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我家娘子这才对第一章,第1小节

小说:我家娘子这才对 2026-02-22 19:45 5hhhhh 9820 ℃

文景二年。

莫城,深秋。

冷清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贴着青石板路翻滚,沙沙作响,最后无力地撞在石狮子座边,归于扫成的叶堆内。

石狮虽然擦得光洁,但时间的刻画终究无法遮掩。鬃毛,肌腱处的漆面均有磨损,露出底下的石料,灰扑扑的,暮气沉沉。

“嗒、嗒、嗒。”

规律的马蹄声,敲碎了巷口的死寂。

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骁腾的马缓缓停驻。

甩了甩耳朵,马鼻喷出一团白雾,不安地刨了刨蹄。

马背上的青年勒住缰绳。

他没有下马,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面前暗红色的“秦府”牌匾,神情怅然,面色追忆。

看面相,约莫十六七岁,相貌生得极好,剑眉星目,眼神灼耀而深邃。

他脊背挺直,仪态文雅。

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锦袍的边缘泛起一层金红,映得马儿都如同龙驹般雄健。

其人像从画卷里走出来的谪仙,眼神中又有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秦颐微微眯眼。

六年。

他在白鹿书院修习六载,终于,学业完毕,回到了这个阔别已久的家。

不知父母可否安好?姐姐们是否康健?家中境况如何?

心中焦急,但面相不显,他稳稳下马,上前叩门。

不多时,一个老仆蹒跚前来,见到门外这位气质绝尘的公子时,愣住了。

“这位……公子,有何要事要老仆通传?但请去厅内稍待片刻,院内的新婿正在拜门。”

“福伯?你怎么来当门房了?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秦颐啊。”

老者辨认多时,终于将眼前的俊朗公子和记忆内的少年匹配,一时又惊又喜。

“三……三少爷!是您?您回来了?哎哟……,我,我这就去给老爷和夫人报喜!”

“这倒是不忙,你刚才说新婿拜门?这是怎么回事?带我过去。”秦颐拉住老人。

“哎,哎,您随我来。”

老者连连点头应允,前往带路。

……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

暮色四合,院内流水潺潺,假山嶙峋,极雅的景色,只是天色已晚,秀美不再,反而散发着些许冷意。

秦颐踩着砖石,缓步穿过垂花门。

他没急着入内,立在游廊的阴影处,隔着正堂那半开的雕花木门,向里望去。

正堂内,几盏儿臂粗的巨烛将厅堂照得透亮,檐角挂着喜庆的红纸,地面一尘不染。

桌上的供奉器皿擦得足以照人,香炉内的香燃着,烟气弥漫,有几分呛人。

太师椅分列左右,父亲秦文政端坐上位,手中端着茶盏,面色晦暗不明;母亲宋如月坐在一旁,锦衣华服,眉宇带着几分恍然。

堂下,立着一道青衫瘦影。

他是精心修饰过的,儒衫熨帖得毫无褶皱,发髻一丝不苟。

立正,摆好蒲团后,他缓缓撩起衣摆,双膝跪下,叩首三次,砰砰作响。

“青舟,拜见秦大人,秦夫人。祝两位大人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毕恭毕敬,无可指摘。

秦文政正欲让他起来,但堂下人移开蒲团,再次俯身。

这次是五体投地。

秦颐眼神微眯。

过了。

五体投地不是婿的半子之礼,是最低等的仆礼。

堂内的秦文政也愕然,反应了片刻,放下茶盏,摇头,叹了口气。

“起来吧。既然已经拜了,我也认你是我的晚辈,往后要安分守己,读书上进。”

“是,谨遵大人教诲。”

见礼成,秦颐不再等待,快步走进堂内,眼含热泪,看着经久未见的父母。

本想开口,但咽中一梗,说不出话。

“这位公子是?”秦文政还没反应过来,虽然熟悉,但不敢确认,有些期待地看着一旁抹着眼泪的福伯。

“你,你个蠢家伙,你连你儿子都认不出来了?这是颐儿!”

