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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味,第1小节

小说: 2026-02-22 19:45 5hhhhh 7160 ℃

罗德岛后厨的油烟味永远是最浓的。

尤其是在余掌勺的时候。

在这钢铁腹部深处,远离作战指挥室的冰冷屏幕和训练场的刀光剑影,有一个永远弥漫着人间烟火的角落。通风管道呼呼地转着,排油烟机发出沉闷的嗡鸣,而各种食材在高温下碰撞出的香气,就这么顺着走廊一路蔓延,让路过的干员们放慢脚步,忍不住朝里头张望一眼。

此刻正是午后备餐时段。

不锈钢操作台上,食材被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刚从冷库取出的虾还挂着碎冰,壳呈半透明的琥珀色;一捆翠绿的香葱被红绳扎好横在砧板旁;几头蒜瓣已经被拍碎,白色的汁液渗入木质砧板的纹路。三口铁锅架在灶台上,其中两口已经烧热,锅底的油泛起细密气泡,发出"噼啪"的轻响。

而站在这一切中央的,是一个身高只有一米六的少年。

余。

岁家最小的十二弟,此刻正踩着一张专门定制的矮凳,站在巨大的商用灶台前。那张矮凳是他来罗德岛第二天就让后勤部做的——原因无他,灶台按成年干员的平均身高设计,一米六的他站地面上手肘角度不对,影响颠锅发力。凳面上用红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余的凳子,碰者没饭吃"。

他的右手反握着那把跟随多年的匕首——此刻被当作菜刀使。寒光凛凛的剑刃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剑身的符文在接触食材时泛起极淡的红色微芒。但这把本该斩妖除魔的利器,正以一种近乎亵渎其本来用途的方式,精准地将虾剖开。

余的刀工堪称一绝。每一刀都贴着虾肉纹理斜切,角度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间,这是他上千次实验后总结的最佳角度,能让肌纤维断裂的同时保持最大程度的完整性,入口时才有那种弹牙与绵软之间的绝妙口感。刀背翻转,刀锋再进,每一片的厚度都控制在零点三厘米左右,薄到透光,又不至于失去嚼劲。

他那头红紫色的长发被高高扎成凌乱的马尾,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灶台蒸汽打湿,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他用握剑那只手的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了一道面粉痕迹,自己浑然不觉。

一对乌黑镶青的龙角从发间倔强探出。角的质感介于骨骼和矿石之间,表面有着细密的螺旋纹路,在油烟的长期熏蒸下泛着墨玉般的温润光泽。角根沾了几粒切葱时溅上去的葱花碎末,翠绿嵌在纹路里,看着有几分滑稽,却又莫名和谐。

两只尖尖的耳从发丝间露出,耳尖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灶火炙烤的结果。它们时不时转动角度,像两面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厨房里的细微声响:油温从低沉转为尖锐时意味着七成热,该下食材了;汤汁冒泡的频率关系着焖煮的火力是否均匀;蒸笼里面皮膨胀的"嘶嘶"声从急促变绵长时,包子就快蒸好了。在余的耳朵里,这些声音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身后那条粗壮的灰黑色尾巴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像天然的节拍器,频率与切菜节奏完美同步。鳞片在灶火映照下泛着金属冷光,触感介于蛇皮和细砂纸之间。偶尔尾巴还会充当第三只手,在余双手被占满时自觉卷起调料瓶递到手边,熟练得比大多数帮工都默契。

外套脱下系在腰间,满是拉链和纹路的设计像一件暂时搁置的铠甲,身上是一件简单的深蓝色背心。身板算不上魁梧,一米六在岁家兄弟姐妹里垫底,但背心下因常年颠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在用力时清晰可见,不是健身房的夸张块状,而是流畅的、充满实用性的力量。前臂内侧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烫伤疤痕,颜色从淡粉到暗红,有些已快褪成银白。

