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硝烟撕碎了基沃托斯的天幕，色彩的侵蚀如潮水般吞噬着最后一片街区。狐坂若藻撑着燃烧的步枪跪倒在地，深紫酒红的长发沾满血污，头顶的狐耳无力地垂落，金色的眼眸里只剩即将熄灭的光。

夏莱早已沦陷，老师化作色彩的先导者远去，阿罗娜的声音彻底消散，她守护的一切，都成了废墟。

她抬手抚上脸颊旁的狐面面具，指尖颤抖着贴上冰冷的纹路。那是她力量的容器，是她作为灾厄之狐的象征，此刻，却要成为最后的寄托。若藻咬紧牙关，将体内所有的力量、百鬼夜行的妖力、灾厄的本源，毫无保留地疯狂灌入面具之中。光晕在她周身炸裂，光环濒临破碎，每一寸经脉都在剧痛中撕裂，可她没有半分退缩。

她要为老师留下最后的希望。

色彩的黑雾缠绕上她的手臂，那是毁灭一切的力量，却被她强行牵引、驯服，与自身的力量相融，尽数注入面具。微弱的时空裂隙在面前展开，裂隙的另一端，是遥远而平静的蓝星——老师灵魂终将回归的地方。

“老师……等我……”

若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承载着全部力量与执念的面具，推入时空裂隙。面具化作一道流光，冲破色彩的封锁，向着蓝星坠落。

色彩彻底吞噬了她的身躯，金色眼眸永远闭上。灾厄之狐燃尽了一切，只为将一缕希望，送往老师所在的世界。

一:周五下午五点半，育英高中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董明睿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数学课本的边角已经卷起，物理练习册里夹着几张没做完的试卷。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橙红色，篮球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球，汗水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明睿！等等我！”

熟悉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方殊挎着一个印着二次元角色的帆布包，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教室，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落。他扶正眼镜，脸上带着惯有的兴奋神色——每次他有新发现或新计划时，都是这副表情。

“怎么了？”董明睿拉上书包拉链，语气平淡。他和方殊从初中就是同学，对方这种状态早已见怪不怪。

“明天！周六！”方殊的眼睛在镜片后发光，“城西会展中心，夏季动漫游戏展，最后一天了！我搞到两张票！”

董明睿皱了皱眉：“漫展？我去那干嘛？”

“体验啊！见识一下啊！”方殊搭上他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出教室，“你整天就是家、学校、篮球场三点一线，不觉得无聊吗？该拓宽一下视野了！”

楼梯间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喧闹声中，方殊继续推销他的计划：“这次规模很大，有好多知名Coser会来，还有游戏试玩区、同人志贩卖区……对了，我还定制了Sensei的cos服，明天我要出《蔚蓝档案》的老师！”

董明睿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Sensei？蔚蓝档案？这些词对他来说就像外语。他唯一接触的动漫是小时候看的《火影忍者》，而且已经好几年没追了。

“我不懂这些，”董明睿老实说，“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就是不懂才要去啊！”方殊不放弃，“而且你不是答应过我这学期要陪我参加一次二次元活动吗？上学期我陪你打了整整一个月的篮球，每周末都被你拉去球场，这回报恩的时候到了！”

这话倒是真的。董明睿想起上学期自己为了准备班级篮球赛，确实拉着方殊当了一个月的陪练。方殊运动神经一般，但每次都认真陪他练习，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场边帮他捡球。

“好吧好吧，”董明睿妥协了，“但我先说清楚，我不懂那些，可能待不了多久就觉得无聊。”

“不会的！相信我！”方殊兴奋地拍他的背，“明天早上九点，地铁二号线终点站见。记得带手机充电宝，要拍很多照片！”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方殊往左走，去常去的动漫周边店取他预订的cos服配件；董明睿往右，走向公交车站。他的确需要一点放松——上周的月考成绩不理想，数学和物理都没过班级平均分，父母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种失望的眼神让他压力很大。

也许换个环境确实不错，董明睿心想。至少不用一整天面对课本和试卷。

晚上七点，董明睿吃完饭，坐在书桌前发呆。作业已经做完了，但他没心思复习。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殊发来的消息。

殊途同归（方殊的微信昵称）：“【图片】【图片】【图片】”

殊途同归：“看我借到的cos服！帅不帅！”