宋如月看到秦颐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搁下茶盏,几乎是冲到了秦颐面前,抱住了这个长高了很多的孩子。

“六年了……你这孩子,一走就是六年!我的儿啊!”宋如月的脸贴在秦颐的胸膛上,眼泪夺眶而出。

她抬起头,手指微颤,抚摸着秦颐的脸,破碎的快要说不出话,“长高了,也俊了。你,你受苦了啊。”

秦文政才后知后觉,定定地坐着,竟是激动的站不起来。

“好,好,好!”

秦文政连说了三个“好”字,强行压下鼻头的酸涩。

“回来了好啊,来,坐这,让爹娘仔细看看。”

宋如月坐在儿子旁,半蹲在儿子身侧,手抓着秦颐的手,不住地揉搓、捏弄。

“我的儿,真是长大了……”宋如月低声呢喃着,鼻尖一阵阵发酸。

她抬眼看一眼秦颐,见他英气勃发、神色沉稳,便觉满心欢喜,忍不住破涕而笑;可转念一想六载寒暑的杳无音信,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不绝如缕。

坐在上首的秦文政,目光从母子二人身上移开,注意到立在堂下、神色局促的青衫男子。

他抬起手指,隔空点了低垂着眉眼的书生,对秦颐说“颐儿,光顾着说话,险些忘了。那是你大姐的夫婿,洛青舟,别看他文弱,身上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三日后,便是成亲的大日子。”

洛青舟听闻提到自己,如梦方醒般抬起头。

他看着秦颐,眼神激动,瞳孔微颤,难以自抑,不自觉地涌出一股热泪。他整理了一下衣褶,毕恭毕敬地对着秦颐拱手,

“青舟拜见三公子。今日得见三公子归家,如见亲昆仲,喜不自禁,恐失礼数,万望见谅。”

秦颐坐在位子上,身形未动。

眼神凛然,眸光如刀,越过堂前的灯影,直直地扎进洛青舟的眼睛里。

威压逼人,摄人心魄。压得洛青舟几乎要瘫倒在地。

见此,秦颐收敛了气息,眼底化作一抹温润的笑,微微颔首。

“孩儿省得了。”他转头看向秦文政,语气平和。

众人说话间,天色完全暗下,夜风卷着残叶,在走廊里喧嚣。

秦文政看着宋如月哭红的眼眶,知她身体向来羸弱,一番大喜大悲,最是损耗精气,心中怜惜。

他走下堂去,温言劝慰,“如月,颐儿已经回来了,日子还长。你这身子骨若是垮了,岂不是因小失大?先回房歇歇,暖暖身子,待会宴席再叙。”

秦颐顺势起身,扶住宋如月的胳臂,声音坚决,“母亲,儿就在家里,跑不了。您先去歇息,儿也想趁着这会儿工夫,去后院看看许久未见的两位姐姐。”

宋如月依依不舍,下意识摇头,但见父子二人皆是这般态度,只得连声应允,“好,好。听你们的。福伯!吩咐后厨,今晚的席面给我用上最好的手艺,做好了大大有赏!”

她由婢女搀扶着,一步三回头,秦颐始终温和地笑,看着母亲。

洛青舟见状,躬身,自觉地退到了阴影里。

雨后的夜风,带着湿冷的泥土腥气,卷过秦府通往后院的长廊。

前堂的喧嚣声渐渐被抛在身后,秦颐向府邸深处走去。

目的地是灵婵月宫。

大姐秦蒹葭的住处。

秦颐停在一座斑驳的月亮门前,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抬脚,迈步。

云靴刚刚踏过门槛,尚未落地。

“锵——!”

一声剑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没有杀气,透着令人心悸的决绝。

像是草丛中暴起的毒蛇,又像是瞬间凝固的碧水。

秦颐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咔嗒——”

踏出的脚稳稳落地。

与此同时,一点冰凉,贴上了他的咽喉。

是一柄剑。

剑身极窄,薄如蝉翼,泛着幽幽青光。

剑尖稳稳抵在他喉结下方半寸处,只要他再敢往前半分,这柄剑便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

“男人,出去。”

冷硬,干脆。

秦颐缓缓垂眸,顺着剑看去。

门侧浓重的阴影里,立着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女。

一身碧绿色衣裙,就像是一株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青竹,摇曳着执拗。

夏婵,秦蒹葭身边的贴身侍女。

脸很小,皮肤近乎苍白。五官生得颇为清秀,却始终笼着一层冰霜。

她盯着秦颐,握剑的手很稳,毫不偏移。

秦颐看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心下莞尔。

“夏婵,这个打招呼方式有点特别。”

他没有退,还微微向前探身。

夏婵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仅不怕,还敢挑衅?

