！随我反冲！掩护父亲撤退！”她策马当先，轻甲映着血光，短刀高举，声音清亮却带着悲壮：“藤堂纱夜在此，谁敢上前！”

剩余的骑兵仅五十余骑——先前冲锋已折损大半——却追随她如飞箭般逆冲，直扑冲入本阵的黑田重骑。马蹄践踏尸体，纱夜一刀斩落一名敌骑，鲜血溅上她的脸庞，混着汗水。她天真的眼眸此刻燃着烈火，娇小的身躯在马上如樱花般倔强绽放。骑兵们撞入黑田重骑阵中，短暂撕开缺口，长枪对马刀，甲叶碎裂声不绝于耳。

可敌众我寡，黑田五百重骑如黑浪吞没五十骑。山中俊房盯上纱夜，高笑一声：“小丫头，胆子不小！”他催马直冲，长枪如龙。纱夜挥刀格挡，却力不如人，枪尖擦过她的肩甲，撕裂轻薄的护片，鲜血渗出。她痛哼一声，却不退反进，短刀直取俊房咽喉。俊房闪身避开，反手一枪砸在她兜鍪上。纱夜眼前一黑，从马上栽落，粉紫长发散开如血染樱花。

俊房勒马俯身，一把将昏迷的纱夜抱起，横放在马前，得意的笑声回荡战场：“哈哈！藤堂家的三姬，果然美得像花！这一个，是我的了！”纱夜无力挣扎，血迹染红白甲，娇美容颜苍白，呼吸微弱，却仍紧握短刀。

高忠目睹一切，心如刀绞。一发铁炮弹擦过他的臂甲，撕裂血肉，他闷哼倒地，却被亲卫扶起。“主公！撤！退入城中！”残兵不足百人，护着他且战且退，踏过尸堆，向城门逃去。身后，黑田军追杀声如潮，平原已成修罗场——尸体堆叠，鲜血汇成小溪，断肢残甲散落，樱花残瓣飘零其上，更添凄凉。

城门在望，高忠回头望向战场，纱夜已被敌骑带走，生死不明。他强忍剧痛，嘶吼：“关门！守城！”

藤堂军野战溃败，八百人出城，不足百人归来。战云滚滚，樱冢平原的血色，将永染史册。

第三章：城破

城门在残阳下轰然关闭，铁闩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为藤堂家敲响了丧钟。不足百人的残兵踉跄入城，身上溅满血泥，甲胄残破，许多人拖着断肢，哀嚎着倒在石板路上。高忠被亲卫扶下马，臂伤处血流如注，脸色苍白如纸。他强撑着站直，嘶声下令：“退守本丸！死战不退！”

城外，黑田军三千大军如黑潮涌来，旌旗遮天，鼓号震耳。黑田重政立马于樱冢平原，望着藤堂城冷笑：“老鬼还能撑多久？全军围城，铁炮队上前，破门！”

守城战就此拉开。

千代站在女墙上，盔甲染血，却仍挺拔如枪。她接过指挥，迅速清点残余兵力——不足五百，多数带伤。城中仅剩的十五挺铁炮，是她最后的底牌。她亲自将铁炮队分为五组，每组三挺，配置于一之丸城墙的关键射击位。“一人射击，两人轮番装弹！”千代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刚毅，“不求速射，只求精准。持续火力，压制敌梯！”

铁炮手们领命，火绳点燃，硝烟初起。千代亲自率一组，站在最高的女墙，深蓝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俯身瞄准，眼神如鹰——常年练习让她射击精准无比。

黑田军攻势迅猛。先是弓箭与铁炮齐射覆盖城头，箭矢如雨，铅弹击碎垛口，守军成片倒下，鲜血顺着石墙淌下。井上之纲率铁炮队逼近城濠，坡前射击，轮番轰击城门。城门木栅在轰鸣中龟裂，碎木飞溅。

藤堂铁炮队开始反击。五组十五挺铁炮，虽数量悬殊，却以轮射战术持续输出——一人扣发后接过新装填好的铁炮继续射击，其余两人迅速装填火药铅弹，循环不绝。轰！轰！精准的射击击倒黑田前排梯队，敌兵抱着云梯惨叫坠落。千代一枪命中一名黑田足轻队长，脑浆迸裂；又一枪贯穿敌旗手，旗帜倾倒。

“千代姬神射！”残兵短暂士气高涨。

千代目光锁定远处丘脚的井上之纲——那员冷酷的铁炮队长，正挥手指挥轮射。她深吸一口气，风向、距离、弹道在脑中飞速计算。扣动火绳——砰！铅弹撕裂空气，正中井上眉心。他瞪大眼睛，鲜血喷涌，倒地不起。黑田铁炮队一时混乱，射击节奏乱了。

可兵力悬殊终究无解。黑田军不惜代价，足轻推着盾车填濠，骑兵掩护，云梯蚁附般架上城墙。藤堂守军以枪矛推梯，滚木礌石砸下，城头血肉横飞。铁炮组在敌箭与铅弹下逐一凋零——第一组三人中箭倒地，第二组被铁炮轰碎在垛口，第三、四组在与敌军铁炮队对射中战死。硝烟中，惨叫不绝，血腥味呛得人窒息。

不多时，仅剩千代这一组。她一人射击，两人装弹已有一人战死，只剩一人颤抖着递上装填好的铁炮。千代连射数发，汗水混着血迹滑下脸庞，盔甲上箭痕累累。她咬牙坚持：“继续！至少……多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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