董明睿点开图片。第一张是一件深色西装外套，配浅色衬衫和领带；第二张是一条西装裤和皮鞋；第三张是一些小配件，包括一个皮质肩包和几个徽章。

明睿（董明睿的微信昵称很简单，就是本名）：“你要穿西装去？不热吗？”

殊途同归：“这是Sensei的制服啊！《蔚蓝档案》里老师的标准装束！而且会展中心有空调的。”

明睿：“好吧。我需要准备什么？”

殊途同归：“穿得舒服就行，运动鞋，要走很多路。带上手机和充电宝。哦对，如果你有相机更好，但我猜你没有……那就手机吧。”

明睿：“漫展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殊途同归：“你去了就知道了！有超多精彩内容！Coser表演、同人创作、游戏试玩、声优见面会……明天我带你逛，保证让你对二次元改观！”

董明睿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他对“二次元改观”没什么兴趣，但既然答应了朋友，还是得去。他打开电脑，想搜索一下“蔚蓝档案”是什么，但想了想又关掉了浏览器——反正明天方殊会解释，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

不如打游戏。董明睿拿起手机，点开《王者荣耀》。他主玩打野，最近在练镜这个英雄。一局游戏开始，他全神贯注于操作，很快就把漫展的事抛在脑后。

与此同时，方殊正在自己房间里兴奋地准备明天的行头。他把cos服小心翼翼地挂起来，检查每一件配件。书架上摆满了动漫蓝光碟、手办和轻小说，墙上贴着各种海报。他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他玩了两年多的《蔚蓝档案》游戏界面。

方殊其实早就想让董明睿接触二次元文化了。他觉得董明睿活得太“现实”——每天就是学习、打球、打手游，对虚构的世界毫无兴趣。方殊相信，只要让董明睿真正体验一次高质量的二次元活动，他一定能感受到其中的魅力。

“明天一定要让他玩得开心，”方殊自言自语，把Sensei的眼镜擦得锃亮，“至少要让他对《蔚蓝档案》产生兴趣……”

方殊对《蔚蓝档案》有特殊感情。这款游戏不仅玩法有趣，剧情和角色也深深吸引着他。他曾多次向董明睿推荐，甚至提出要帮他注册账号、带他入门，但每次都被拒绝。董明睿的理由总是“没时间”或“不感兴趣”，但真正原因是他已经习惯了《王者荣耀》《火影忍者手游》这类快节奏竞技游戏，对需要长期投入和养成的游戏缺乏耐心。

“这次一定要成功。”方殊暗暗下定决心。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不算太厚的云层，洒在董明睿房间那扇有些旧了的玻璃窗上。闹钟在七点半准时响起，是那种最普通的电子嘀嘀声，他闭着眼伸手摸索，按掉之后又在床上赖了五分钟。十八岁的身体似乎永远带着点睡眠不足的慵懒，尤其是周末。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脸再熟悉不过——谈不上丑，但也绝对和“帅气”不沾边。单眼皮，鼻子有点塌，嘴唇偏厚，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扔进高中生人堆里立刻会被淹没的脸。身高一米七五，不矮也不高，身材有些偏瘦，但又不是那种有型的清瘦，而是带着点长期伏案学习和熬夜打王者荣耀留下的、缺乏锻炼的虚。

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董明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叹了口气。今天要去漫展，是跟好哥们方殊约好的。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去。什么动漫、游戏、cosplay，离他的世界太远了。他的日常是学校、家、偶尔和方殊去网吧开黑，手机里常驻的除了社交软件就是《王者荣耀》和《火影忍者》手游。但方殊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难得的死党，前前后后念叨了快一个月，口水都快说干了，他实在拉不下脸再拒绝。就当是陪朋友，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好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换上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董明睿抓了抓有些乱的头发，背了个单肩包，里面塞了充电宝、纸巾和一瓶水。出门前，他瞥见书桌上摊开的物理习题册，心里莫名升起一丝“这才是正事”的念头，但随即又被“答应都答应了”的想法压了下去。

和方殊约在地铁站见面。刚走到站口，董明睿就一眼看到了那个鹤立鸡群的家伙——想不看到都难。方殊今天穿了一身看起来材质不错的深色西装，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西装外套款式有点特别，肩膀和胸口有他不认识的徽章似的装饰。头发明显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挺高级的黑色手提箱。整个人的气质……和平时那个穿着运动衫、头发乱翘、一提到新番就手舞足蹈的方殊判若两人。

