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街道上车流如织，晚风带着夏末的湿热拂过人行道旁的梧桐树。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一栋高达五十层的五星级酒店“帝豪国际”如同一根巨大的银色立柱矗立在夜色中，其顶层的全玻璃幕墙健身房正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从远处看去就像一枚镶嵌在夜空中的璀璨宝石。晚上七点四十分，一个身高约一米七五、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年轻男子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从酒店旋转门走了进来。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但带着些许疲惫，他叫林宇，是东江大学的研究生。而他手里牵着的那个小男孩，正是他八岁的弟弟林小野。

小野今晚穿着父母上周刚给他买的深蓝色纯棉T恤和同色系的及膝短裤，T恤正面印着一个卡通火箭的图案，短裤两侧有白色的条纹装饰。他的脚上是一双蓝白相间的运动鞋，鞋带上还挂着两个小小的塑料星星。从外观上看，小野完全符合人们对“可爱正太”的一切想象：身高只有一米一五左右，比同龄孩子显得娇小一些；脸颊圆润饱满，带着健康的红晕；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翘；微卷的褐色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小揪揪，随着他的动作一弹一弹的。但此刻这双大眼睛里闪烁的不是天真无邪，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狡黠和跃跃欲试的光芒——那种只有熟知他的人才明白的、即将开始“大干一场”的前兆。

“哥，这里好高啊！”小野仰头看着酒店挑高十余米的大堂，水晶吊灯的光芒倒映在他瞳孔里，“电梯是不是能直接到最顶上？”

“嗯，健身房在四十八层。”林宇按下电梯按钮，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弟弟，“小野，你答应过我的，今晚要乖乖的。”

“我很乖啊！”小野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两颗小虎牙从嘴唇间露出来，脸颊上浮现出深深的酒窝。这个表情他练习过无数次，知道在大多数成年人眼中具有怎样的杀伤力，“我就是想看看哥哥平时锻炼的地方嘛！”

林宇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小就是小区里有名的“混世魔王”，上树掏鸟窝、往邻居家的信箱里塞青蛙、用彩笔在楼道墙壁上画“抽象艺术”都是家常便饭。最著名的一次是去年春天，小野用弹弓把对面楼一户人家的阳台玻璃打碎了，原因是“想看看玻璃破碎的声音是不是和动画片里一样”。当怒气冲冲的业主找上门时，小野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叔叔对不起，我只是想打树上那个坏鸟巢，它掉下来会砸到小朋友的”，配合他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脸，那位业主硬是没忍心要求赔偿，最后只说了句“下次注意”就离开了。父母当然也教训过他，但每次小野都能用各种方法蒙混过关——要么是“真诚”地认错，要么是“意外”地考了个好成绩转移注意力，最不济也就是被关在房间里“反省”半小时，出来后又活蹦乱跳。

今晚父母去邻市参加同学聚会，临走前特意嘱咐林宇：“看好小野，别让他闯祸。”林宇本来想带小野去图书馆，但小家伙死活不肯，非要跟着来健身房。理由很充分：“我一个人在家会害怕！”——说这话时还配合着微微颤抖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林明知道这百分之九十九是演技，但看着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还是心软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轿厢内部铺着深红色地毯，墙壁是抛光的黄铜材质。小野率先蹦了进去，踮起脚按下四十八层的按钮，然后转过身背靠电梯壁，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脚后跟轻轻敲打着地面。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缩小版的街头少年，配上那张娃娃脸，有种奇特的反差感。

“小野。”林宇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弟弟齐平。电梯开始平稳上升，微弱的超重感压迫着耳膜，“我知道你觉得健身房很好玩，但这里真的不一样。这是五星级酒店的健身房，来锻炼的人都很注重环境和秩序。你不能像在小区里那样乱跑乱叫，更不能去碰那些器械——有些很重，会砸到你；有些是私教区的专用设备，只有教练带着才能用。”

“知道啦知道啦。”小野撇撇嘴，视线飘向电梯楼层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重点不是这个。”林宇按住弟弟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是说，如果你在这里捣乱，真的会有人严肃处理你。不是像小区里的叔叔阿姨那样笑笑就算了。酒店有保安，健身房有管理人员，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子就……”

“就怎么样嘛。”小野打断哥哥的话，语气里满是不屑，“最多就是说我几句呗。上次我把王阿姨家的花盆推下去，她一开始好生气，后来我给她画了一张道歉卡片，她还请我吃冰淇淋呢。”

