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湿漉漉的，裹着一层紧贴皮肤的、怪异材质的东西。那形状，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但更加瘦小，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平躺着，脖子似乎被一根锁链固定在地上。最显眼的是头部——那是一个黑色的、带着圆筒的……狗头？覆盖了整个脑袋。

尽管有心理准备，尽管已经猜到了可能的情景，但当这地狱般的画面真正冲击视网膜时，林小奇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那是……哥哥？

不，不可能……那怎么会是哥哥？那只是一团肮脏的、散发着恶臭的、像被玩坏丢弃的破烂玩具一样的“东西”。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就是他！就是林小东！

小奇颤抖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团“东西”挪去。每靠近一步，恶臭就更浓一分，那“东西”的细节也更清晰一分——胶衣上板结的污渍，狗头套上已经干涸的、来自呕吐物和不明液体的痕迹，胸口敞开处露出的、缠绕着肮脏麻布的胸膛，以及……裆部那片更加狼藉、被同样粗糙包扎过的区域，麻布上甚至已经渗出了暗黄色的脓血痕迹。

他走到了“它”的旁边，蹲下身，屏住呼吸，仔细地打量。

他看到了那微微起伏的、极其微弱的胸膛。还活着。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黑色胶衣覆盖的手臂。

触感冰冷、湿滑、僵硬。

他又将手指移向头套，在那圆筒的边缘，他闻到了更加刺鼻的、混合着酸臭和尿骚的味道。他看到了哥哥暴露在胶衣开口外的、一小片脖颈皮肤，异常的红，并且……很烫？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也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气。

（发烧了……很严重……） 小奇模糊地想，他记得自己上次生病发烧时，就是这种感觉。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恐惧，有恶心，有看到高高在上者坠落尘埃的隐秘快意，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怜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对“生命”本身脆弱性的本能触动？毕竟，那是他的亲哥哥。

但很快，那黑暗的好奇和一种奇异的、模仿的冲动，压倒了其他情绪。

凡凡刚才在这里做了什么？他给哥哥包扎了？喂了水？他想让哥哥活下去？为什么？

小奇的目光落在旁边地上那个被丢弃的、沾满污渍的破葫芦上，那是凡凡留下的？里面似乎空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张被狗头套完全覆盖的脸。想象着哥哥此刻在里面，是清醒的吗？还是昏迷？他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小奇心底滋生出来。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触碰，而是……试探性地，按在了那被粗糙包扎的、不断渗出脓血的裆部区域。

昏迷中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极其痛苦的呜咽，从狗嘴圆筒里飘出。

小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脏狂跳。但看到那身体除了痉挛再无其他反应，他的胆子又大了一些。

凡凡可以那样对他……我为什么不能？我是他的亲弟弟……我有权利……知道更多……

他学着记忆中凡凡和其他小厮的样子，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哥哥那条没有完全蜷缩起来的腿。

没有反应。

他又用力一点踢了一下。

身体又抖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醒来或反抗。

一种混合着掌控感和破坏欲的奇异兴奋，开始在小奇幼小的胸膛里升腾。他不再满足于这样的小打小闹。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根从项圈延伸出来、锁在生锈铁钉上的短链上。

他伸手，握住了那根冰冷的锁链，拉了拉。铁钉很牢固，链子绷紧，牵扯着项圈，让昏迷中的人脖颈被迫抬起，发出窒息般的、短促的“嗬”声。

小奇松开手，看着那脑袋无力地垂落回去。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跑不了……他完全在我手里……只要我想……）

他知道了。他看到了。他触碰了。他甚至……“控制”了那么一下。

这还不够。他想要更多。他想知道，当这具身体清醒的时候，被这样对待，会是什么反应？哥哥会怎么看他？会求饶吗？会像对那些小厮一样，对他这个弟弟也……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行。哥哥病得太重，随时可能死掉。而且，凡凡随时可能回来。

他需要计划和等待。

小奇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团污秽濒死的“东西”，仿佛要将这一幕彻底刻进脑海里。然后，他站起身，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

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清晨稍显清冽、尽管依旧带着臭味的空气涌了进来。他贪婪地深吸了几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个角落。