那是属于厨师的勋章。

锅铲翻飞,火舌舔舐。

余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锅中食材的每一个变化。虾肉何时收紧,葱段从翠绿变焦黄的临界点,酱汁收干到恰好挂壁的那个瞬间。嘴里低声念叨着火候节奏:"再大一点……好,转小火……三十秒……二十秒……"

在这个属于他的领地里,余是绝对的王。没有人能质疑他对一撮盐的判断,没有人敢在他灶台前指手画脚。上次有个帮工趁他转身,往正在炖的鸡汤里加了一大勺味精。余回来端起锅闻了一下,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沉默地拿起锅铲,用铲背在帮工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汤不需要味精。记住了?"

从此没人敢踏入他的三米范围。

"出锅。"

余将锅高高扬起,一盘爆炒虾片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落入白瓷盘,酱汁均匀裹住每一块食材,没有一滴溅出盘沿。匕首一转,刀尖从小碟中挑起预切的葱花轻轻一抖,翠绿碎末如雪花飘落。

不多不少,恰好七根。

六根略显寡淡,八根会抢酱汁风头。七根刚好,既提供恰到好处的辛香,又不至于喧宾夺主。他曾为这个数字和另一个厨师对吼了四十分钟,最后做了两盘对照组让十五个干员盲品打分,以十一比四终结了战争。

七根。这是科学,不是执念。

香气四溢,浓郁的酱香混着虾的鲜甜,几个路过的干员探头张望,喉结上下滚动。余头也没抬,尾巴朝门口甩了一下:"想吃排队,今天额度满了。"

后厨恢复了短暂的安宁。

余将盘子放上保温台,走到水池边洗手。冰凉的水冲过沾满油渍的手指,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匕首虽顺手,但重心毕竟是为战斗设计的,长时间切菜关节会酸胀。甩干水渍后,他踮起脚尖去够调料架最上层的花椒粉。四层不锈钢架固定在墙上,最上层大概一米八五的高度。即便踩着矮凳,手指也只是堪堪碰到罐子边缘,指尖在盖子上滑了一下,没抓稳。

余"啧"了一声,龙尾不满地甩了一下。每次够高处的东西都会让他被自己的身高恼火一回。他曾认真考虑过让后勤部降低调料架,但最终因为"会影响其他厨师取低层调料的效率"而作罢。

他的厨房可以迁就所有人,除了他自己。

他正准备再努力一次——

"砰!!"

厨房的金属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巨大的撞击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响,墙上挂着的铜勺漏勺打蛋器"哐当哐当"地晃,一把小号量勺从挂钩上弹落在地上蹦了两下。保温台上那盘虾也跟着晃了一下,几粒葱花从盘沿滑落——余的眼角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右眼皮跳了一下。

花椒粉罐从指尖滑落,被尾巴本能地弹起卷住。但还是洒了几粒进水池。

余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在他的世界里,浪费任何食材,哪怕只是几粒调料,都是罪过。他将罐子放回操作台,转过身,棕青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幺弟!江湖救急!天大的事!"

一道红白色的旋风裹挟着浓烈的火药味和鞭炮硫磺的甜香冲了进来。

是年。

永远精力过剩,永远在搞事情,永远让余在无奈和感激之间反复横跳的女人。也是当初把他"骗"上罗德岛、让他稀里糊涂签了后勤雇佣合同的罪魁祸首。

一身利落的劲装,几缕碎发因为踹门的动作散落额前。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但她脸上那副坏笑,那种充满阴谋气息的、让人看了就想转身跑的坏笑,明显不是来打仗的。

余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嘴角上扬的角度、眯起的紫瞳里闪烁的精光、微微歪着的脑袋。每当年露出这套"三件套",就意味着她又在酝酿什么惊天大计划,而他大概率会成为最惨烈的牺牲品。