“那是王阿姨心软。”林宇感到一阵无力，“而且花盆没砸到人。但这里是公共场合，你如果干扰别人锻炼，可能会让人受伤。到时候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了。”

小野歪了歪头，深蓝色的T恤领口随着动作滑向一边，露出白皙的肩膀。“哥哥你就是太胆小了。”他最终得出结论，“大人总是把小事说得好严重。上次我砸碎玻璃，爸爸说要赔好多钱，结果呢？张叔叔根本没要钱，还说我诚实勇敢敢作敢当。”

电梯在四十八层停下，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汗味、消毒水味和淡淡香薰的气息扑面而来，同时传来的还有节奏感强烈的电子音乐、器械碰撞的金属声、跑步机的嗡鸣以及人们沉重的呼吸声。小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是好奇或新鲜，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般的锐利光芒。他挣脱哥哥的手，半个身子探出电梯，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楼层。

健身房比小野想象中还要大得多。挑高至少六米的玻璃幕墙外是整个东江市的夜景，江面上的游船灯光如碎钻般洒在黑色水面上。内部空间被划分成数个区域：左侧是整齐排列的跑步机、椭圆机和动感单车，大约二十多人在上面挥汗如雨；中间是自由重量区，哑铃架上从1公斤到50公斤的哑铃排列得像钢琴键盘，几个肌肉发达的男子正在卧推架和深蹲架前训练；右侧是器械区，各种看不懂的钢铁怪物延伸至视线尽头，滑轮、配重片、座椅和把手构成复杂的几何图形。最深处有一片用磨砂玻璃隔开的区域，门口挂着“私人教练专区”的牌子。

“哇——”小野拖长了声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那些跑步机的控制面板看起来很好按的样子；哑铃架上的小哑铃应该可以拿来当保龄球玩；那个大大的健身球（他认出来了，幼儿园里也有）如果能滚起来一定很有趣；还有那些挂在墙上的跳绳，甩起来会不会打到人……

林宇看到弟弟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那是小野在小区广场看到新安装的游乐设施、在学校看到美术课发的超轻黏土、在超市看到堆成金字塔状的饮料瓶时会露出的表情。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发现玩具”的喜悦，而小野的“玩”法通常意味着混乱、破坏和周围人的头疼。

“小野。”林宇最后一次尝试，声音里带着恳求，“你就坐在休息区看看书，或者用平板玩玩游戏，我锻炼一个小时就结束，然后带你去吃冰淇淋。双层巧克力酱加彩虹糖的那种。”

若是平时，这个条件足以让小野安分至少四十分钟。但此刻，健身房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器械、那些可以按压的按钮、那些可以滚动的轮子、那些可以拉扯的绳索，构成了一个对他而言如同迪士尼乐园般的诱惑。小野舔了舔嘴唇，视线锁定在远处一个正在做腿举的壮汉——那人的脚正抵着一块巨大的配重片，随着他腿部发力，配重片缓缓升起，铁链和滑轮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小野想，如果悄悄按一下释放按钮会怎样？

“好嘛，我保证不捣乱。”小野转过头，给了哥哥一个标准的好孩子微笑，酒窝深陷，睫毛扑闪，“我就到处看看，绝对不乱碰东西。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林宇迟疑了一下，还是勾了上去。这个动作从小做到大，是小野的“终极承诺仪式”——虽然过去的经验证明，这个承诺的有效期通常不超过十五分钟。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野清脆地念完口诀，拇指对按，“好啦！哥哥你快去锻炼吧，不用管我。”

林宇直起身，看着弟弟像条小鱼一样溜进器械区的通道，深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几台巨大的史密斯架之间。他揉了揉太阳穴，内心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警告给了，条件开了，连拉钩都拉了。再追上去唠叨只会激起小野的逆反心理。更何况，今晚健身房人确实多，光是自由重量区就有不下三十人，私教区门口也有几个教练在指导学员。众目睽睽之下，小野应该不敢做得太过分……吧？

林宇走到更衣室换上运动背心和短裤，把随身物品锁进储物柜。当他再次回到训练区时，特意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深蓝色的小身影。也许小野真的在乖乖参观？他抱着侥幸心理走向卧推架，开始今天的第一组热身。

而此刻的小野，正蹲在一台坐姿推胸器后面，透过器械的缝隙观察着整个健身房。他的心跳因为兴奋而加速，掌心微微出汗。这里太大了，大到他和哥哥很容易就会走散——事实上，从他刚才故意拐进这条通道起，哥哥的视线就已经追不上他了。小野喜欢这种感觉，一种脱离掌控的自由感，就像从笼子里飞出来的小鸟。