手腕猛地一抖,剑锋下按,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眸子仍然锁定着眼前的男人,但没有说话。

她认出了来人,但,她要守护大小姐,所以,只要是男人,不管是谁,都不许进!

秦颐感受着刺痛,眼底笑意更浓,正欲说些什么缓和。

突然,心中一凛。

夏婵虽然性子冷淡,但也明显认出了他的脸。

明知是他,还如此大动干戈,如此决绝地拦住他。

这意味着,灵婵月宫,定然是发生过什么变故,让这夏婵成了惊弓之鸟,对任何靠近的异性都抱有极度的敌意与防备。

眸光瞬间沉了下来,威压向外扩散。

夏婵只觉手腕一沉,剑身仿佛挂上了千斤重担。

她咬着牙,握剑的手依旧没有半分退缩。

无形的压力不断汇聚,夏婵的剑不自觉的发出嗡鸣,吞吐着寒光。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秦颐收敛了气息,恢复了温和。

“做得好。”

他轻声,语气赞赏肯定,“有你在大姐身边,我便安心了。”

夏婵微微一愣,狐疑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

“哎呀!婵婵!快把剑放下!你要吓死我呀!”

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团粉色的影子像是受了惊的花蝴蝶,扑闪着翅膀冲到了两人之间。

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

一身粉嫩的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系着两根长长的粉色发带,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她的脸蛋圆润,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古灵精怪。

百灵。

大姐身边的另一个丫头。

“三公子!真是三公子!”

百灵手里提着一盏画着兔子灯笼,凑到秦颐面前看了又看,一脸惊喜地嚷了起来。然后她转过身,一把抱住夏婵那只握剑的胳膊,使劲往回拽:

“婵婵,你傻啦!这是三公子呀!是大小姐的亲弟弟!不是登徒子!你快把剑收起来,小心伤着三公子!”

夏婵被她拽得身形一晃,终于不得不撤了回来。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百灵,又看了一眼秦颐,抿了抿嘴,虽然收了剑,却依旧侧身挡在路中间,不肯让开。

“男人,止步。我,无法,伤他。”

她从牙缝里挤出,执拗得像是一块石头。

百灵气得直跺脚,伸出手指戳了戳夏婵:

“你这木头脑袋!三公子是外人吗?那是大小姐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再说了,三公子从未习武,你剑都架他脖子上了还说伤不了他啊!”

说着,百灵转过头,对着秦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三公子,您别跟婵婵一般见识。婵婵,婵婵她就是个笨蛋!但她是真心为了大小姐好的,怕大小姐被人欺负了,您别生气。”

百灵的声音小了下去。

秦颐点了点头,伸手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我知,我知。”

百灵微眯着眼,乖巧地站着,秦颐拍一下,她缩一下头,可爱极了。

她转头,又朝夏婵眨了眨眼,悄悄把兔子灯笼往她手边一塞。

“好了好了,婵婵你快去歇息吧。”她生怕夏婵再犯浑,连忙推着女孩往阴影里去,然后转过身,殷勤地对秦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公子,您随我来。大小姐这会儿正在石亭呢。”

秦颐微微颔首,负手而行。

穿过月亮门,景致豁然开朗。

百灵提着灯笼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给秦颐说着这些年府里的趣事,。

“三公子,您是不知道,自从您走了以后,这院子可冷清了。大小姐虽然不爱说话,但百灵知道,她心里苦呢。那个洛家……”

百灵絮絮叨叨地说着,秦颐静静地听着,目光却穿过层层雾气,投向了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座四角飞檐的石亭。

亭子建在一汪碧水之上,四周垂着白色的纱幔。

此时无风,纱幔静静地垂落,遮住了里面的光景,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白色身影,端坐在石桌旁。