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灶台前,完全无视余那张写满"你又来干什么"的脸,一把抓住他沾着水渍的手腕就要往外拖。她的手劲大得惊人。在年这种神话级武力值的岁相面前,余的挣扎就像小动物试图挣脱捕兽夹。他被拽得一个趔趄,矮凳被脚后跟蹬出去老远,差点撞上调料架。

"年姐,火还在烧。"

余的声音不大,但语调沉稳,每一个字都像从砧板上剁下来的。干脆、利落、不容商量。灶上有火,人不能离。这是他的铁律。

"我帮你关!"年大咧咧地伸手就够灶台旋钮,动作带着一股仿佛下一秒要把灶台连根拔起的蛮力。

"别碰我的灶!"

嗓门拔高八度。余一把拍开年的手,力度之大连年都愣了一下,手腕被拍得微微发红。

灶台是圣地,厨房是神殿。你可以骗他坑他,但绝对不能碰他的灶。

年讪讪缩回手。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平时怎么捉弄都只会嘟囔几句然后认命,但一旦涉及厨房,这只乖巧的小龙会瞬间变成护食的猛兽。上次她只是把酱油瓶和醋瓶换了个位置,余发现后整整一个星期没给她做宵夜。对一个嗜辣如命的吃货来说,这几乎是死刑。

年后退一步,双手举起做投降姿势,但坏笑不减反增。她换了策略,身体前倾,凑到余的耳旁。凑得极近,近到余能感受到她呼吸喷在耳廓上的温热气息,以及衣领间飘出的硫磺火药气味。

她压低声音:

"别生气别生气,这次是真有正事。听着,夕那边搭好了景,画了整整三天三夜,画到手抽筋。要拍一部大制作的电影!令姐特地为这个醒了一次酒,你知道让令姐主动醒酒有多难吧?虽然她后来又喝了,但重点是她醒过!黍姐还专门做了桂花糕,外面撒金桂花瓣的那款。"

年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向余的表情。还是那副"我不信"的臭脸,但耳朵的角度微微变了。很好,继续加码。

"就差一个男主角。"她用食指戳了戳余的胸口,"她们点名要你。"

余的耳尖抖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大概偏转了不到五度,持续不超过一秒。但这是他在接收到感兴趣信息时的本能反应,和他发现新食材或听到新菜式时一模一样。纯粹的本能,无法伪装也无法压制。

他很快意识到耳朵出卖了自己,不自然地偏了偏头,试图用肩膀挡住那只耳朵。然后他侧过脸,冷冷打量年的表情。作为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的生意人,他见过太多花言巧语。但年是他的克星,因为她说谎和说真话时表情一模一样。

"拍电影?"语气充满十二万分的警惕,尾巴防备性地收紧。"上次你说带我参观温室,说有什么新型香料植物,结果把我扔进食人花里差点被消化。再上次你说请我喝茶,茶里加了黍姐的催眠花粉,我睡了十六个小时醒来发现被夕画成了……"他脸色微变,耳尖更红了,"不穿衣服的素描模特。"

"那都是意外!纯粹的意外!天地良心!"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以个人名义发誓这次绝对正经!"

余用看过期食材的眼神看着她。

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打出最后一张牌。不是威胁,不是利诱,而是一句简单到极点的话。她的语气忽然放软了,那种惯常的张扬和聒噪收敛了大半,声音变得平缓而真诚:

"幺弟,姐姐们难得聚在一起。"

余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微小。眉头没松开,嘴角没上扬,眼睛里也没出现什么温情脉脉的光芒。但他身后那条一直紧绷的龙尾,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下来。

年看到了这个变化。她知道她赢了。但没急着庆祝,而是追加了最后一击:

"你总不能让姐姐们白等吧?"