他先溜达到跑步机区域。十几台机器排成两排，每台上面都有一个闪烁着数字的显示屏，显示着速度、坡度、心率和消耗的卡路里。一个穿着紧身运动背心的年轻女性正在其中一台上面奔跑，马尾辫随着步伐左右甩动。小野悄悄走到她旁边那台空闲的跑步机前，踮起脚看着控制面板。按钮好多：开始、停止、加速、减速、坡度+、坡度-……还有心率监测的金属片。

小野伸出食指，轻轻按了一下“开始”按钮。

“嘀”一声，跑步机的履带缓缓动了起来。小野眼睛一亮，又按了一下“加速”。履带速度变快了，橡胶表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他连续按了五次加速键，履带越转越快，很快就达到了每小时八公里的速度。空转的跑步机在整排机器中显得格外突兀，但周围的人都专注于自己的训练，暂时没人注意到。

小野玩心大起，又去按坡度按钮。跑步机前端缓缓抬起，形成十五度的斜坡。空转的履带在斜面上发出更大的噪音。这时旁边那位女性终于注意到了异常，她减慢了速度，扭头看向小野：“小朋友，这个不能乱按哦。”

“我在帮它热身！”小野理直气壮地说，同时手指飞快地按向“停止”键。跑步机缓缓停下，坡度也恢复水平。女性皱了皱眉，但看着小野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最终还是转回头继续自己的训练。

首战告捷。小野咧嘴一笑，蹦蹦跳跳地离开跑步机区，朝自由重量区进发。那里更好玩——哑铃！各种大小的哑铃像玩具一样摆在架子上。他走到最轻的1公斤哑铃前，双手握住一个粉色的、包着海绵的哑铃，把它举过头顶。好轻。他左右看了看，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在做二头弯举，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小野把哑铃放在地上，然后踢了一脚。哑铃滚了出去，撞在另一个男人的脚后跟上。那人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5公斤的哑铃砸到脚上。

“谁啊？！”男人转过身，看到小野正蹲在地上，一脸“不是我干的”表情。

“小朋友，这里很危险，不要乱跑。”男人捡起哑铃放回架上，语气还算温和。

小野点点头，等男人转回去后，他又从架上拿了两个1公斤哑铃，一手一个，像耍杂技一样抛接起来。当然他没接住，哑铃“咚”“咚”两声掉在地毯上，引来周围好几个人的侧目。

“这孩子是谁家的？”

“怎么没人管管？”

“小心点啊，砸到脚会骨折的。”

低声的议论传来，小野全当没听见。他捡起哑铃，这次不是放回架上，而是把它们滚向远处正在做平板支撑的一对男女。两个哑铃一前一后滚过去，在女人手边停了下来。女人撑起身体，疑惑地看了看哑铃，又看了看小野。

“小朋友，这些器械不是玩具。”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友善，“你要找爸爸妈妈吗？”

“我自己来的！”小野大声说，然后转身就跑。他在器械之间穿梭，像条灵活的小泥鳅。经过一个正在做高位下拉的男人时，他跳起来拍了一下配重片。“哐当”一声，配重片落下，男人猝不及防被拉下来，差点从座椅上摔下去。

“喂！你干什么？！”男人怒吼。

小野已经跑远了。他来到杠铃架前，这里放着从10公斤到20公斤不等的杠铃杆。最小的那根对他来说还是太重了，但他可以推滚轮——杠铃两端的滚轮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压痕。小野推着一根空杆（也有10公斤）往前滚，杠铃杆撞到了深蹲架的立柱，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够了！”一个穿着健身房工作人员制服的中年女性快步走过来，“小朋友，你的家长呢？”

小野眨眨眼：“我哥哥在锻炼。”

“带我去找他。”工作人员伸手要来拉小野的手腕。

小野敏捷地后退两步，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招牌式的可怜表情：“阿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这个滚起来很好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也开始泛红，“我哥哥说不能捣乱，但我没忍住……呜呜……”

工作人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面前这个孩子看起来也就七八岁，小脸精致得像个洋娃娃，此刻眼眶含泪、嘴唇颤抖的样子确实让人硬不起心肠。她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不再碰这些器械了，好吗？这里真的很危险。”

“嗯！”小野用力点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一滴，“我保证！”

工作人员摇摇头离开了。小野等她走远，立刻抹掉眼泪，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这一招他用了无数次，百试百灵。大人总是这样，看到小孩子哭就心软，却不知道有些小孩的眼泪比水龙头开关还灵。