那就是他的大姐。

秦蒹葭。

秦颐停下脚步,挥手止住了百灵的话头。

“行了,你就在这候着。我自己过去。”

百灵乖巧地点点头,退到一旁,还不忘冲着秦颐做了个鬼脸:“那三公子您可得好好哄哄大小姐,让她笑笑呢。”

秦颐莞尔一笑,随即收敛神色。

他整理了微乱的衣襟,调整了发髻。

脚步声回荡,踩碎了水中的月影。

纱幔后,那个白色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

秦颐走到亭前,站定。

隔着薄薄的纱,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桂花香,那是大姐身上特有的味道

“姐姐。”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穿透雨雾的暖意。

“弟弟秦颐,回来了。”

夜雾迷蒙,如梦似幻。

九曲回廊的尽头,白色的纱幔在无风的夜色中静静垂落,宛如隔绝红尘与仙境的屏障。

亭下水波不兴,唯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锦鲤,带起一声轻响,随即又归于寂静。

秦颐立在亭前,伸出手,触碰到冰冷细腻的纱幔。

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那层白纱。

纱幔扬起,露出了亭中的光景。

一瞬间,秦颐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石桌旁,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只随意地用一根白玉簪将如墨的长发挽起,其余的青丝随着香肩披散。

她背对着秦颐,正侧首看着亭外的水面。

美得惊心动魄,冷得彻骨生寒。

肤如凝脂,眉若远山。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由月光和冰雪雕琢而成的玉像。

仿佛她虽然身在此处,魂魄却早已游离于九天之外,俯瞰着这浑浊的人间,不喜,不悲,无垢,无尘。

“姐姐。”

秦颐轻唤,声音格外柔和。

白衣女子视若未闻,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她凝视着漆黑的水面,呆滞而冷淡,毫不在意外界。

秦颐心中一痛,迈步绕到了她的面前。

阔别许久,他再次看到了姐姐的容颜。

一张足以让天地失色的脸庞。

但漂亮的眸子里,却空荡荡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秦颐的影子,却吞噬了他的存在。

“我是颐儿。”

秦颐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她放在石桌上的手,却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停住了,只是虚虚地覆盖在上方,感受着透骨的凉意。

“我回来了。六年了,姐姐,你不认得我了吗?”

秦颐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他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的大姐虽然也安静,但会对他笑,会在他读书累了的时候笑着递上点心,会在他顽皮磕时给他擦药。

可现在。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名为秦蒹葭的躯壳。

那个温婉体察的姐姐,不在了。

许久,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女子空洞的眸微抖,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了秦颐的脸上。

但也仅仅是如此了。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滴雨。

一阵穿亭而过的夜风,吹起了秦蒹葭的衣袂。

她移开了视线,再次注视着水面。

“你……不想嫁给那个人,对吗?”

秦颐不死心,试图用她的终生大事来刺激她的反应,“洛青舟,他配不上姐姐。只要姐姐一句话,哪怕只是眨眨眼,弟弟这就去把他赶走,或者……杀了他。”

白衣女子依旧毫无反应。

风过湖面,水波不兴,波澜不起。

秦颐倚着石座,看着眼前绝美却冷漠的侧脸,心中焦急与心疼。

姐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把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让自己出来。

他不相信姐姐会放弃家人,她现在一定在他看不到的战场上斗争。

所以,他要做先撑起这个家,再去帮助姐姐。

“姐姐,你等我。”

秦颐复归平静,起身。

环顾四周,心念一动,闭上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道雷三玄变》—走灵。

世界开始褪色,由黑白线条勾勒。

石亭消失了,水面消失了,眼前的秦蒹葭也化作了一团纯净的白色光团。

天地万物,皆化为气。

神念潮水般涌出,以身为中心,勾连起这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他要布一道禁制。

守卫灵婵月宫,将秦蒹葭的气息完全隔绝。

让洛青舟进不来,让闲杂人等进不来,让世俗的尘埃统统滚出去!

“嗡——”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嗡鸣。

无数肉眼难见的紫色丝线,顺着秦颐的指尖流淌而出,如同蜘蛛结网,迅速向着石亭的四周蔓延。

眼看那张无形的大网即将成型,将灵婵月宫的范围完全笼罩其中时。

突然。

“嗤!”