后厨安静了。只剩灶台上余温尚存的汤汁冒出的细密气泡声,和远处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的低鸣。

余没说话。眼睛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把柄又松开,攥紧又松开,金属握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知道年的话十成十不靠谱。他也知道"拍电影"大概率又是什么让他事后想起来就满地打滚的名堂。

但她们是他的家人。

岁家的孩子们聚少离多。这不是客套话,而是残酷的事实。年到处搞事今天龙门明天哥伦比亚,夕常年宅在画里几个月不出来,令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上次联系上她时她正在某个不知名小岛上和渔民比赛喝酒,黍扎根田野与土地为伴,来罗德岛的次数屈指可数。

四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等他。本身就是一种不知道下次要等多久的奇迹。

而他,这个嘴上说着"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下厨的"、转头看到博士拿零食当午饭就默默系上围裙的家伙,从来都没办法对家人说不。

从来都不行。

余叹了口气。

很轻,轻到几乎被通风管道的气流声淹没。但分量很重。里面是认命、无奈、一丝烦躁、一点不安,以及一缕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隐秘期待。

他走回灶台。左手精确地关掉三个灶眼的旋钮,先大火灶,再小火灶,最后焖炖灶。每关一个都低头确认火焰完全熄灭,蓝色火圈缩小、变成黄色残焰、消失。这套确认流程做了上万遍,已成肌肉记忆,但他从不省略。

从腰解开外套穿上,干脆利落,将所有脆弱的部分重新包裹严实。匕首别回腰间,皮扣"啪嗒"一声。最后背上棕白相间的盾箱,袋子勒入手心和肩膀的同时里面的锅碗瓢盆发出一串细碎碰撞声。

"走吧。"声音恢复了平静,清亮的眼睛淡淡瞥了年一眼。"但要是又骗我——"

余顿了一下,确保年在认真听。

"今晚没你的饭。"

这不是威胁。这是宣判。在余的惩罚体系里,"没饭吃"是仅次于"永远没饭吃"的最高刑罚。而他说到做到,上次酱油瓶事件就是前车之鉴。

"成交!"年笑得像偷到鸡的狐狸。

她伸手去揽余的肩,因为身高差,手臂从上往下压,硬生生把他又压矮了两公分。余能感觉到她手臂的重量以及她身上过剩的体温。年永远是热的,像一座移动的火炉。

余不满地用龙角顶了一下年的下巴,不算用力但角尖够硌。年"嘶"了一声缩回脑袋,余趁机甩开她的手臂,率先迈步走向门口。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机械箱随步伐轻微晃动。龙尾恢复了日常的松弛,垂在身后随走路节奏左右轻摆,尾尖画出一串柔和的弧线。

年笑着跟上。她看着余的背影,那个被机械箱遮去大半的、不算宽阔的背影,嘴角多了一丝属于姐姐的温柔。但这丝温柔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眼中重新亮起的狡黠光芒取代。

她摸出别在腰间暗袋里的通讯器。屏幕上夕的消息在闪烁:

「布景完毕。摄影设备已就位。令已进入状态(醉了)。黍说桂花糕做好了。猎物呢?」

年快速回了三个字:

「上钩了。」

然后加快脚步追上前面那个正哼着不成调小曲、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走向什么命运的小个子。

身后的厨房里,灯还亮着,通风系统还在转。那盘被留在保温台上的爆炒虾片正冒着最后一缕热气,酱汁的光泽在缓缓凝固,葱花开始失去翠绿的鲜亮,边缘微微泛黄。它孤零零地待在那里,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人来端走。也不知道它的主人,此刻正一步步走向那个由水墨和谎言编织的金碧辉煌的陷阱。

它只知道,灶台上的火,灭了。

而它的主人,即将成为另一道菜。

从后厨到夕的房间,要穿过大半个罗德岛。

罗德岛的走廊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灰白色的金属墙壁,嵌在天花板里的日光灯管投下没有温度的白光,脚下是防滑纹路的钢板地面,走起来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舱门,门牌上标着编号和干员代号,偶尔能从门缝里漏出一点音乐声或说话声,但大多数时候,这条走廊安静得像一条沉睡的钢铁肠道。