他继续探索，这次来到了器械区深处。这里人少一些，器械也更复杂。小野看到一台腿屈伸器，座椅上放着毛巾和水瓶，显然有人正在使用。他爬上空着的座椅，摆弄起调节杆。座椅可以前后滑动，靠背可以调整角度，小腿挡板可以上下移动……小野把所有能动的部件都动了一遍，最后把座椅调到了最前、最低的位置，靠背放平，小腿挡板调到最高。这样看起来就像个抽象雕塑。

“嘿！那是我的位置！”一个刚上完厕所回来的壮汉看到这一幕，声音里带着恼怒。

小野从座椅上滑下来，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他的目标很明确——那片用磨砂玻璃隔开的私教区。从外面看，私教区内部灯光更柔和，地上铺着厚厚的彩色健身垫，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健身球，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器械：像是攀岩墙的简化版、悬挂在空中的吊环、带着无数绳结的爬绳……

最重要的是，私教区的玻璃隔断上贴满了各种海报——有肌肉解剖图、训练动作示范、营养搭配指南，还有酒店的宣传海报。这些海报几乎完全覆盖了玻璃，导致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从里面也看不到外面。一个完美的、与世隔绝的游乐场。

私教区的门是半开的，门口挂着“私人教练专区，非请勿入”的牌子。小野探头往里看了看，没有人。至少此刻没有人。他听到远处传来哥哥喊他名字的声音——林宇终于发现弟弟不见了，正在寻找。

小野毫不犹豫地闪身进了私教区，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外界的嘈杂——跑步机的嗡鸣、杠铃的撞击声、人们的交谈和音乐——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私教区内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橡胶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清新剂的甜香。

小野站在门口，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这个新天地。

地面铺着拼接式的彩色EVA健身垫，每块垫子约五十厘米见方，红、蓝、黄、绿四种颜色交替排列，形成鲜艳的棋盘格图案。垫子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感比外面的地毯舒服多了。墙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尺寸的健身球——小的像篮球，中的像瑜伽球，大的直径恐怕超过一米，需要成年人双手环抱。这些球体表面光滑，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除了健身球，还有更多好玩的东西：平衡半球（那种一半是平的、一半是球面的塑料器械）、泡沫轴、弹力带、悬挂训练带、壶铃、药球……全都分门别类放在架子上或收纳箱里。最吸引小野的是角落里的攀岩墙——虽然不是真的岩石，但上面布满了各种形状的彩色抓握点，高度约三米，下面垫着厚厚的保护垫。

“太棒了……”小野喃喃自语，深蓝色的T恤随着他兴奋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冲向那堆健身球。最大的那颗是亮黄色的，表面有些许防滑纹理，在私教区柔和的无影灯照射下，球体表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类似熟透柠檬的饱满色泽。小野用尽全力推了它一把——先是双手抵住球体侧面，深蓝色T恤的袖口因为用力而缩到上臂，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胳膊。他蹬直双腿，身体前倾，脚上的蓝白运动鞋在彩色健身垫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球体起初纹丝不动，这种大号健身球内部充气很足，自重不轻，但小野憋着一股劲，脸颊因为用力而涨红，终于，球体开始缓缓移动。它滚动的速度比预想中慢，像一头慵懒的黄色巨兽在棋盘格垫子上碾过，EVA材质被挤压时发出低沉绵长的“噗呲”声，仿佛球体内部的空气正在被重新分布。球体撞上了旁边一颗红色的中号球，两颗球接触的瞬间，红色球表面微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短暂的、肉眼可见的弧形接触面，随即弹开。撞击声不是清脆的“砰”，而是更为沉闷厚重的“咚”，如同用拳头捶打厚实的皮革。红色球滚向另一个方向，撞倒了靠在墙边的平衡半球，塑料半球“哐当”一声倒在垫子上，半球形的凸面朝上，像半个被切开的西瓜。

小野咯咯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私教区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他喜欢这种连锁反应，喜欢看到自己一个动作引发的一系列混乱。他转身又去推第三颗——这是一颗宝蓝色的中型健身球，表面有细密的凸点纹理，摸上去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这次他换了方式，不是用手推，而是助跑几步，然后侧身用肩膀撞过去。“嘿！”他低喝一声，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撞在球体上。球体猛地一晃，向侧面滚动，撞上了一排靠在墙边的泡沫轴。那些圆柱形的泡沫轴原本整齐地竖立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此刻被健身球一撞，噼里啪啦倒下一片，有的滚到垫子边缘，有的互相叠压，白色的泡沫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小野喘着气，胸口因为兴奋而剧烈起伏，深蓝色T恤的卡通火箭图案随着呼吸上下波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带上挂着的塑料星星吊坠在刚才的撞击中甩到了脚踝侧面。他弯下腰——这个动作让短裤的下摆向上缩了一截，露出膝盖上方白皙的皮肤，上面还有去年爬树时留下的一道浅色疤痕——用手指把星星拨回鞋面正中，然后直起身，视线扫向下一批“目标”。