一道锐利至极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院内袭来。

是剑气!

来得极刁钻,极巧合。

威力不大,似乎只是持剑人练剑时无意挥洒的余波。

但正是这道余波,不偏不倚,正正地斩在了尚未闭合的灵识丝线上。

“崩!”

琴弦崩断。

秦颐脑海一声脆响,即将成型的禁制瞬间溃散,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嗯?”

秦颐闷哼一声,退出走灵。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错愕,随即化作无奈的苦笑。

转过头,看向月亮门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阴影深处,有一个身穿绿衣的纤瘦身影,在全神贯注地练剑。

夏婵。

“是巧合吗?”

秦颐看了一眼依旧毫无所觉的秦蒹葭,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也是天意。”

他脱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秦蒹葭肩头,拢了拢领口。

“姐姐,夜凉了。”

秦颐的手指在那大氅的系带上停留片刻,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且安心。”

“哪怕你一直不醒,弟弟也会护着你。”

“这秦府的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石亭。

纱幔重新垂落,将白衣身影隔绝。

夜色愈深,灵婵月宫泛着一层清冷的青辉。

院门旁的老桂树下,一粉一绿两个身影,给素雅的院子带来了色彩。

百灵拿回了兔子灯笼,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百无聊赖地画圈圈,粉色的裙摆铺了一地。

夏婵练完了剑,倚靠在树干上,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只警惕的黑猫,只有眸子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见秦颐出来,百灵眼睛一亮,连忙扔了树枝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公子!您跟大小姐聊完啦?”

秦颐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两个丫头。

“辛苦你们了。”

秦颐手腕一翻,掌心中多出了一个精致的红漆云纹雕花食盒。这是他从白鹿书院带回来的,天上地下仅此一份的“梦云鹿”。

“没吃宵夜吧?来,尝尝这个,别的地方买不着呢。”

他打开盒盖。

一股极淡的冷冽之气扩散开来,仿佛深冬清晨推开窗扇时,夹杂着雪气的寒风,让人精神一振。寒意散去,幽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浮上来。匣内,素白的宣纸上静卧着几枚糕点,通体洁白,微晕着淡青,不像点心,倒像是玉器,温润雅致,文气盎然。

“哇!”

百灵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喉咙里极其响亮地吞咽了一声口水,“这……这是传说中“抟云作骨,入口即消天上味;捣玉为肌,回甘尽是卷中香”的梦云鹿?”

她伸出手想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眼巴巴地看着秦颐。

“哟,这都知道,小百灵见识很广嘛。”

秦颐失笑,捻起一块直接塞进她嘴里,又拿起一块,递向夏婵。

“试试,很不错的”

夏婵愣了一下。她看着递到面前的精致糕点,又看了看秦颐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

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指,接过糕点,秀气地咬了一小口。

清甜。

像云雾般清朗,幻梦一样回味。

甜味顺着喉咙咽下去,柔柔地抚着心中的坚冰。

三人围在树下,秦颐斜倚着石桌,两个女孩蹲在一旁,分食着糕点。

“这几年,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我看父亲老了许多,母亲也是神思不属。我走时不是已经安顿好了?怎么如今又是这样惨淡?”

听到这话,正吃得开心的百灵动作一顿,嘴里塞得鼓囊囊,亮晶晶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她费力地咽下嘴里的糕点,小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

“三公子,您不知道……自从您跟着君先生走了之后,咱们府上确实过了段安生日子。不愁钱款,那些个政敌官吏,也忌惮君先生的威名,不敢怎么造次。可谁知……”

百灵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夏婵,声音低了下去:

“……是一次意外。”

夏婵正在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半块糕点,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二小姐应约出去踏春,叫上了婵婵一起,但是,路上遇到了歹人,婵婵全力出手,击退了坏人,可是……剑气误伤了二小姐。”

百灵的声音带着哭腔,“二小姐本就身体不好,身子骨脆得很。被剑气一激,寒毒反噬,当场就吐了血,昏迷了三天三夜。”

秦颐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转头看向夏婵。

冷若冰霜的少女此刻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辩解,只是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自责。