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恐惧和好奇，多了一丝……笃定和一种扭曲的期待。

（哥哥，等着我。）

他轻轻带上门，将自己重新融入渐渐亮起的晨光与薄雾中，向着自己居住的、与哥哥比邻的院落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似乎稳了一些。

茅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团黑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继续着与高烧和感染的无声搏斗。而潜伏的危机，除了伤病和污秽，又多了一双来自血脉至亲的、好奇而冰冷的眼睛。

上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将昨夜雨后的潮湿蒸腾起来，让整个林府笼罩在一股闷热的、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氤氲里。下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花园里有花匠修剪枝叶的剪刀声，一切都显得平常而忙碌。

凡凡端着一盆刚洗净、准备晾晒的衣物，正匆匆穿过连接西侧下人房和后花园的回廊。他的脚步很快，眉头微蹙，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着：药房那边上午人多眼杂，恐怕要等到午后才能再找机会。管事的王妈妈那里，该用什么借口才能暂时让人不去使用那个最里面的茅房隔间？还有水和食物……

就在他走到回廊一处被茂密爬藤半掩的僻静角落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凡凡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瞬间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顺而略带怯懦的表情，微微低下头：“二少爷。”

拦路的人，正是林小奇。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夏衫，头发也重新梳拢过，看起来和往常那个文静秀气的小少爷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清澈天真，而是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紧张和……兴奋？他的脸颊微微泛红，鼻尖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内心的激动。

小奇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回廊前后此刻都没有人经过，然后才将目光重新锁定在凡凡脸上，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凡凡，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清底下隐藏的一切。

“凡凡。” 小奇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清晰， “我看见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凡凡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有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茫然取代。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小奇一眼，轻声问：“看见……看见什么了，二少爷？”

（他在试探我。装傻？）

小奇抿了抿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向前逼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凡凡端着的木盆边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凡凡的耳朵：“我看见你早上，天没亮，去了下人茅房最里面那间。我还看见……你留在里面的‘东西’。”

他特意加重了“东西”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凡凡。

凡凡沉默了。端着木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再否认或装傻，因为小奇的眼神和措辞已经表明，他看到的不是猜测，而是确凿的事实。

几秒钟后，凡凡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同以往的、近乎平等的冷静，问道：“二少爷想怎么样？”

没有惊慌失措的辩解，没有跪地求饶。这份超出年龄的镇定，反而让小奇的心跳更快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盘桓在心头一整晚加上一上午的念头：“我……我也要玩。”

这直白到近乎粗鲁的“玩”字，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天真与残忍。

凡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小奇会如此直接地提出“加入”的请求，而且是用这种方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确认了周围的环境，然后才缓缓开口：“二少爷，‘玩’什么？那不是玩具。”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那是会死人的。而且，一旦被人知道，我们都得死。”

他在恐吓，也在试探小奇的决心和胆量。

（他知道有多危险吗？只是一时好奇，还是真的……）

小奇的脸色白了白，显然“死”字对他有震慑力。但他随即想起早上看到的那团污秽黑影，想起它微弱的呼吸，想起凡凡给它包扎、敷药的样子。他咬了咬牙：“我知道！我知道他会死，我也知道危险！但是……但是你也怕他死，对不对？你早上在救他！所以……所以我可以帮你！”

他急切地说着，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有用：“你需要药对吗？我可以去我娘那边的药橱里偷，没人会怀疑我！你需要把他藏起来对吗？我可以想办法让那个茅房白天没人用！我……我可以给你钱！”

凡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在评估小奇的价值。是的，作为一个少爷，他的确能更容易地获取那些自己需要费尽心机才能弄到的东西。他能提供掩护，甚至……他本身就是一种掩护。谁会怀疑二少爷的异常举动呢？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这孩子年纪太小，沉不住气，万一哪句话说漏了嘴，或者因为害怕而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帮你？”凡凡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二少爷，你知不知道，你早上看到的那‘东西’，是什么？”

小奇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不易察觉的羞耻。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敢、也不知该如何直接说出那个身份。

凡凡替他回答了，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若千钧：“那是你的亲哥哥，林府的大少爷，林小东。”

