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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希】Tantalus

小说: 2026-03-04 10:47 5hhhhh 4230 ℃

27岁的椎名立希生活过得一言难尽。堪比自己午餐常吃的那块贩卖机三明治中所夹的生菜,皱巴巴,蔫不拉几,只起到点缀口腹的作用,而没有真的有利身体健康的成果。

倒霉事无需列举便一抓一大把的涌现,比如入职长达五年,升职却迟迟看不到希望——最近的同事的工作疏漏更是将自己推到解雇的悬崖边。再比如现如今的金融市场崩盘和房贷收缩,房价贬值,让自己为数不多的不动产财富雪上加霜。

计程车还没来,烟已经自然的从口袋里的纸盒跃至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在种种烦心琐碎事务之间零敲碎打的来上一根再好不过,恰好罪行和烦心事正成群结队在脑海碾过,让唇齿咬啮滤嘴的动作更重,眉头更紧。她一向不在素世面前抽烟,也不会如此如饥似渴不顾脸面在街边做个烟鬼。但是现在,去他妈的规矩,去他妈的以身作则,这一切一切的破戒都要来源于身边笑眯眯的长崎素世。

将什么二手烟的危害和困扰通通抛之脑后,或者说这个举动本就带了一丝故意的报复的成分,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反抗,旗帜鲜明的教训养女这个厚脸皮的怪物。

橙黄色的计程车欢快的开到面前,带来一阵暴晒味和灰尘味的风卷,吹的椎名立希的胸前没扯下的领带晃晃悠悠。领带就是一个上班社工的狗绳,狗绳就是一条纯黑色水洗羊毛针织领带。在经历了职场失意、房产贬值诸多屁事以后,她居然还要穿着它奔赴另一个大麻烦,一切也都跟寻迹而去的饿狗并无区别,于是叫它是狗绳确实也颇为合理、无可挑剔。她懒得看身边笑意盎然的长崎素世一眼,兀自拽开车门钻进副驾驶位,身下裹着涤纶布料的座位跟身体契合,伸手抽出遮阳板以供自己在阴影下继续思考人生。微妙的舒适油然而生,恨不得让人由此长叹一口。

“抱歉,这里不允许抽烟。”司机是个脸色老练的中年人,斜睨了一眼她手上跳着火星的香烟。她没有开口,颔首点点头作为道歉,将未燃尽的半截烟利索的抛出车窗——毫无公民素质和道德心的底层社工形象成立。如果被人拍下将会被视作现代人麻木冷漠的样本,挨一串狗血淋头的骂。但再没有道德心也不会有身后脸色愉悦的未成年行事下贱。她已经烦到无暇管理这些礼仪。

谁会在处理养女搞大同学肚子的问题时假装客气的对司机说对不起?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关于她17岁的养女——alpha性别的——长崎素世,在一个无人看管的周末溜出去和同班同学做爱,并且成功导致对方怀孕的犯罪事实。

每一个骇人的短句都像一根烧热的针尖,刺的她眉头一下一下的收紧,这些东西听起来特别像千禧年初流行的cult片关键词,还是低成本的那种,伴随着褪色的感光摄影滤镜和鲜艳流淌的糖浆血液缓缓滚过胶卷打孔机。她一贯讨厌光怪陆离的青少年冒险电影,觉得她们的洒脱都是在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挥霍浪费与假装自由。但很不幸,此刻的跟主角光环无关的倒霉路人镜头已经聚集于身,现在她的喜好与否并不重要,生活正等待着她奉献一场精彩绝伦的过渡戏剧,灿烂的暴死。

计程车一路疾驰,周围的景象凝聚成流淌的色块,直到拐过一条窄路,车身慢慢减速,耸立的建筑一栋一栋掠过眼前,样式几乎算得上复制粘粘的居民楼映入眼帘。

椎名立希认得这里,不过不是亲自来过,而是听说过——此片地区是昭和末年建立的居民区,当年打的是景观雅致诗意栖居的噱头,中产最爱的养老安居地盘。现在早已破旧不堪。空调外机歪歪扭扭的挂在半空,其中好几台的塑料管道都在滴水,在红砖砌成的外墙面上留下脏污的痕迹。

单元门前乱七八糟的停放着着几辆买菜用的自行车,车筐里还扔着超市传单。那个印在广告版头的月亮人工湖还在,但水早已经浑浊不堪,被绿藻和漂浮的便利店塑料垃圾取代,光线一照便泛着油腻腻的色泽。