“怪我。”

夏婵低声说道,声音沙哑,“我……无能。”

“不怪婵婵!”百灵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二小姐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不许责罚婵婵,说没有婵婵自己都无法活着回去……可是,从那以后,二小姐的病就重了。”

百灵眨巴眨巴眼睛,继续:

“为了给二小姐续命,老爷几乎搬空了家底。那些烈阳属性的灵药,像什么火灵芝、赤炎草,一株就要千两白银,还要去黑市上抢。咱们秦府虽然有些底子,但也经不住这么支出。没过两年,账房就空了,那些个掌柜、仆役,见发不出月钱,跑的跑,散的散……”

秦颐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我知了,那洛家,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洛家,百灵可爱的小脸上涌现出愤恨。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糕点,仿佛咬的是洛家人的肉。

“呸!那洛家就是个贼窝子!全都不是好人!”

百灵骂道,“就在老爷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位成国公洛长天找上门来了。他说念在与老爷是旧相识的情分上,愿意帮扶一把。不仅借了银子,还派了好些个‘得力’的管事、账房过来,说是帮着打理铺子,让老爷安心在家照顾二小姐。”

“老爷那时候也是急糊涂了,再加上二小姐病危,便信了他。”

“可谁知道,这根本就是引狼入室!”

百灵气得小胸脯剧烈起伏,“那些洛家派来的人,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全是阳奉阴违的勾当!他们做假账、吃回扣、中饱私囊,甚至故意把咱们秦家的好货低价卖给洛家的铺子!短短半年,秦家的产业就被搞得乌烟瘴气,亏空反而越来越大!”

秦颐面色更加阴郁。

“洛长天这算盘,打得倒是响。”

“那后来呢?我看如今府里虽然萧条,但规矩还在,也不像是彻底垮了的样子。”秦颐问道。

“多亏了二小姐!”

提到秦微墨,百灵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二小姐虽然病着,身子动不得,但冰雪聪明,心思剔透。她察觉到不对劲,便让人把那半年的账本全都搬到了墨怡阁。”

“那几日,二小姐从早到晚伏案筛查。终于,让她抓住了那些人的狐狸尾巴!”

百灵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二小姐拿着账本,把老爷请了过去。她没说别的,而是给老爷讲了个‘引狸拒鼠’的故事。”

“引狸拒鼠?”

“是呢,二小姐真是厉害呢。我讲的不好,等见了二小姐,让她亲自给您讲讲。”

“总之,老爷听了二小姐的话,后知后觉地醒悟。他拿着二小姐整理出的铁证,报了官,把那几个贪墨最狠的管事送进了大牢,追回了他们的贼赃!然后,二小姐又做主,把亏损严重的铺子、田产,全都低价卖了,换回现银,只留下了几个最核心的盘口。”

“虽然家业缩水了大半,但蛀虫也被清理干净了。二小姐又亲自出面,言辞诚恳地道歉,写信召回了几个忠心耿耿的老掌柜。这才让咱们秦府,在这风雨飘摇里,硬生生地撑了过来!”

百灵说到最后,语气里满是骄傲:

“现在外头的人都说,秦家虽然没落了,但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儿。都叫二小姐莫城第一才女呢!”

百灵手里的点心吃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却也没了方才的轻快。她往石凳上一坐,双手托着腮,望着墨怡阁方向,又看了看院内,叹了口气。

“但是,三公子,还没完呢,洛家还是贼心不死。”

少女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单薄又无力。

“赶走了那帮硕鼠,家里确实清净了,可进项也断了大半。二小姐身子本就弱,如今还要强撑着精神去盘剩下的铺子。亲自上手经营决策,那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垮下去。以前君先生留下的灵药,也是眼瞅着就要见底了。”

百灵说到这里,愤愤地拔了一根地上的杂草,在指尖绕来绕去。

“偏偏这时候,朝廷那边又出了幺蛾子。新皇登基,改号文景,说是要崇德尚文,还在京城建了个什么御文阁,要广纳天下的读书人。听说只要能进这阁里,那就是天子门生,一步登天。”