小奇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即使心里早已确认，但当凡凡如此平静地、赤裸裸地将这个事实宣之于口时，那种禁忌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靠在回廊冰冷的石柱上。

凡凡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继续逼问：“所以，二少爷，你真的想‘玩’你的亲哥哥吗？看着他被操烂，被灌尿，被锁在粪坑边等死？然后，说不定有一天，你也要像那些小厮、那些乞丐一样，骑到他身上去，尿在他嘴里？”

他的话语刻意粗鄙残忍，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试图刺破小奇那层或许还残存的、对亲情和伦理的本能防御。

小奇的呼吸急促起来，胃里一阵翻搅。凡凡描述的画面让他感到恶心和恐惧，但……早晨那种触摸、踢打时产生的、微弱的掌控感和兴奋感，却又顽强地从心底冒了出来。两种情绪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激烈交战。

他想起哥哥平日里那副温和却总带着距离的样子，想起父母对哥哥的称赞，想起先生眼中只有哥哥的欣赏……也许，也许哥哥内里，真的就是那么下贱？不然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为什么……不反抗？

这个念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丝混合着妒忌、报复和黑暗探索欲的神色，最终攀上了小奇稚嫩的脸庞。

他猛地抬头，眼神虽然还有些闪烁，但语气却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点与他年龄不符的阴沉：“……是哥哥自己……喜欢那样的，对不对？不然，你不可能一直关着他……他明明可以喊，可以跑……”

这是个聪明的推测，虽然不是全部真相，但足够让小奇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不是我在害他，是他在接受，甚至享受。

凡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曲了一下，弧度冰冷。他看出，这个二少爷，比他想象的要“上道”。

“看来二少爷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凡凡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既然想‘玩’，就要守规矩。我的规矩。”

“……你说。” 小奇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心脏因为期待和紧张而跳得飞快。

“第一，” 凡凡竖起一根手指，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如果你说梦话泄露一个字，我会在你告发我之前，先让你‘消失’。相信我，我有办法。”

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可怕的威胁。小奇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

“第二，” 凡凡竖起第二根手指， “现在他病得很重，快要死了。在他好起来之前，‘玩’的事情要放在一边。你现在的任务，是帮我弄到真正管用的退烧药和治外伤的药膏，干净的布，还有能喂下去的流食，比如米汤。能做到吗？”

小奇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听起来像是他擅长的“任务”。他连忙点头：“能！我这就去我娘那里偷……不，拿！”

“第三，” 凡凡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单独靠近他，更不能像早上那样乱碰。他现在经不起折腾。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能‘看’，什么时候能‘碰’，怎么‘碰’。明白吗？”

这显然是在限制小奇的行动自由，确保主导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小奇有些不甘心，咬了咬嘴唇，但最终还是屈从于凡凡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低声道：“……明白了。”

“很好。” 凡凡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的木盆往旁边的石凳上一放，仿佛卸下了一个伪装。他向前一步，凑到小奇耳边，用一种近乎传授秘密的语气，低声说：“现在，先去你娘那里，拿一些黄芩、金银花，这是退热的。还有止血生肌的药膏，最好是清凉解毒的。用油纸包好，午时之前，送到我房间后窗外面那块松动的砖头下面。米汤，明天早上，你想办法弄一小罐温热的，用食盒装作点心带过来。至于茅房……”

凡凡略一思索：“你就说，你看到那里有蛇，害怕，让管事的王妈妈找个人把那个隔间封起来几天，驱驱蛇。你是少爷，她应该会照办。”

小奇认真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一种参与重大秘密行动的兴奋感和责任感，让他暂时压倒了恐惧和不甘。他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凡凡叫住。

凡凡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二少爷，记住，我们做的，是世界上最脏、最危险、也最……有趣的事情。欢迎加入。”

小奇的心猛地一跳，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激动、恐惧和决绝的奇异表情。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凡凡一眼，然后像一只敏捷的小兽，飞快地消失在了回廊的另一端，去执行他作为“共犯”的第一个任务。