余走在前面,年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这是余刻意拉开的。他不想离年太近,总觉得离得越近,被坑的概率就越高,仿佛"倒霉"是一种能通过空气传播的传染病,而年就是那个超级传播者。

箱子在余的背上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里面的锅碗瓢盆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余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晚餐的菜单。这是他的习惯,无论身处什么场合,只要手头没在做菜,他的大脑就会自动切换到"菜单规划模式"。今天冷库里新到了一批鲤鱼,可以做个糖醋的;早上发的面团应该已经醒好了,晚上蒸一笼花卷;再配个凉拌黄瓜和紫菜蛋花汤……

"幺弟,你嘴里在嘟囔什么呢?"年从后面凑上来。

"饭的事。"余头也没回。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做饭?"

"厨房里的事是世上最大的事。"余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条不可动摇的真理。"你们吃不吃得上饭,全看我现在想不想得清楚。"

年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来到一处过道。夕的房间在墙上,只有一扇溢出墨水汽的门。墨色已经有些浅了,但痕迹依然苍劲有力。

门是半掩着的。

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郁的墨香。不是那种文具店里廉价墨汁的刺鼻气味,而是一种古老的、沉淀过岁月的幽香,像是把一整座千年古寺里的藏经阁浓缩进了这一道门缝。墨香之下还夹杂着其他气味:桃花酿的甜腻酒香、桂花糕的清甜,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画中世界特有的潮湿纸张气息。

余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的耳微微转动,捕捉里面的动静。他听到了令含糊不清的酒嗝声——"嗝……这酒不行……后劲不够……再来一壶……";黍温柔的低语——"令姐,先少喝一点,等幺弟来了再说";以及夕那把永远带着三分慵懒七分不耐烦的声音——"都别碰我的画。"

年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进去啊。主角驾到,还等什么?"

余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墨香和酒气,然后迈过了门槛。

脚下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表面残留着岁月侵蚀的浅浅凹痕,缝隙间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余的黑红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从金属走廊的"咚咚"变成了石板路特有的"嗒嗒"。那种古朴而踏实的声响,让他的龙尾莫名地晃了一下。

变化不止于此。

头顶是一盏盏流光溢彩的琉璃宫灯。宫灯的形状是传统的六角形,骨架以金丝镂空,灯面是半透明的琉璃,内里的火苗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光芒。不是电灯的那种生硬的白,而是一种有温度的、会呼吸的光。每一盏宫灯上都坠着红色的丝穗,丝穗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如水波般晃动。

四周的墙壁像水墨画一样层层展开。

这个"展开"不是比喻。余亲眼看到原本狭窄的舱壁从中间裂开,像一幅被缓缓拉开的画卷,向两侧无限延伸。金属的冷灰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雕梁画栋的飞檐斗拱、涂着朱漆的巨大廊柱、镶嵌着玉石的照壁,以及高高翘起的屋脊上蹲着的琉璃瑞兽。每一根廊柱上都盘旋着金色的蟠龙浮雕,龙睛以红宝石镶嵌,在宫灯的照映下泛着隐隐的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沉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味,厚重而华贵,将刚才后厨的油烟味彻底驱散。

余的龙尾感应到了画中界的波动,那种属于夕的、独特的创造性能量,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座虚构宫殿中残存的古老共鸣,随即又平复下来。灯光倒映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映出石板表面雕刻的祥龙戏珠纹路,一真一假两条龙遥遥相对。

"这是……"余抬起头,带着不自觉的惊叹环顾四周。

"大炎皇宫。"

夕的声音从某个方向飘来。

余循声望去。夕正坐在远处一根廊柱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卷画轴,手指间夹着那支标志性的毛笔。她穿着一身素淡的墨青色长衫,和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慵懒模样,但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得意:

"画了三天三夜。从总体布局到每一片琉璃瓦的反光角度都是我亲手设计的。你面前这个御膳房——"她用笔杆朝前方一指,"光是那套灶台的透视关系我就改了七遍。"