这个地址还是她从素世班主任那里主动询问得到,想来对方告知时不咸不淡的态度和微妙含糊的语气,大概也和这边的真实情况有关,受害者——她特别不想用这个词真的——的家庭不是什么有权有势咄咄逼人的人家,不必她太过提心吊胆的面对。

认知到这点以后,立希很不体面松了一口气。

但这不是势利眼和尊严的问题,是活路的问题,假如是那种能在PTA说上话的家庭、或者认识几个有名大律师的中产,再或者干脆是权势滔天的有钱人家和上流阶级,那这件事她就别想着和素世轻易翻篇,搞不好素世就得在监狱度过几年。想到这里,她额上那根常常绷起的青筋骤然一抽。

但是,住在这里的人家大概——

椎名立希掐断了自己的思绪,她特别不想承认自己在盘算什么。

车子来到一栋楼前缓缓停稳,手刹吱嘎拉住,计程器咔哒一声吐出小票,随后是解开安全带的噼里啪啦声。椎名立希顺手将票据扯下收入外套——此后这张小票将承担她唯一的解压玩具的位置,任由她用指尖和指腹来回的撕扯碾压,直到边角起毛字迹模糊也没法停下。

素世从另一侧钻出来,脚步轻盈的站在旁边,青春期的女孩总是特有的一种母鹿般摇曳的步伐。随后对方抬起头,跟着她一同仰望这栋灰扑扑的旧楼。被明媚阳光笼罩的楼层之间晾着被褥,旁边还有几件摇晃的校服。

“三楼。”椎名立希开口,眼睛并没有看向素世。

“你要和我一起上去吧?”

“不然呢?我在底下给你放哨?”

长崎素世抿出一个心情很好的笑,没有接话。

穿越灯光晦暗不明的楼廊,来到目的地所标的门牌,门上贴着那种百元店能买到的姓名牌,缀着樱花的图案,陈旧又模糊。一门之隔的室内传来拖鞋踢踏的闷响,金属制的门锁吱嘎作响,胡桃木漆色的门在眼前移动,随后推开了一条缝隙。

防盗链还垂坠在裸露的间隙中,一双有些浑浊和愤怒的眼睛探了出来,警惕的打量着她们。

“您好,”椎名立希开口,把一路上早就推敲无数次的腹稿如数奉上,声音低到一个尽量不冒犯的程度。“我是长崎素世的监护人,今天来拜访一下。”

再次回到楼廊的时候外边暮色已经逐渐聚拢,椎名立希长舒一口,对方的家庭是传统的男女之家,母亲正在医院陪护女孩——等下她们就去看望——于是要面对的只有父亲一人,房屋虽然带着一如住所地的陈旧,但颇为简单和整洁,男人似乎是政府文员,瘦弱矮小,对她们的到来还有些惊诧,但这份惊诧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身为监护人的过分年轻的年龄和不起眼的性别,对方不好发作。道歉他接受了,但夹枪带棒的讽刺也没少给,每每扫过身后的素世那晦暗的眼睛也像是要喷出怒意,为了不引发冲突她一直有意的调整步伐,不动声色站在两者之间。一切都麻烦又黏腻,但椎名立希居然觉得挺值得。

她斜瞥了一眼身后人飞扬的棕色发丝。

毕竟身边这个孩子是真的混账。

“我说了,这不怪我。”刚刚从始至终都没说话的长崎素世这会倒是恢复了口舌,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下楼。“是她说喜欢我的。”

这个疯子。椎名立希嘴角抽搐,感觉刚压抑下去的怒火正在上涌,但更深的疲惫席卷而来。自己收养素世这些年不说是鞠躬尽瘁,至少也算得上是尽职尽责。在长崎素世刚刚分化成alpha的时候她就已经教导过无数次安全性行为的重要性,避孕套和事后药物的使用教程从未缺席,毫无疑问学校的必修课程也会提及一二,无论怎么看这个小疯子的主观意图也绝对跟故意挂钩。

或许她应该撒手不管,让素世进少管所待到成年,尝尝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滋味。或许她应该等到了成年就去给素世做绝育手术——就跟给流浪猫绝育似的——以防这个孽女再去诱骗更多的无辜女孩。但此刻无论是那种方案都得不到实施,因为还有更重要的目的急需访问,轮不到清算旧账。