凡凡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脸上的温顺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凝重，以及一丝……棋逢对手（即使对手还很稚嫩）的微妙兴奋。

风险增加了。但也多了一个强有力的、虽然不稳定的帮手，以及……或许，能解锁更多“玩法”的可能性。

他端起木盆，继续向晾晒衣物的地方走去，仿佛刚才那场可能决定好几个人命运的、简短而惊心动魄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林府的夏日，依旧闷热。而在那排最肮脏的茅房深处，一个濒死的少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命运，已经被他的书童和亲弟弟，共同推向了一个更加黑暗和未知的方向。

午时刚过不久，府里大多数人都在抓紧这最热的时候小憩片刻，或者躲在阴凉处偷闲。凡凡像往常一样，低眉顺眼地干完了上午的杂活，找了个由头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下人房最角落的小屋附近。

他先是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走廊无人，这才迅速绕到屋后。后墙根下堆放着一些破烂的瓦罐和柴禾，看起来毫不起眼。凡凡蹲下身，熟练地摸到其中一块看起来与旁边并无二致的青砖，指尖发力，轻轻一抠——砖块果然有些松动。他小心翼翼地将砖块整个抽出来，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墙洞。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

凡凡松了口气，迅速将包裹取出塞入怀中，又将砖块原样塞回，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绕到了后厨房附近一个早已废弃、堆满破烂家什的杂物棚里。这里平时极少有人来，棚顶漏下的几缕阳光里飞舞着灰尘，空气闷热而带着霉味。凡凡在一个角落里清理出一小块空地，那里藏着他早上就准备好的一口边缘有缺口的旧陶罐、一个小火折子，还有几块干燥的碎木柴。

他蹲下来，用火折子点燃了木柴，小心地将陶罐架在几块砖头上。然后，他掏出怀里的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小把已经晒干的、呈现出暗绿色的黄芩片；一小簇卷曲的、颜色稍浅的金银花干；还有一个扁圆的小瓷盒，打开后，里面是半盒散发着淡淡清凉苦味的、淡黄色半透明药膏。

小奇办事还算靠谱，拿来的正是他要的东西，而且分量不少。凡凡仔细检查了药材，没有发霉或虫蛀的迹象。他将黄芩和金银花全部放入陶罐，又从旁边一个瓦瓮里倒出他早上就偷偷存好的、相对干净的清水，没过药材。

小小的火苗舔舐着陶罐底部，罐中的水很快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随着蒸汽升腾起来，逐渐弥漫在这个狭小闷热的杂物棚里。凡凡用一根细树枝不时搅拌着，让药汁均匀受热。他需要熬煮一段时间，让药性充分释出。

等待的时间里，他拿出另一个干净些的旧布袋，将小瓷盒的药膏、一卷新的白麻布、一小块干净的棉布，还有一小竹筒的清水，一一放了进去。他想了想，又从自己贴身的内衣上撕下一条相对最干净的布条，也放了进去。

药汁熬煮了约莫两刻钟，颜色变成了深褐色，罐中的水也蒸发掉将近一半，药味更加浓郁刺鼻。凡凡用一块破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火上端下，放在一边晾凉。他不能等待太久，必须趁着午后这段相对安静的时间，尽快完成治疗。

当药汁温度降到只是微烫时，凡凡将深褐色的药汤小心地倒进一个事先洗净、同样有缺口的粗瓷碗里。然后，他将陶罐和火堆的痕迹仔细掩埋处理好，确保看不出有人在此生火的迹象。

他背上那个装着药物和器具的旧布袋，端起那碗滚烫已消、只余温热的药汤，深吸一口气，再次踏上了前往那排茅房的、熟悉而危险的路。

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将地面的湿气蒸腾起来，也让茅房附近那股特有的臭味变得更加明显和沉闷。凡凡的脚步比早上更加沉稳，眼神也更加专注。他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所幸午后炎热，这一带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单调而枯燥。