这次他看中了那些彩色健身垫本身。私教区的垫子铺得非常平整，四色棋盘格图案工整得如同用尺子画出来的。小野走到一块红色垫子边缘，抬起右脚，运动鞋的橡胶底悬在垫子上方约五厘米处。他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瞄准，然后狠狠踩了下去。

“噗。”

鞋底接触EVA材质的瞬间，发出一种奇特的、类似挤压海绵的声音。垫子厚度约三厘米，内部是闭孔泡沫结构，在被踩踏时会产生可观的形变。小野的整只脚几乎陷了进去，垫子表面以他的鞋底为中心，凹陷出一个清晰的脚印轮廓，周围的红色区域被拉伸、变形，棋盘格的线条在这里扭曲断裂。他抬起脚，垫子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回弹。不是瞬间恢复，而是像慢动作镜头：凹陷处先是一动不动，然后最深处开始微微隆起，接着隆起区域向四周扩散，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秒钟，垫子才恢复到大致的平整状态，但仔细看，那个位置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那是材料被压缩后密度增加的表现。

小野眼睛亮了。他连续踩踏，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是在跳某种怪异的舞蹈。每一次踩踏都发出“噗、噗、噗、噗”的闷响，垫子表面出现一连串交错的脚印，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的棋盘格图案被破坏得七零八落，有些垫子因为多次踩踏而微微移位，边缘翘了起来，露出下面浅灰色的防滑地板。小野越踩越起劲，他开始在垫子上奔跑，不是直线跑，而是毫无规律的折线跑，故意用鞋底去摩擦垫子表面。运动鞋的横向摩擦让垫子边缘卷曲得更厉害，有些小块的碎屑从垫子接缝处崩出来，像白色的头皮屑散落在彩色背景上。

跑累了，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额前的卷发被汗水打湿，几缕发丝黏在光洁的额头上。私教区因为相对封闭，空气流通不如外面，加上刚才剧烈的活动，小野感到有些闷热。他直起身，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这个动作让深蓝色布料向上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腹，肚脐圆圆地凹陷在中央，周围皮肤光滑细腻，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

擦完汗，他的目光落在了攀岩墙上。

那面墙高约三米，宽四米左右，表面覆盖着仿岩石纹理的灰色泡沫板，上面安装了二三十个彩色抓握点：有的像小蘑菇，有的像牛角，有的是不规则的多边形，有的是带凹槽的条状物。所有抓握点都涂着鲜艳的油漆——亮橙、荧光绿、电光紫、亮粉——在灰色背景上格外刺眼。墙底下垫着厚厚的落地保护垫，厚度至少有二十厘米，表面是粗糙的尼龙布料，边缘用黑色包边条缝合。

小野走到墙前，仰头看着最高处的那个抓握点——那是一个蓝色的、形状像海星的东西，安装在高处约两米八的位置。以他的身高，就算跳起来也摸不到。但这难不倒他。他先试着直接爬，但泡沫板的表面虽然仿岩石纹理，实际上很光滑，手指几乎找不到着力点。脚上的运动鞋也踩不稳，试了两次都滑了下来。

他想了想，转身跑到那堆倒下的健身球旁边，选中了一颗直径约六十厘米的紫色中号球。这颗球比较轻，他双手环抱就能搬动——当然很吃力，球体几乎和他上半身一样大。他憋着气，脸涨得通红，一步一步把球拖到攀岩墙下。球体在垫子上拖行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留下一条浅浅的压痕。

把球推到墙根下后，小野爬了上去。先是双手撑住球体顶部，然后一条腿跨上去，整个人骑在球上。球体因为承重而明显下沉，表面凹陷出一个臀部的形状，但内部的空气压力让它保持着基本球形。小野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从骑坐改为跪姿，双膝跪在球体顶部，双手扶着球面保持平衡。球体微微晃动，他不得不绷紧核心肌肉来稳定身体——这个八岁孩子的腹部竟然出现了短暂的、隐约的肌肉线条。