计程车来到眼前,计程器咔哒咔哒的滚出热敏纸小票,椎名立希的钱包正飞速的瘪下去,堪比经济大萧条时期东京塔上空中飞人的速度。

车身停下,一个下午目的地切换的犹如开放世界游戏任务一般荒谬和短暂。医院色调冷淡的建筑和周遭划出界限,凸显出不可妄言的神圣。日暮坦然流淌,正缓缓敛去最后一丝炙热。立希和素世步到一片建筑的阴影中,目的地却不是医院,而是拐到了一旁的礼品店。

前台接待的小姐声音中气十足,穿着亮眼鲜艳的体恤,笑颜灿烂犹如无忧无虑的学生——此处为什么群体服务不言而喻,或许积极的姿态就是为了更讨人欢心,打开每个忧虑重重、沉默寡言人士的心扉,连带打开她们的钱包。椎名立希口干舌燥,烟瘾又在隐隐发作,但她压下欲望,从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和贺卡明信片间挑选了一个果篮和一束粉色玫瑰。

她原本下意识的拿过一束康乃馨——这种浅淡纤细的花卉早就占据了日本所有节日送礼的主流位置,但随即想到寓意她又立马作罢,这绝对是个不好笑的烂俗笑话,该下地狱的那种。

水果裹在塑胶薄膜间,上面铺着大颗的晴王葡萄,中间点缀着蓝莓和草莓,底下似乎还有雪梨和苹果什么的,每一颗果实都整洁又鲜艳,闪烁着可口的光芒。价格自然也是十分不菲,比超市货贵出几倍,打印机又滚出一张记载数字的小票,椎名立希已经麻木,似乎那咔哒咔哒舔舐着纸张的机器不止在履行记录税务的职责,也正在不知疲倦的咀嚼自己的人生。竹制的果篮上贴着手写的便签——写着关于“早日康复”或者“生产顺利”之类的话语,思考片刻后她又伸手撕了下来,为自己的口袋再添一张纸浆的负担。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在祝贺新生,祝贺病愈,却没人祝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流产快乐?而摆脱了母亲的身份到底是快乐还是不幸,这谁能知道呢?

果篮沉甸甸的坠着手指,好像只有像这样丰厚的礼物能够弥补罪过。椎名立希带着素世躲过一两个满脸惨淡的家属,进入医院走廊,去往妇产科部门的纯白走廊漫长又寂静,仿佛走完可以供人回忆自己从前往后的所有人生片段,毕竟医院总是和死有关,这满溢着消毒水的空中说不定还残存着谁的灵魂碎片。引人多愁善感。

或许真的是多愁善感,思绪闪烁之间她居然迷迷糊糊的想起了初恋的脸,铲走颅骨内侧令人困倦的淤泥,挖出一些和这些白炽灯有关的惨淡回忆,她的初恋,她的爱,她的十六岁,比现在的素世还小六个月零两个星期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条长长的走廊在眼前流淌。

离女孩居住的病房还有两间之遥,椎名立希停下脚步,推敲着见面所需抛掷的话语腹稿——关于堕胎费用,关于术后住院的费用,不厌其烦的道歉,以及更合理的协商。长崎素世好整以暇的找到一张裹着裂开的聚乙烯坐垫坐下,拿出她的手机浏览些什么,微微的光线把她那双柔情蜜意的蓝眼映亮。她长了个子,耳钉微微闪烁——是十七岁生日时打的。平静无波的仿佛搞得人家怀孕的人是椎名立希,她只是一个陪同混账养母处理麻烦的无辜女高中生。

算了。懒得理她。

椎名立希下意识的用手抚过眉心,为自己注入平静,继续盘算着商议的话语。身体一侧有个东西碰到她的小腿,她低头看去,居然放着报纸和平面杂志的收纳筐。报纸是最初承载信息的物体,传递着人类的交流,反正已经近乎无所事事,现在自己需要的是积蓄进入病房面对受害者的勇气。这样想了一想她便弯腰拿起一卷,开始百无聊赖的翻阅。

新闻的头版是东京某处工厂爆发的beta和omega的平权游行,要求自由的工作权和有保障的生育权。椎名立希细细的读了读,没发现什么新鲜的论调,拟写这篇报道的大概是个初出茅庐的记者,措辞和排版都不够凝练,从文字到视角都十分普通。一切还是老生常谈,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在用扩音机和暴力要求平等,但平等却一直都没有到来。出勤率惨淡好比自己人生里的不期而遇的幸运。