最里间那扇门依旧虚掩着。凡凡没有犹豫，用肩膀轻轻顶开门，闪身进去，并立刻将门在身后关上。

隔间内的恶臭似乎比早上更加……凝滞和复杂了。除了原有的排泄物腥臊、呕吐物酸腐和伤口脓血的甜腻臭味，似乎还多了一种……类似东西在高温潮湿环境下加速腐败的、更加令人作呕的气息。光线比早上稍亮一些，能更清楚地看到墙面和地面潮湿的污渍，以及角落里那团黑影。

小东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依旧平躺着，只是胸膛的起伏更加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凡凡快步上前，放下碗和布袋，首先伸手探向他的脖颈。

脉搏依旧在跳动，但更加细弱、急促。皮肤的温度……似乎比早上触摸时更加滚烫了！凡凡的心沉了沉。他将手移向额头，隔着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的污秽狗头套，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高热。

情况在恶化。高烧没有退，反而可能更高了。感染正在全身扩散。

不能再耽搁了。

凡凡解开项圈与铁钉的连接，让我完全平躺。他先处理最紧要的喂药。他解开狗头套嘴部的按扣（那里糊满了干涸的污物），露出下面那个圆形的开口，以及里面小东干裂起皮、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部分脸颊。

他从布袋里拿出那条从自己内衣撕下的、相对最干净的布条，将它折叠成一小块，打算用它来吸收药汤，然后一点点挤进小东嘴里。这是他能想到的、给昏迷之人喂流质相对可行的办法。

他将布块浸入药碗，吸饱了深褐色的药汁，然后捏开小东的嘴，将湿漉漉、滴着药液的布块塞了进去，抵在舌根附近，用手指隔着布，轻轻按压他的下颌，模拟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昏迷中的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一些药汁似乎被咽了下去。但更多的，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沿着下巴和脖颈，流进胶衣的领口。

“咽下去……” 凡凡低语着，声音在寂静的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又浸了一块布，重复刚才的动作。

这一次，小东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呛到的声音，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大量的药汁混合着唾液，甚至可能还有胃里残留的污物，从口鼻中喷溅出来，溅了凡凡一手臂，也弄脏了地面。

（这样不行……会呛死。） 凡凡皱着眉停下手。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法。他拿起那个小竹筒，里面是清水。他先将一点清水慢慢滴入小东口中，润湿他的喉咙。等待了片刻，看到小东似乎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后，他端起药碗，将碗沿小心翼翼地抵在小东的唇边，让碗倾斜一个极小的角度，让药汁像最细的溪流一样，缓缓地、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口中。

这一次，呛咳的反应小了很多。小东的喉咙本能地随着液体的流入而轻微蠕动，将部分药汁咽下。虽然依旧有许多从嘴角溢出，但至少，有一些真正进入了体内。

凡凡极有耐心，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将那大半碗深褐色的苦药汤，喂进去可能不到三分之一。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合着这里闷热的空气和无处不在的臭味，让他感觉有些窒息。

喂完药，他给小东喂了几口清水，清洗了一下口腔周围。然后，他开始处理伤口。

他拆开早上缠上去的、已经被脓血浸透变成暗红褐色的旧麻布。当麻布被揭开时，一股更加浓烈的、伤口腐烂特有的甜腥臭味猛地散发出来。凡凡的眉头紧紧拧着，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凑近了仔细观察。

乳头处的破溃红肿范围似乎扩大了一些，渗出的脓液变成了黄绿色，量也更多。他拿出干净的棉布，蘸了些竹筒里的清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棉布轻轻擦过发炎红肿的皮肤时，昏迷中的小东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拉长了的呻吟。

凡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像在处理一件需要精细修复的器具，仔细地擦去脓液和干涸的血痂，露出下面鲜红糜烂的创面。然后，他用手指挖出一小块小瓷盒里的清凉药膏，均匀地、厚厚地涂抹在两侧乳头的溃烂处。药膏接触到受损组织的瞬间，小东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但或许是因为药膏本身带来的清凉镇痛作用，抽搐很快平复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细微的颤抖。