“明睿！这边！”方殊也看到了他，兴奋地挥手，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着光。

董明睿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你……你这是……”

“COS啊！看不出来吗？”方殊转了个圈，展示着自己的行头，“《蔚蓝档案》里的‘老师’，Sensei！帅不帅？这西装我定做的，箱子也是道具，还原吧！”

“哦……挺……挺像的。”董明睿干巴巴地应道。他完全不知道“蔚蓝档案”是什么，更别提“Sensei”了。只觉得方殊穿这身西装，人模狗样的，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比自己精神多了。心里那点因为答应来漫展而产生的微妙别扭感，似乎又加重了一分。

“我就知道你没概念。”方殊毫不意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揽着他往地铁里走，“没事，今天哥带你开开眼，让你这个纯现充好好感受一下二次元的伟大！我跟你说，今天的漫展阵容可强了，好多我关注的COSER都会来，还有官方摊位……”

“你……就这样坐地铁来的？”董明睿走近，上下打量他。

“对啊，怎么了？”方殊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还没戴上道具，“Coser不都应该穿着服装去会场吗？这样才有仪式感。”

“不热吗？”

“有一点，但可以忍受。”

“怎么样？像不像？”

董明睿诚实地说：“像个上班族。”

方殊笑了：“Sensei本来就是老师，算是教育工作者嘛。好了，我们出发吧，展会九点半开始，我们早点去排队。”

两人刷票进站，等地铁的间隙，方殊开始给董明睿科普明天的行程。

“今天的重头戏是上午十点的Coser巡游和十一点半的《蔚蓝档案》专场活动，”方殊如数家珍，“下午有同人志即卖会和声优见面会，不过那些需要额外票，我们就不去了。主要就是逛展、拍照、看Coser。”

董明睿点点头，其实没太听进去。他更关心的是：“里面有吃饭的地方吗？”

“有餐饮区，不过比较贵。我们可以中午出去吃，展馆旁边有很多餐馆。”

地铁来了，车厢里已经有不少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董明睿看到有穿华丽裙装的女孩，有戴假发、化着浓妆的男生，还有背着各种道具武器的人。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二次元文化的存在——不是通过网络，而是在现实空间中。

方殊滔滔不绝地讲着，董明睿只是“嗯”、“哦”地敷衍回应，眼睛看着地铁车窗上飞速掠过的模糊倒影。他有点后悔没把手机拿出来开一局游戏。耳边是方殊关于“新出的谷子”、“痛车”、“舞台活动”之类他完全听不懂的术语轰炸，他只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

地铁很快到了会展中心站。一出车厢，董明睿就被眼前的人流惊了一下。明明还很早，但通往会展中心的通道里已经挤满了人。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比比皆是，色彩斑斓的假发，繁复的服装，夸张的武器道具，还有不少即便以他现充的眼光来看也觉得非常漂亮或帅气的男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兴奋躁动的气氛，夹杂着香水、发胶和隐约的汗味。方殊像是回到了水里的鱼，瞬间更加精神焕发，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扫视，嘴里还时不时低声念叨：“哇，那个COS的还原度可以……哎哟，这个也……”

董明睿则感到一阵强烈的格格不入。他这身普通的休闲装在这里反而成了“奇装异服”。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T恤下摆，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方殊去买票——两张早鸟票，他早就准备好了——董明睿则有些茫然地站在一旁，看着周围熙熙攘攘、仿佛在参加某个盛大节日的人群。有人扛着巨大的相机镜头匆匆走过，有人聚在一起兴奋地核对手机里的场照，笑声和讨论声此起彼伏。这一切都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发什么呆呢，走了！”方殊把票塞到他手里，拉着他通过安检，正式踏入了漫展的会场。

巨大的展厅瞬间吞没了他们。更大的声浪扑面而来——音乐声、广播声、鼎沸的人声、还有各个舞台传来的表演音响。视线所及，是望不到头的摊位，悬挂着各种动漫游戏作品的巨幅海报，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更多、更密集的COSER。光线有些混乱，舞台区的霓虹、摊位上的灯光、自然光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交织在一起。

“哇——！”方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随即兴奋地拽着董明睿，“快看那边！那个阿米娅（明日方舟）的COS，细节超棒！还有那边，雷电影（原神）！武器做得好精致！哦哦哦！那边是不是有出我BA的？走，过去看看！”