思绪持续飘移,又回到了自己初恋的议题,那个人的脸早已模糊不清,说不清楚是常年透支身体工作带来的病理性遗忘,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能够健康愉悦的生存的防御性反射。是的。她也为人做过人流,浑身赤裸的躺上手术台,踩上踏板,犹如被撬去的外壳的牡蛎一般无助的展露自己的柔软。鸭嘴钳撑开血肉,细棍扩开宫口,疼痛让她脑袋缺氧,思绪一片空白。头顶的充斥视野的白炽灯光夺走了她的所有思考。

走廊的白炽灯光闪烁一瞬,嘶嘶作响,似乎有些跳闸断电的嫌疑。椎名立希截断了并不愉快的思绪,驱使着目光随意漫游,偶尔沉浸在文字构成的链条,偶尔飘荡在医院光线灰暗的走廊之中。

素世仍然是浏览着手机,一个鲜艳的树脂挂件随着她手指的敲打摇晃,很符合高中生天性的审美。骤然从严肃沉重的新闻报道间转移到这个堕落的犯罪嫌疑人身上,椎名立希只感觉心里爬上细细密密的悲哀,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养出了这个惯于剥削和压榨亲密的小兽?顺带养育了一个比自己初恋情人更残忍的存在?或许是她的教育出了问题,或许是素世天然就比别人娇纵冷酷。一切都不言而喻,无可辩论,就像没人去问野狼和狐狸为什么会捕食兔子。 但无论如何扪心自问,这都是找不到答案的困惑,她将报纸翻过一页,把这个教育学连带社会学的问题抛弃到书纸背面。

第二页是一些趣味栏目,包括供给青少年阅读的科普和妙趣横生的谐音笑话。她往下浏览,为心烦意乱的自己提供深度思考的养料。这里说的是希腊神话的典故,这次出场的家伙叫做Tantalus,自然也译作塔坦罗斯。塔坦罗斯将自己的孩子杀死煮熟奉给诸神食用,诸神震怒,对他降下神罚:每当他口渴,他脚下的池水便会褪去,将凛冽甜美的甘露隐藏。每当他饥饿,在他头上的树枝便会收拢,将沉甸甸的饱满果实掩去。一切都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欲望永远无法得到满足。

这个故事真是非常不错,甚至十分应景,现在她就巴不得把长崎素世送给诸神——以防这个天性残忍的疯子未来成为更丧心病狂的存在——然后自己去监狱坐上一两年。母承女债,十分合理。

报纸合拢,塔坦罗斯跟着社会议题一同滚回了布满灰尘的铁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不如一个女孩和一个母亲正在几层墙壁之内等待重要。椎名立希拎起脚边的精致果篮,整装待发。素世打一开始就不会跟她一同进入病房,她的出现恐怕会给受害者带来更难言的深层阴影,她体贴的考虑到此种情况,礼貌的将其请出了自己后续的道歉计划。

女孩母亲意外的很好说话,或许是考虑到了自己身为年轻单身母亲的事实。送出礼物、递出道歉、承诺费用都进行的无比流畅,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进行过人流手术的孩子看着并无大碍,后续的康复想必不成问题。将礼品和祝福的话送出。椎名立希便离开病房,这次,一切终于都准备妥当,不必再提心吊胆的预备措辞。幕布拉下,为这桩荒诞情事戏剧添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结局。

她来不及教训几句素世,就伸手扯着心不在焉的养女匆匆离开——母亲尚好的态度可不代表对方全家的态度都如此,假如再来个难缠的亲属恰巧堵住两人,甚至将她们摁在门廊大闹一顿,把素世把别人搞大肚子的丑闻大肆宣扬——那场面必定是十分难看。此地不宜久留。椎名立希暗暗思索,加快了脚步。

走出大门时,她仍闷闷不乐,思绪被无数股源头牵拉撕扯,忧虑的迷雾也攀上了眉眼。长崎素世一如既往心情尚好,甚至说得上是嬉皮笑脸,主动的揽上她的手臂,跟着她一前一后的迈步离开。

“妈妈,我想吃这个。”她指向一个正在收摊的冰激凌车,湛蓝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瞧着那些廉价鲜艳的奶精奶酪。椎名立希恨不得翻个白眼顺带抬脚给她来一下——他妈的,你差点害别人做天底下最悲惨的未成年单身母亲,还好意思在这里撒娇?