接下来，是最麻烦的后庭。

凡凡将小东的身体微微侧翻，让臀部暴露在更清楚的光线下。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凡凡，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个可怜的入口，肿胀得比早上更加惊人，颜色变成了暗紫红色，像一朵过度成熟、即将腐烂的毒蘑菇。肛门括约肌已经完全失去了闭合的能力，形成了一个不断有黄白色浓稠脓液缓缓流出的小洞，洞口边缘的黏膜外翻，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周围原本只是瘀青的皮肤，现在布满了细小的、因为炎症和感染扩散而形成的红色丘疹，有些已经破溃，流出清亮的组织液。空气中那股伤口腐败的甜腥味，主要就来源于此。

凡凡用大量清水浸湿了好几块棉布，开始进行清理。他先小心地擦拭掉周围皮肤上干涸的污物和旧的药粉残渣，然后，他需要处理那个不断流脓的洞口本身。

他将一块较小的、叠成条的干净布，用清水浸透，然后，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伸向那个流脓的洞口，试图清理内部的脓液。

布条刚刚接触到外翻的、红肿敏感的黏膜，昏迷中的小东就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全身性的痉挛！他的腰肢猛地向上弓起，双腿无意识地乱蹬，喉咙里发出非人的、被极度痛苦扼住的“呃……啊……”的嘶哑气音，仿佛某种动物濒死的哀鸣。大量的脓液因为身体的剧烈反应而被挤出，喷溅在凡凡的手上和周围的布上。

凡凡停住了动作，等待这阵剧烈的痉挛过去。小东的身体软下来，但仍在不住地细微颤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和浅弱，额头上（隔着胶衣）似乎也冒出了更多的冷汗。

（不能再深入清理了……会直接疼死或者引发更严重的出血。） 凡凡判断道。他放弃了深入清理的打算，改为用蘸满清水的布，反复地、轻柔地冲洗和擦拭洞口外部以及周围不断流出的脓液。每一下擦拭，都伴随着身体痛苦的抽搐和压抑的呜咽。

直到流出的脓液颜色稍微变淡（可能只是表面的被冲走），凡凡才停下。他挖出大量清凉药膏，厚厚地、几乎像敷药泥一样，覆盖在整个红肿流脓的肛门区域，从洞口到周围的丘疹破溃处，全部涂满。然后用新的、宽一些的白麻布，从后腰缠绕到胯下，将整个臀部包裹起来，既能吸收后续可能渗出的脓血，也能让药膏更好地发挥作用。

做完这一切，凡凡早已汗流浃背，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混合着药味、血腥味和茅房固有的恶臭，让他自己也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再次用湿布敷在小东的额头上，并更换了腋下等处的降温布。

他重新将项圈锁回铁钉，但依然给了足够的链长允许平躺。然后，他收拾起用过的、沾满脓血和污物的脏布（这些必须带走处理掉），将剩下的干净物品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经过“处理”后，似乎并没有立刻好转、反而因为疼痛折磨而显得更加脆弱的身体。

“……别死。”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命令，还是祈祷。

端起空了的药碗和布袋，凡凡再次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个弥漫着死亡与药味、痛苦与肮脏的狭小空间，轻轻带上了门。

在他离开后不久，回廊另一头的柱子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才慢慢探出头来。林小奇一直偷偷跟着凡凡，远远地看着他进入茅房，又看着他出来。他看到了凡凡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凝重，也闻到了凡凡身上沾染的、更加浓烈的药味与……臭味。

他没有敢靠近，只是紧紧攥着拳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药已经用上了，哥哥……会活下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更期待哪个答案。是哥哥活下来，让他可以继续那黑暗的探索？还是……

他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歪斜的木门，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午后炙热的阳光里。

茅房内，重归死寂。只有那具被药膏和布条重新包裹过的身体，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继续着与高烧、感染和剧痛的无声搏斗。药力或许正在悄然渗入，疼痛或许已经到达了新的峰值。生死一线，悬于这污秽之地。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仿佛被拉长了。林小奇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书本摊在桌上，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蝉鸣似乎也疲倦了许多，换成了远处池塘渐起的蛙声。

凡凡下午离开茅房时那疲惫而凝重的神情，像烙印一样刻在小奇的脑海里。药用了，哥哥到底怎么样了？那碗黑乎乎、闻起来就苦得要命的药汤，真的能赶走那吓人的高热吗？那些可怕的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后，会不会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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