余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这是一间比罗德岛后厨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御膳房。说是"房间"已经不太准确了,这几乎是一座独立的宫殿。穹顶极高,至少有三层楼的挑高,顶部绘着一幅巨大的九龙戏珠藻井彩画,金漆和朱砂在宫灯的照映下熠熠生辉。四面的墙壁上挂着山水长卷和花鸟绢画,画中的溪水似乎真的在流动,画中的鸟似乎真的在振翅。

御膳房的正中央,横亘着一张巨大的木圆桌。

那张桌子一看就不是凡品。桌面是用整块紫檀木裁制的,木纹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延展,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几乎能照出人影。桌腿雕刻着四只形态各异的瑞兽,虬髯张牙,栩栩如生。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全套的餐具,但不是罗德岛食堂那种不锈钢和密胺的廉价货色,而是一整套古董级的食器:青铜鼎、紫砂壶、青花瓷碗、白瓷盘、银制的箸架上横搁着各种珍宝做成的筷子,就连盛酒的杯子都是羊脂玉雕的。

余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灶台区域。职业病。

御膳房一侧确实还原了一座古代的灶台。青砖砌成的灶身,铜制的通风口,灶口已经燃着炭火,橘红色的火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灶台上方的烟道用雕花铸铁罩住,一口厚实的黑铁大锅稳稳当当地坐在灶眼上。旁边还有石磨、蒸笼,和一排挂在墙上的铜锅铁铲。每一件都带着使用过的痕迹。

不得不承认,夕的画功确实登峰造极。余在这个画中世界里已经待了不到一分钟,但他能感受到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凉意、空气中炭火的温度,甚至能听到那口铁锅因为热胀冷缩而发出的细微"啪嗒"声。如果不是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夕的画力所造,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站在了大炎皇宫的御膳房里。

余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圆桌旁。

四位姐姐已经各就各位。

年坐在东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前面,像一阵风似的落了座。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笔触粗犷奔放,一看就不是夕的风格,大概是年自己涂上去的。她的眼瞳在看到余走进来的那一刻闪过一丝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精光。那种目光让余的后脖颈汗毛微微竖起,但他假装没注意到。

夕已经从廊柱阴影里移到了西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画轴,手指间依然夹着那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她坐得很随意,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从椅子上垂下来晃悠。看起来百无聊赖得要命,嘴角甚至微微下撇,一副"我为什么要参与这种无聊活动"的表情。但余注意到,她的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身影。那支笔也没有闲着,笔尖在空白画轴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在勾勒什么东西的轮廓。

黍坐在南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得像一幅古画里的仕女。她面带微笑,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小小的方块整齐排列,表面点缀着金色的干桂花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黍的笑容如春风般温暖,眼神里带着姐姐看弟弟时特有的慈爱和包容。但余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本能的直觉。

令在北位。准确地说,是趴在北位。她的上半身完全伏在桌面上,左臂枕着脑袋,右手提着一壶桃花酿,壶身已经见了大半的底。她的长发散落在桌面上,发丝间还夹着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桃花瓣。面前摆着三个空了的酒杯,还有一个倒扣着的,大概是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放弃了用杯子的念头,改为直接对壶吹。听到余进来的动静,她勉强抬起一只眼皮,露出一只迷蒙的、水汽氤氲的眸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嗯……幺弟来了……给姐姐倒酒……"

然后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余站在御膳房的入口处,眼睛将四位姐姐的状态逐一扫过。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机械箱的背带。那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像小动物在陌生环境中本能地缩紧身体。

气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一时说不出来。也许是年那过于得意的笑容,也许是夕那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中观察的目光,也许是黍那温暖到近乎完美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又或许只是他被坑怕了之后产生的被害妄想。

但他还是开了口。

"那个……剧本呢?"余试探性地问,语气带着明显的防备。"台词、走位、分镜……总得有个本子吧?我连演什么都不知道。"