秦颐微微颔首,这些消息他在回来的路上也有所耳闻。

百灵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这本来是好事,可却让那成国公洛长天红了眼。他那个宝贝儿子洛玉,草包一个,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哪有什么真才实学?洛长天心里清楚,若是正经去考,他儿子连个榜尾都摸不着。而二小姐蕙质兰心,才学过人。于是,这老狐狸就把主意打到了咱们二小姐身上。”

“他仗着自己成国公的身份,三天两头往府里跑,假惺惺地送些不值钱的补品。身份原因,老爷也不好直接闭门谢客。而后来,这老狗干脆图穷匕见,说是二小姐身子不好,需要冲喜。他要让洛玉娶了二小姐,两家结秦晋之好,借着这喜气把二小姐的病冲走。”

说到冲喜二字,百灵气得小脸煞白,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这就是放屁!他哪里是想冲喜?他是看中了二小姐才女的本事!他是想把二小姐娶回去,关在屋里,给那个草包儿子当枪手,出谋划策,好让他儿子混进御文阁去!”

秦颐靠在树干上,眼底闪过冰冷。

“父亲答应了?”

“老爷怎么肯?”百灵急道,“老爷虽然平日里温吞,但这事儿上硬气得很,几次三番地拒绝,从不给洛长天好脸色。可谁知那洛长天更狠,他直接把折子递到了御前!当今圣上……听说是早些年就不待见咱们秦府,一看这折子,大手一挥,朱批允了!甚至连成婚的日子都让钦天监给算好了!”

“圣旨一下,这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儿。老爷愁得一夜白头,二小姐更是哭昏过去好几次。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送羊入虎口。”

百灵再次看向院内,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大小姐站出来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心疼。

“那天夜里,雨下得比今儿还大。大小姐走到了老爷书房,就说了一句话——‘我去’。”

“老爷当时就愣住了,老泪纵横。二小姐更是死活不肯,说是不能为了自己毁了姐姐。可大小姐的情况您也知道,心意已决,谁劝都不听。最后没办法,只得听大小姐的。”

秦颐默然。

“本来事情到这也就算定下来了。洛长天虽然不太满意,但想着秦家大小姐虽不如二小姐有名,毕竟也是秦家血脉,娶回去当个摆设也行,这才勉强应下。”

百灵说到这里,忽然恨恨地啐了一口,眼神瞥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夏婵。

“可那个洛玉,真是个下作胚子!他听外头传言,说咱们大小姐虽生得极美,却是个痴儿。坊间那些嚼舌根的甚至说什么‘秦府文华共一石,二小姐独占一石半,大小姐还倒欠半石’。洛玉怕娶回去个真傻子,坏了他洛家的门楣,三个月前,仗着酒劲,带着家丁想要硬闯灵婵月宫,说是要亲自看看自己的娘子!”

阴影中雕塑般的夏婵,此时忽然动了动。

她将怀里的青锋剑换了个姿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找死。”

百灵立马接过了话茬,挥舞着小拳头,十分解气:

“没错!就是找死!他们还没进院门,刚准备撒野,就被婵婵拦住了。那洛玉嘴里不干不净,还想动手动脚,结果婵婵手里的剑可没长眼睛。若不是老爷赶来得快,那洛玉的一条胳膊怕是都要留在这院子里!最后虽然保住了手,但也在腿上被扎了个对穿,是被家丁抬着出去的!”

“这一剑下去,洛玉是彻底怕了,也恨上了。他回去后大发雷霆,死活不肯再娶大小姐。洛长天也是个要脸面的,儿子被新媳妇的丫鬟捅了,这口气咽不下去,又舍不得秦家这块肥肉。于是……”

百灵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

“于是他们就想出了个损招。把这婚事,推给了洛青舟。”

“洛青舟虽然也姓洛,可那是庶出的庶出,在洛家地位连条狗都不如。洛长天想得好,既然洛玉不肯娶,那就让这个庶子来顶缸。一来全了圣旨的面子,二来这庶子入赘过来,名义上也是一家人,往后还是能借着由头插手秦家的事儿。最重要的是,恶心咱们秦家——让一个庶子,配一个傻女,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绝配!”

小说相关章节:我家娘子这才对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