但素世还是如愿以偿,可能这就是她恶劣性格的源头,自己看似严厉实则纵容的教育难辞其咎。严谨的性格下意识的为自己包揽罪过。母女共犯是无法逃避的命运洪流。长崎素世舔着芒果和蓝莓双口味的冰激凌球,摇摇晃晃的坐在计程车后座,舌头时不时舔走蛋筒边缘有些融化的奶油,心满意足的表情倒是看起来有了一点讨人喜欢的孩子气。假如这不是在关怀堕胎对象回来的路上就更好了。

计程器咔哒咔哒的响着,又为她添加一笔不菲的花销。椎名立希无比惆怅,医院账单、月底房贷、社工保险、计程车花销像雪花一样接踵而来,浇的她在灿烂的夏天里如坠冰窟。而她却无力反抗。这一切罪魁祸首正面露无辜的吃着一球冰激凌,一头亚麻色的卷发和蓝盈盈的眼睛甜情蜜意,说不定还正酝酿着更多大逆不道的惊喜。

付钱下车,步过半干不净的街道,夜幕已经逐渐降临。绕过第三个路口左手边的楼栋,就是两人的住所。狭窄的公寓散发着欢迎的气息,连带门口那块立希早就想丢掉的旧地毯都显得没有那么碍眼,带来让人愉悦的舒适。

脱掉外套,扯掉领带,终于摆脱了那条可恶的狗绳,将鞋子潦草的踢掉,只穿袜子便走入室内。

她对自己的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房子虽然狭小困窘,虽然每个月的还款数字都让人喘不过气,但每一块地板都被她清理的光可鉴人,处处都被一双勤劳的双手打扫的一尘不染,整洁到令人欢喜。于是只穿袜子走动也不会有什么不便。

她丝毫不想理会身后的素世,随便她回家写作业或者玩乐,也许自己应该逼她写一封情感真挚的检讨?但算了吧,起码不是此时,过度紧绷的神经骤然失去了驱动力,连带脚步都有些虚浮。现在的自己只想倒头睡觉,让现实的麻烦全部都见鬼去。

她挪进卧室,将自己抛入柔软的床垫之上,枕套和床褥流淌的薄荷味道干爽洁净,钻入饱受折磨的鼻腔,带来沁人心脾的甜蜜。她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模糊,向着深不见底的饱睡坠落。

然后她就在那里了。

手术台的白炽灯刺得她睁不开眼,或者这东西本就是为了避免患者太过清晰的看清有些东西,无知是幸福的,她想。双腿被金属固定的很死,钻心的痛从小腹深处扩散,斑斓的色块从视野内跳动。她没有足够的钱去做无痛人流,于是沦落为一块赤裸裸的生肉供人剖开。探棍像撬开牡蛎壳的仪器,鲜活的嫩肉在操作下暴露其外,随后对奉献眼前的宫腔施以粗暴的刮擦和碾磨,将那个孕育的生命搅打成泥,再一点点用金属器械抠挖而出。她腰肢弓起,下意识的想要尖叫,喉咙却像灌铅一般沉重,因为疼痛想要蜷缩的身体被周遭面无表情的人死死摁住——

椎名立希浑身一哆嗦,醒了。她想要吸烟。就像婴儿索要母亲的奶水充盈的乳头。吮吸反射本就同根同源。

浅睡的倦意和恐慌微微散去,椎名立希微微喘息,正要翻身时身体却感受到了巨大的束缚,炙热的又分量不轻的。她抬起眼睛,透过自己额前的湿润的发丝看去——刚刚沉睡间与枕套密不透风接触的头发和衣料早已蒙上细汗。

一双晦涩不明的蓝眼与她对上视线,意识到身下人凝视又逐渐盈满笑意。不能翻身的根源是因为长崎素世正坐在她的腰脊凹陷,逼迫着她塌腰趴伏。臀部沉沉的传来对另一具身体的热量与重量与感知,身上人将她死死固定,触及背部肌肤的不只是无辜的臀腿,还有作为alpha的象征,那赤裸的——

“操,”她大嚷起来,头发微乱,像个不满的醉鬼。“你他妈的没完了!惹了这些破事还不够——”

你个不知羞耻的无德者,天生的刽子手,该滚回你妈肚子里的混账。还有更多脏污不堪的字眼蓄势待发,但长崎素世骤然弯腰贴近,打乱了她喋喋不休的节奏,再继续吐露辱骂有不小心接吻的嫌疑,那时候自己勾引养女乱伦的罪过成立,恐怕真的要去坐牢。椎名立希将话语咽下肚子,只是用盛满怒火的紫眸回瞪,像她一贯被逼到无可奈何之时所做的一样。