现在他的高度增加了大约五十厘米。他伸出一只手，勉强能够到最低一排的抓握点。那是一个粉色的蘑菇状凸起，握在手里有点滑。小野用力抓住，另一只手也伸向上方一个绿色的条状抓握点。双脚离开健身球，整个人挂在了墙上。

健身球因为突然减轻负重而猛地向上回弹，在原地小幅度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滚开，撞到了旁边倒下的平衡半球才停下。

小野挂在墙上，双脚悬空。他的体重对成人攀岩墙来说很轻，但抓握点设计时显然没考虑到儿童使用者——它们太大了。小野的小手几乎握不全那个粉色“蘑菇”，只能用手指勉强扣住边缘。绿色条状抓握点稍好一些，上面的凹槽正好可以卡住四根手指。

他试着向上移动。右手松开粉色的，去够上方一个橙色的牛角状抓握点。抓住了。左手也松开，去够左侧一个紫色的多边形。但这次没抓稳，手指滑脱了。

“啊！”小野惊叫一声，左手在空中乱抓，身体因为失去平衡而向右倾斜。右手单手握着的橙色抓握点承受了全部体重，塑料材质发出“嘎吱”的呻吟声。小野拼命蹬腿，运动鞋的鞋底在泡沫墙面上摩擦，发出“嗤嗤”的声音。终于，左手重新抓住了一个低处的抓握点——那是一个蓝色的半球体，表面光滑得几乎抓不住。

他挂在墙上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害怕了。但恐惧很快被兴奋取代——这比爬小区里的银杏树刺激多了！银杏树好歹有树皮可以抓，这里什么都滑溜溜的。

他继续向上攀爬。动作笨拙而危险，很多时候是靠蛮力和运气而不是技巧。右脚终于踩到了一个较低的抓握点——那是一个扁平的平台状凸起，勉强可以放下半只脚。有了脚部支撑，手臂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一点一点，他爬到了一米五左右的高度。从这个位置往下看，彩色健身垫铺展在下方，那些被他踢乱的健身球像散落的彩色糖果，泡沫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平衡半球翻倒着露出空心的内部。私教区比他想象中更大，靠里的位置还有几个他没注意到的器械：一个悬挂着拳击沙袋的架子，一个装着各种小器械的推车，还有一面贴满镜子的墙壁，镜子里映出他此刻滑稽的模样——一个深蓝色的小小身影挂在灰色的墙上，像只误入人类房间的壁虎。

小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吐舌头，翻白眼，把脸颊往两边扯。镜中的孩子也回以同样的鬼脸。他咯咯笑起来，结果手一松，身体又往下滑了十几厘米，吓得他赶紧抓紧。

爬到两米左右时，他遇到了麻烦。上面的抓握点分布很稀疏，最近的也在他头顶三十厘米开外。以他的臂长根本够不到。小野挂在原地，左手抓着一个黄色的条状物，右脚踩在一个红色的凸起上，姿势别扭极了。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最后滴在胸前的T恤上，深蓝色布料被汗滴浸染成更深的墨蓝色。

他往下看了看。地面看起来很远，保护垫的粗糙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跳下去？应该不会受伤，垫子那么厚。但他不甘心，他想摸到最顶上那个蓝色的海星。

小野咬了咬牙，做出一个危险的决定。他右手松开抓握点，整个人仅靠左手和右脚支撑。空出来的右手在短裤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一直放在里面的小玩意儿——一个金属的悠悠球。这是昨天从哥哥抽屉里“借”来的，还没来得及还回去。

他把悠悠球的绳子在右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捏住球体，瞄准上方那个蓝色海星抓握点。他小时候玩过套圈游戏，准头还不错。

“嘿！”他低喝一声，把悠悠球抛了上去。

金属球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绳子在后面拉出模糊的残影。“铛”的一声脆响，悠悠球击中了海星抓握点的侧面，然后被绳子拉着荡了回来。没套中。

小野收回悠悠球，再次尝试。这次他瞄准了海星的一个“腕足”。悠悠球飞出，绳子在空中展开，金属球体旋转着——

套中了！

悠悠球的绳子缠住了海星抓握点的一个凸起，绕了两圈。小野用力一拉，绳子绷紧。他试了试力道，似乎能承受他的体重。虽然不知道塑料抓握点能撑多久，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用牙齿咬住悠悠球的绳子，空出的右手重新抓住墙上的一个抓握点。然后，他松开了左手和右脚，整个人仅靠右手和嘴里的绳子悬挂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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