董明睿被他拉着，像一叶小舟在汹涌的人潮中跌跌撞撞。他试图去看方殊指的那些人物，但只觉得眼花缭乱。那些服装和造型确实精美，有些COSER的颜值也高得惊人，但对他而言，这些都只是“穿着戏服的陌生人”。他无法像方殊那样，立刻叫出角色的名字，品评还原度和细节，感受到那种源自热爱和了解的喜悦。他只觉得拥挤，嘈杂，还有一点点因为无法理解而产生的烦闷。

“方殊，慢点……”他忍不住开口。

“啊，抱歉抱歉，我太兴奋了。”方殊稍微放慢了脚步，但脸上的兴奋劲丝毫未减，“明睿，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

“嗯……人真多。”董明睿给出一个最直观也最安全的回答。

“对吧！这才叫氛围！”方殊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勉强，又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你看那个摊位，卖的都是《咒术回战》的周边，那边是《间谍过家家》的专区……哎，我们公司（指他COS的《蔚蓝档案》中的‘夏莱’）的摊位不知道在哪里，得找找……”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小小的惊呼和相机快门声。董明睿转头看去，只见三四个穿着风格统一、像是某个学院制服的可爱女孩，正围着另一个COS成帅气男性角色的女生拍照。女孩们笑靥如花，摆着各种姿势，周围还聚集了不少举着手机拍摄的路人。

“是《蔚蓝档案》！歌赫娜风纪委员会的！”方殊的眼睛立刻亮了，声音都激动得提高了八度，“那个COS的是未花？哎，有点混……但她们出的是歌赫娜学园没错！走走走，明睿，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集邮！”

“集……邮？”董明睿一脸茫然。

“就是跟COSER合影啊！”方殊一边解释，一边已经往那边挪动了，“你等着，我去问问能不能拍。”

董明睿看着方殊挤进人群，用他听不懂的术语跟那几个女孩搭话，很快气氛就变得热络起来。方殊拿出手机，熟练地找角度，和女孩们合影，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快乐笑容。那几个女孩似乎也因为遇到了“懂行”的Sensei而很开心，还拉着方殊多拍了几张。

董明睿站在原地，看着被热情包围的方殊，心里那种疏离感更重了。他就像站在一扇透明的玻璃墙外，看着墙内的人们在进行着一场盛大而欢乐的聚会，他能看到一切，却触摸不到，也无法理解他们的快乐密码。他无聊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图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开——这里太吵了，网络估计也够呛。

等方殊心满意足地回来，手里还多了两张印着卡通女孩的小卡片（“是無料！明睿你看，画风多可爱！”），董明睿忍不住问：“你刚才跟她们说什么呢？什么歌赫娜……委员会？”

“嘿，就知道你不懂。”方殊把卡片小心收好，又开始他的“科普”时间，“《蔚蓝档案》是一个超棒的游戏！背景是一个叫基沃托斯的学园都市，里面有很多不同学园的学生，都是超可爱的女孩子！我刚才说的歌赫娜是其中一个学园，风纪委员会是里面的一个组织……Sensei就是我扮演的这个角色，是她们的老师，也是指挥官……”

方殊讲得眉飞色舞，但那些陌生的名词——基沃托斯、夏莱、阿罗娜、普拉娜、什亭之箱……像一阵风似的从董明睿左耳进，右耳出。他只能捕捉到“很多可爱女孩子”、“老师”、“指挥”这几个关键词，并在心里将其简单归类为“一款有很多美少女的游戏”。这让他更加确信，这不是他的菜。

“听起来……挺复杂的。”他勉强评价道。

“哪里复杂了！剧情超感人的好吧！而且角色塑造绝了，每个学生都有血有肉……”方殊说到一半，看着董明睿那张写满“茫然”和“兴趣缺缺”的脸，突然想起来什么，声音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对了！说起来我就来气！董明睿！我之前是不是强烈推荐你入坑《蔚蓝档案》？是不是把安装包都发你了？还说要带你入门！结果你呢？你玩了没？”

来了。董明睿心里一紧。他就知道逃不过这一茬。方殊之前确实三番五次安利，甚至有一次差点拿过他手机直接帮他下载。他当时碍于情面，确实下载了，但打开玩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索然无味。