四位姐姐同时看向了他。

四道目光从四个方向汇聚在他身上。年的灼热、夕的冷淡、黍的温和、令的迷蒙。像四束不同温度的光线同时照射在一个点上。余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即将上镜的演员,更像是一块被四个厨师同时打量着的、摆在砧板上的食材。

一块即将被处理的食材。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用力摇了摇头把它甩掉。

"剧本嘛……"年啪地合上折扇,嘴角的弧度扩大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幺弟你先别急。姐姐们饿了,这不是正好有个现成的大厨在嘛,你先给我们做几道菜垫垫肚子。做完了,剧本自然就出来了。"

余的眉头跳了一下。

"做菜"这两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他大脑里某个根深蒂固的开关。不管前一秒他有多警惕、多防备、多想转身就跑,只要有人说"饿了",只要有人需要他做饭,他的身体就会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自动切换到"厨师模式"。

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比任何警惕心都更深。

况且他往桌上看了一眼,虽然摆着全套的精美餐具,桌面上却只有黍面前那一碟桂花糕,其余全是空的。四个人真的还没吃饭?那不行。在余的世界观里,"没吃饭"是比任何危险都更紧迫的问题。再大的事也得先吃饱再说。

他棕青色眼睛里的防备感不自觉地减退了几分。

"行。"

余简短地应了一声。他将箱子放在圆桌旁的地面上,解开卡扣。箱子内部的结构比外表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上层是可折叠的便携灶具、中层是分门别类的调料盒、下层是真空保鲜的食材包。每一样东西都被固定在专属的卡槽里,不会因为颠簸而移位。这是余自己设计的收纳方案,他曾经骄傲地对老姜说"这个箱子就是一间移动的厨房"。

炭火正旺。他伸手试了试灶口上方的温度,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是画出来的炭火,但热力分布很均匀,比罗德岛后厨那几口时好时坏的灶靠谱多了。

解开领扣,短刃出鞘。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属于余的高光时刻。

四口锅同时运转。他的身体在灶台前高速移动,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左手颠锅,右手持剑切菜,尾巴在调料区和灶台之间来回穿梭递送。偶尔嘴里还会蹦出几个简短的自言自语——"火大了""盐少半勺""起锅"——像是在和食物进行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对话。

年的水煮鱼,第一口锅。鱼肉被他片成均匀的大片,裹上薄薄的蛋清和淀粉滑入温油中,表面迅速凝固锁住汁水。另起一锅,干辣椒、花椒、蒜末在热油里炸出令人窒息的香气,辣油翻滚着浇在码好的鱼片上,"刺啦"一声响,白色的蒸汽裹挟着麻辣鲜香冲上屋顶。年在桌边闻到那股辣味的瞬间坐直了身体,折扇停止了摇晃,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的方向,喉咙动了一下。

令的桂花酒酿圆子,第二口锅。小圆子是余提前揉好带在箱子里的,一颗颗圆润饱满,下锅后在沸水里翻滚浮起。酒酿是他自己酿的,开封时一股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最后撒上一撮干桂花,再淋一小勺蜂蜜。甜而不腻,温热熨帖,最适合配酒喝,也最适合给喝太多烈酒的人暖一暖被酒精灼伤的胃。趴在桌上的令不知什么时候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鼻翼微微翕动,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

黍的五谷杂粮浓汤,第三口锅。这道菜费时最长。红豆、薏米、小米、燕麦、莲子,五种谷物按照不同的硬度分批下锅,用文火慢慢熬煮,中途不停搅动防止粘底。余的动作在做这道菜时明显慢了下来。不是怠慢,而是认真。他知道黍的口味:朴实、厚重、不需要花哨的技巧,只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恰到好处的火候。就像黍本人一样。汤熬好的时候,浓稠得像金色的浆糊,散发着粮食最原始的甜香。黍微笑的弧度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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