无德的养女不慌不忙的磨蹭两下,旁若无人的继续做着坏事,那甜蜜年轻的面颊上滑落的细汗坠在她的脸侧。妈妈,这都怪你啊?她毫无羞耻的吐露心声,声调一贯甜腻纤细,漂亮的脸上全神贯注。其实我从十五岁就爱上你了。

椎名立希口干舌燥,嘴角抽搐,本就没能清醒的脑子更加疼痛,但尚有一丝理智的部分极速的运转,挤榨出驳斥和询问,掺杂着恍然了悟的冷笑——噢,如果是真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恐怕在产生这个想法的两个小时之内就会来强奸我了吧?

长崎素世眨了眨眼,那你一直在等我强奸你吗?

她喉头一哽,无话可说,比起费心苦力的劝告,此刻更想给这个未成年的疯子来上一拳。真的揍她一顿就好了,或者干脆不去费劲巴力的管她这些破事,让她滚去坐牢,甚至暴力的抓她去医院绝育,彻底断除后患,这些想法一个比一个荒诞,尚未得到自己更多的思考实践的余地。身体已然背叛,尝到了一点亲密接触的甜头便吞吞吐吐的回应起来接受程度良好的不行,跟没电的手机突然找上充电线似的,如饥似渴的吮吸着热源。

头昏脑涨之间她想到很多借口可以辩解,比如这段时间的工作压力太大,恋爱的空窗期太久,刚刚做过噩梦的恐慌想要找到一个快乐的源头洗刷情绪。每一个都那么情有可原,合理可信,但对上长崎素世那双狡黠的恰到好处的眼眸,这又全都说不出口。

要不说人类是唯一从无穷的屠杀和残酷的自然界中活下来的生物呢?想必是遗忘和适应性的共同作用,作为一个混迹生活的底层社工。电光火石的刹那,椎名立希诡异的接受了这件事,思维堪比最后一块契合画卷的拼图,涌现出无穷无尽的活跃思考,也许比起把陌生女孩操怀孕,养女操自己还省钱一点?

何止是省钱,简直是钱财和时间的双重胜利。她有性经验,知道短效避孕药和紧急避孕药的使用区别与时期忌口,甚至为此堕过胎,说不定她就是自己女儿梦寐以求的完美玩伴,她对素世这些年的忽视与教育的亏欠都可以由乱伦弥补,然后在自己的费力教育再孕育出一个崭新且可爱的新素世?

十七岁的长崎素世气喘吁吁,显然被她夹弄的也不太好受,那点微薄的性经验不足以让她游刃有余。咫尺之间的蓝眼里漾满流动的情欲,像世界上最小的热带宝石海,脉脉流水将椎名捕获其中,剔除她的鳞片和活肉,品尝她的甘美与鲜活。

翻涌,席卷,上升,一切都在温暖的海水作用下漂浮,或反之,一切都在无可挽回的向着天际坠落。

甜蜜的余韵席卷全身,椎名立希喘息不止,这下更是说不清做了噩梦还是美梦,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初次乱伦的感想,待会才能发表失败母亲感言。长崎素世毫不客气的挤占单人床的位置躺在她的身后,环抱着她没什么肉的腰际。情潮褪去,困倦上涌,闻不见的信息素海将自己缓慢包裹,诱惑她沉溺其中。

被睡意窃走的半梦半醒之间,她又想起了自己堕掉的那个孩子,那个小小的,孕育着生命的肉块,鲜活、温热、黏腻,在温暖的羊水和甜腻的血泊里漂浮,小的都不够填饱流浪猫的口腹,顽皮的翻来滚去。后来那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逐渐变得清晰,和小学生初做flash动画一样粗制滥造,抽帧闪烁之间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素世的脸,十七岁的素世,蓝眼睛的素世,穿着校服的素世,她唯一的听话乖巧的女儿,把别人肚子搞大的女儿。

素世从血泊里抱住她,轻盈的躯体和纤细的骨架收拢在她的双臂之间,仿佛一捧橄榄桂叶织成的花环。她轻声细语的询问着,似哭泣又像微笑。母亲,你为何要离我远去?那张脸又像那个被搅碎成肉泥的死胎,又像令她被迫孕育生命又被迫人工流产的初恋情人兼施暴者。步伐像母鹿般摇曳,湿润甜蜜的依附在她的身上。那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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