“我……我试了一下。”董明睿有些底气不足地说。

“试了一下？然后呢？”方殊追问道，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他。

“然后……就觉得玩不下去。”董明睿实话实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些，“那个界面……好多东西，不知道干嘛。战斗好像也是自动的？剧情有点看不懂……嗯，感觉没有来一把王者荣耀或者火影忍者来得直接快乐。”他说出了真心话。在王者里，他可以选择擅长的英雄，和队友（或猪队友）配合，推塔、杀人、赢得胜利，那种即时反馈的刺激和成就感，是那款看起来慢吞吞、充斥着对话框和他不感兴趣的美少女的游戏无法提供的。

方殊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失望、无奈和“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争辩什么，比如“自动战斗只是前期”、“剧情慢慢看就懂了”、“养成角色的乐趣”等等，但看着董明睿那副“我就是一个俗人现充”的模样，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一点。

“唉……算了算了，人各有志，强求不来。”方殊摆摆手，那身笔挺的Sensei西装也掩盖不住他此刻的挫败感，“我就知道，对你这种直男现充来说，BA的门槛还是太高了。你也就配玩玩那种打打杀杀简单粗暴的MOBA和抽卡格斗了。”

话虽这么说，但方殊并没有真的生气。多年的朋友，他太了解董明睿了。这家伙就是典型的生活在三次元的普通人，学习中等，长相普通，爱好普通，对二次元文化既无了解也无兴趣。他能答应陪自己来漫展，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只是作为资深二次元兼《蔚蓝档案》的铁粉，看到好友对自己心目中的神作如此无动于衷，总难免有些意难平。

“走吧，继续逛。今天你就当陪我，也当开开眼界，拍点照片回去给你其他现充朋友看看，也算没白来。”方殊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打起精神，只是安利和科普的劲头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足了。

董明睿心里松了口气，也有点过意不去。他知道方殊是真的热爱这些东西，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点伤他心了。但他也实在没法伪装出感兴趣的样子。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微妙沉默，但很快又被周围嘈杂的环境填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方殊依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导游的角色，带着董明睿穿梭在各个展区之间。他指给董明睿看那些他认为是“神COS”的角色，讲解一些热门的动漫剧情，拉着他去看舞台上的宅舞表演。董明睿则像一个人形背景板，跟着移动，偶尔点点头，拿出手机按照方殊的指示拍几张照片——大多是拍方殊和他感兴趣的COSER合影，或者拍一些他觉得造型确实惊艳的COSER。他自己的表情始终是平淡的，甚至带着点忍耐。场馆里越来越热，人越来越多，空气变得有些浑浊。他的腿开始发酸，耳朵也被各种声音吵得嗡嗡作响。

他听到周围的人们热烈地讨论着“抽卡歪了”、“新剧情刀傻了”、“那个太太的本子”，看到他们因为买到心仪的周边而欢呼，因为见到喜欢的COSER而激动。这些情绪是真实的，热烈的，却与他绝缘。他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旁观者。他偷偷看了好几次时间，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中午时分，两人的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方殊提议去展馆内的餐饮区看看，但看到那里排起的长龙和昂贵的价格，董明睿立刻打了退堂鼓。

“出去吃吧，外面餐馆应该便宜点，人也少些。”董明睿建议道。他现在无比渴望能离开这个嘈杂闷热的环境，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

方殊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依旧汹涌的人潮，点了点头：“也行，我也有点累了。休息一下，下午再战！听说下午两点还有一场BA的COSER团体游行呢！”

董明睿心里暗暗叫苦，但面上没表现出来。两人挤出会场，来到会展中心旁边的一条商业街。这里同样有不少来漫展的人，但比起场馆内已经好了很多。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人也不多的中式快餐店走了进去。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董明睿瞬间觉得活过来了一半。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两份简单的套餐。等餐的间隙，董明睿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了吧？”方殊看着他笑道，自己也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把那个道具手提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第一次来漫展，强度是有点大。”

“嗯，有点。”董明睿承认，“人太多了。”

“这才叫热闹嘛。”方殊不以为意，拿出手机开始翻看上午拍的照片，脸上又露出满足的笑容，“收获不错，拍到了好几个高质量COS。你看这张，我跟我推的COSER合影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董明睿。照片里，方殊和一位穿着华丽洋装、戴着蓝色假发、妆容精致的女孩并肩站着，两人都笑得很开心。女孩确实很漂亮，COS的也很用心。

