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素世充满困惑与微微期待的眼眸注视之下，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悬崖的边缘，身后是一片孤寂的灰色，而身前是柔和的星空。内心中那些翻涌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情感，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唯有将脑中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碎片一点一点地拼接起来，化作口中完全没有腹稿的话语。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我的声音似乎都带着几分沙哑的干涩，“那个时候，有一位很活泼的阿姨，曾经带着一个小女孩来我家玩。那个小女孩比我小很多，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妈妈的身后……我只记得，她是妈妈的朋友的孩子，虽然很害羞，但是却会主动来看我读的书。我已经不记得那个时候，我们说过什么了，只是那个时候，妈妈笑着对我说，‘要照顾好素世妹妹哦’。”

她的眼瞳微微放大，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惊讶与茫然。或许对于我们两个来说，这段记忆已经是八年之前，遥远得几乎让人足以在生活中的诸多琐事里面忘掉它。然而，她只是这样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了浅浅的影子。

“后来，时间过了很久……妈妈一直都是一个人照顾我，我长大了，上了大学，工作了，妈妈却……不在了。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和那个跟我一起看书的‘素世妹妹’再见面了。直到那天晚上，我看到一个女孩子跪在地上，向着另一个人哭着哀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第一时间也没有认出来那是谁……但是我只是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好可怜，好绝望。我就忍不住……嗯，算是多管闲事吧。”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后来走进了看到你，又听到你认出了我，才确定那个女孩子就是那个‘素世妹妹’。”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抱着贝斯盒子的手紧了紧。那个晚上的记忆对于素世而言无疑是痛苦的，甚至完全让她支离破碎，然而或许是因为我在绝望中轻轻地拉起了她，所以她不至于轰然崩溃。

“在那之后，我们在LINE上面聊天……你向我分享了很多，你的乐队，你的朋友，你的烦恼，我也不知不觉开始向你倾诉我的生活。我很高兴能够和你聊天，好像能够通过手机屏幕看到另一个世界……看到你发来的消息，我就会感到开心。”

“再后来，你因为无意中提到了我的母亲，所以内疚成了那个样子。你哭着向我道歉的样子，真的是，非常的激烈，却又非常的真诚……我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因为你一开始就不知道呀，但是你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我那个时候就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么温柔的女孩子啊。”

“然后，就是今天，你邀请我前来看演出。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那么专注，那么认真，那么耀眼……虽然乐队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但是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目光，都看向了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将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毫无保留地倾诉而出。那个八年前怯生生的小女孩，那个在夜晚绝望地祈求的身影，那个聊天窗口里一对香水瓶的头像，那个舞台上的贝斯手……最后的一切，却又在眼前汇聚为了名为“长崎素世”的女孩子。我重新将目光聚集在她那一张充满震惊与感动的脸上，缓缓上前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随后便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就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祈求一般的语气。

“我……是个很贪婪的人，素世。在你出现之前，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下去。但是，在你出现之后，在我感受过你的温柔之后，我不想要再变回一个人了，我不想要失去你的那份温柔了。”

铺垫已经结束，意识到自己还是要把那句话说出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自己人生中几乎全部的勇气，将已经在心中演练了许多遍，却又害怕到不太敢说出来的话语，轻轻地送到了嘴边。

“素世，我……喜欢你。所以，可以和我交往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完全静止了下来。夜风停止了吹拂，远方的车流似乎也寂静了下来，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心跳声。在我说完之后，在我将这份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送到她的面前之后，我就不知道如何面对面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只能默默垂下头，等待着她最后的裁判。哪怕被拒绝……对我来说也没有关系了，至少我没有在这一刻后悔，至少我曾经短暂地享受过来自她的那份温柔，这或许就足够了。

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格外漫长。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犹如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就在我已经心灰意冷，认定这一段关系已经被判处死刑，预备着如何道歉后赶快逃离这片让我无地自容的地方的时候，我却听到了一阵有些压抑的啜泣声。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面前素世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一颗颗泪珠就像是珍珠一般，不受控制地从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里面滚落，划过白皙的脸颊，最后地落在了她怀抱中的贝斯盒上，晕染开一片小小的水渍。她没有哭出声，身体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仿佛是要将所有的声音都塞回到喉咙当中。

她哭了，是因为我的告白而感到为难吗？还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拒绝而苦恼？亦或者觉得我是单纯地在性骚扰？

就在我的内心被巨大的惶恐淹没的时候，她却在泪眼朦胧中看向了我，随后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对我点了点头。不只是一下，而是连续好几次的，仿佛是要将所有的情感全部都灌注其中的点头。

我的大脑顿时感觉一阵空白——她同意了？她没有拒绝我，就这么……同意了？

一阵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就像是海啸一般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甚至让我忘记了应该如何做出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边擦拭着落下的泪水，一边却又努力向我露出一个温柔而又美丽的笑容的样子。

最终，我已经停摆了好一阵的大脑重新开始了运转，让我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双臂，将面前这个正在为了我啜泣，却又让人无比珍视的少女，连同她背在肩头的贝斯盒一般，紧紧地涌入怀中。感受着那份温暖，我感觉自己破碎的心灵仿佛找到了一处可以停泊的港湾。

我不知道我们相互拥抱了多久。在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当中，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此刻能够感受到的微友两个人同样剧烈，却又几乎同步的心跳声。她的贝斯盒带着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却丝毫没有影响这个拥抱的温度。素世将脑袋靠在了我的胸前，溢出来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衣服，带着温热的液体就像是铭刻在胸口的印记。