“嗯，好看。”董明睿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是吧！值了！”方殊美滋滋地收回手机。

餐点很快上来了。两人埋头吃饭，一时间只有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对董明睿来说，这顿普通的快餐，此刻却比什么都美味。安静、凉爽、能坐着好好吃饭——这些平常至极的事情，在经历了上午的“折磨”后，显得如此珍贵。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饭刚吃到一半，方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眼睛一亮，立刻接了起来。

“喂？啊，是你们！对，我在外面吃饭……哎？真的吗？好啊好啊！当然有空！……位置？我在会展中心东门这边的一家‘味之源’快餐店……对，就我和我朋友……嗯嗯，好的，等你们！”

挂了电话，方殊脸上兴奋的红光又回来了，比上午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明睿！好消息！”他压低了声音，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是上午遇到的那几个出歌赫娜的COSER！还有她们的朋友，组了一个小型BA女团！她们说看到我这个Sensei很还原，想约我一起去旁边的主题摄影棚拍一组正片！就是那种有剧情、有布景的正式场照！”

董明睿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她们马上过来汇合！”方殊语速飞快，“机会难得啊！这种私人约拍，而且都是质量很高的COSER！我这次漫展圆满了！”

“那……我呢？”董明睿问出了关键问题。

“你？”方殊愣了一下，显然刚才完全沉浸在喜悦中，没考虑这个问题。他看了看董明睿，又想了想，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但更多的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拍摄的期待，“明睿，你看……这机会真的很难得。她们都是圈里有点名气的COSER，愿意带我这个野生Sensei一起玩。摄影棚那边估计人也多，而且我们拍起来可能时间不短，你在旁边等着也挺无聊的……”

董明睿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心里甚至松了一口气。比起继续在漫展里人挤人，或者去什么摄影棚干等，他更愿意自己找个地方清净一下。

“没事，你去吧。”他说，“我自己找个地方休息会儿，等你拍完。”

“真的？你不介意？”方殊有些过意不去，但又实在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不介意。反正我对拍照也没兴趣，去了也是干站着。你玩得开心点，多拍点好照片。”董明睿说着，语气甚至比上午轻松了一些。

方殊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说反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兄弟！够意思！那我尽量快点拍完，到时候电话联系你！你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坐坐，喝点东西，玩玩手机。那边有个水吧，或者你可以去旁边的商场里逛逛。”

“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董明睿催促道。

方殊又说了几句抱歉和感谢的话，匆匆扒完剩下的饭，整理了一下西装和头发，提起他的道具箱，像个即将出征的战士一样，精神抖擞地起身离开了快餐店。透过玻璃窗，董明睿看到他小跑着迎向了街角走来的几个色彩鲜艳、引人注目的身影，很快就汇合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董明睿慢慢吃完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饭菜，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只属于自己的安宁。窗外的阳光明媚，街上依然有穿着COS服的人走过，但不再与他有关。他结了账，走出快餐店。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他沿着商业街慢慢走，漫无目的。路过方殊说的那个水吧，里面坐满了人，大多是漫展出来的游客，依然嘈杂。他继续往前走，拐进旁边一个规模稍小的商场。这里的人流量正常了很多，空调温度适宜。他逛了逛，没什么想买的。最后，他在商场顶层一个相对安静的、设有休息长椅的角落找到了理想位置。这里靠近安全通道，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逛累了坐下休息的顾客。

董明睿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再次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二次元狂热世界。他从单肩包里拿出充电宝，给手机插上，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屏幕上的《火影忍者》手游图标。

熟悉的登录界面和音乐响起，他感到一阵亲切和放松。这才是他的领域。他熟练地操作着，清理日常任务，打打秘境，看看竞技场排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滑动，技能特效闪烁，虚拟的忍者们在方寸之间激烈交锋。他的精神逐渐集中，上午那种烦躁和疏离感慢慢被游戏带来的专注和微小成就感取代。

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或者商场广播响起，他才略微从游戏世界中抽离片刻，抬头茫然地看一眼前方，然后又迅速低下头，沉浸回那个由查克拉、忍术和羁绊构成的世界里。时间在一次次对战和任务完成中悄然流逝。

他玩得很投入，甚至暂时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上午在漫展里的种种不适，也忘记了方殊和他的二次元冒险。直到手机电量再次告急，连着充电宝的电量也下降了一大截，他才感到眼睛有些酸涩，脖子也有点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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