最终，她在我的怀抱中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动了动。我顿时明白过来，缓缓松开了手臂，两人之间略微拉开了几步的距离，但是却没有人想要退后，反倒只是四目相对，将彼此的身影映刻在眼瞳中。她白皙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啜泣与心情的激动而满是绯红，被泪水冲刷过的蓝色眼眸在夜色中却明亮异常，仿佛倒映着一整片夜空。长长的睫毛上还带着泪珠，看起来十分温婉可怜，却又美丽得让人忘了呼吸。那副蓝宝石一眼的眼睛里面嗲这羞涩与喜悦，而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依恋。这份炙热的目光让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她诱惑了一般，再一次缓缓上前，然后低下了头。素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在我靠近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合上了双眼，随后抬起脸颊，微抿着嘴唇。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却又像是珍视着易碎的珠宝一般，有些犹豫地开口：

“素世……可以吗？”

她先是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如此顾虑她的感受，随后便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便轻轻踮起脚尖，就像是希望与我的距离更加靠近一般。

所以，我的嘴唇，就这样轻轻地触碰到了她的。

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触感。柔软中带着几分微凉，似乎还带有一丝泪水的咸味。两个人的动作没有技巧，只有最为单纯地将嘴唇与嘴唇贴合在一起。然而在相互触碰的那个瞬间，一股犹如电流般强烈的悸动从嘴唇的连接处涌动而出，瞬间便在浑身游走着，让我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被面前的那片柔软所占据。所能够感受到的，只有面前的少女轻微的颤抖，以及从那片嘴唇肿传来的毫无保留的爱欲。

这个吻短暂得就像是一场幻梦，我们很快就将嘴唇分开了。看着那张已经红得像是蜜桃一样的脸颊，以及那双因为幸福而双光涟漪的的眼眸，我感觉自己也仿佛像是酒醉已一般，脑中一片混沌。

“我……”素世用手背轻轻地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声音中却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充满了一种下定了决心般的勇气，“我……也有话想要对信一哥哥说。”

她深吸一口气，犹如是要想这一路以来的所有心意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第一次……第一次在公园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是个有点奇怪，却又很温柔的人。明明我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甚至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但是却又愿意听我诉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这这么认真地安慰我……只是，那个时候，我只是想着找回过去的Crychic，找回过去的‘家’，所以那个时候对于重新见到的‘哥哥’，心里只是很感激。”

“后来，在LINE上聊天的时候，我发现了自己有了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是很成熟、很稳重的哥哥，愿意一直听我说话，愿意依赖我。很奇怪吧？明明应该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值得信赖的哥哥，但却又因为隔了这么久而不是那么知根知底，所以反倒愿意将那个时候的想法说出来。和你说话，总是让我感觉很安心，不知不觉中，我也……我也期待着每天能够和你聊天了。”

“直到……直到那一天，我不小心提到了井上阿姨的事情。看到你留下一句话之后就不再理我了，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你讨厌我了，很害怕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在Crychic之后，我不想要再‘失去’了……那几天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甚至原本要好好准备Live，也感觉自己不在状态，脑子里面挥之不去的都是这件事。后来，妈妈帮我做了解释之后，信一哥哥还愿意来我家……我真的，真的非常高兴。”

“今天，今天你又愿意过来看我，看我们的乐队的演出，最重要的朋友们和最信赖的人都在，我真的，很开心……但是，刚才在电车上的时候，你告诉我，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感觉很孤独。我的心，真的很痛……我那个时候就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却也要和我一样承受身心的破碎，所以……所以其实我也很自私，我也想要待在你的身边，想要温暖你，想要被你依赖——明明是这么值得信赖的哥哥，却也想要依靠我……所以，当你刚才第一次叫住我，却没有说出我想要听到的话的时候，我真的……很失落，很难过。”

说到这里，素世抬起头，那双已经不再流泪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真挚无比的情感。

“所以，信一哥哥……谢谢你，谢谢你最后还是抓住了我。能够被你喜欢……是我，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倾诉，我也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心中的那份悸动，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幻想。原来在我渴望着她的同时，她也同时在为了我而苦恼担忧。我们原本就像是两个曾经在港口偶遇，后面又在各自的海洋中航行的旅行者，现在却重新成为了彼此航线上的引航人。

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仿佛是在催促着晚归的住户。我们都知道，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这场美妙的告白之夜终归还是要迎来分别的时刻。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舍的脸颊，我感觉内心一阵柔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家吧。”我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在LINE上联系，我也可以……约你出来玩，对吧？以，以男女朋友的身份。”

“男女朋友”这四个字，我说得还有些犹豫不决，却又让面前的少女双眼亮了起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嗯……！”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就踮起脚尖，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在我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这个吻比刚才更加大胆，也多了几分甘甜的气息。

“晚安……信一哥哥。”

那声音就好似蜂蜜一般，素世红着脸，抱着怀中的贝斯盒，转身走进了公寓的大门，脚步中带着属于少女的轻快。我站在原地，忍不住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存着她的温柔与香气。许久，我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转身走向车站。

回到那间熟悉的，却又不那么空旷的狭窄公寓中，刚刚将东西收拾好，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取出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通知栏位中是那个熟悉的两瓶香水并排的头像。

【长崎素世：“我到家了……信一哥哥，不知道你是否平安到家？明明才刚刚分开，我却已经开始思念着你，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

我看着这充满了新晋女友气息一般的抱怨，忍不住笑出了声。

【迷你信：“我也是一样啊。不过，未来的时间还很长，我们还有很多次见面的机会呢。”】

这个晚上，我们并没有再聊很久，只是互相倾诉着短暂的离别后对于未来的期待之后，便互道晚安。而这个夜晚的睡眠，对我来说也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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