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城一路上走得很急，好像要去赶谁的什么婚礼。荒川有几次险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他忽而想笑，抬起头，冷风在氙气灯的缝隙中穿梭。这会的天气已经到了接近诡异的程度。白天热，冷起来的时候也骇人。有几对年轻的男女与他们擦肩而过，几双脚混乱地跨进映画馆的大厅，把地毯的边角踩歪，踩出几个印子。泽城走进，荒川也走进。两个人前后走到检票员面前。女孩子不敢直视荒川脸上的疤痕，她撕掉副券，小声说，电影快开始了，两位可以快点进去噢。又把脸埋进鸭舌帽的阴影下。

走吧。荒川微微侧身说。他说得很轻，轻到和他同样轻盈的视线一起掉落在长廊的红毯上。然后两双黑色的皮鞋踩过，踩碎红毯的褶皱。

影厅里已经暗了下来，大部分人就座。两个年过半百的黑道一个一个穿过红色的座椅，经过年青的情侣，最后平稳地坐在柔软的垫子上。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他们放映的，泽城刚调整好姿势（他还检查了一下亲父的坐姿），荧幕在几秒后就猝然亮起，电影终于开始了。

电影的剧情很俗套，返回故土的男主人公没有忘记曾经在家乡一见钟情的女人，他发誓如今一定要重新追随她。就像食品加工工厂会把原料堆放在模型上然后制造出所有一模一样的巧克力，现在的商业电影也好像都是一样的套路。是所有的黑道都会爱上一个女人而选择牺牲自己，是所有的学生因为遭受不公而决心努力学习吗。好像单薄的电影人就是这么觉得的。于是泽城没有办法再像年轻时候对一部普通的爱情片产生强烈的共鸣，甚至有几帧令他不适地挪开视线转向身旁。这位被影厅空调冷气包裹的男人，荒川组的组长，倒是气定神闲地盯着电影屏幕，全然没有注意到泽城投射过来的眼神。

他看得好认真，好像在参与东城会的干部会议。泽城有些震惊，也在几秒内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诚。最后他决心也转过头去看电影情节。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正如泽城所预期。即使有几分钟的剧情没有得到观众的关注也不妨碍男女主人公冲破一切所谓的“艰难险阻”有情人终成眷属。

女人的双手捆住了男人的脖颈，在一阵交响音乐编曲的R&B背景音乐下，她的嘴唇覆上男人的脸，他们的嘴唇包裹嘴唇，舌头开始打结。全场几百个人就这样注视着他们湿吻。于是泽城又没有能力去忍受这些眼睛接收到的信息，他再次别过头看向荒川，借着一缕暗光，就看见亲父分明也转向自己，他的双眼也接应着自己传达的讯息。泽城传递了什么？泽城也说不上来，所以他不清楚荒川又理解了什么。

荒川的瞳孔反射出放映机的光。

泽城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心脏，棒球击中脑袋，水杯倒翻在地，金鱼跳出鱼缸，苹果砸落地面，这可能是心悸。

泽城忽然开始想，亲父是那方面的意思吗。

但具体是哪方面？就连心里所想的时候泽城丈都觉得这是否有点太“邪恶”了，他不敢轻易地去说出那个词语，表达完整的意思。就好像想到它就是一种诅咒。

黑道的诅咒。男人的诅咒。爱情的诅咒。

不尊重组长的诅咒，越界的诅咒，违背世俗的诅咒。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正在往什么方面想，这是一列制止不住的车，它脱离轨道，横冲直撞。而驾驶这列车的司机，需要驾驭比以往膨胀得更庞大的勇气。那时他们讨论出国研学、改名换姓、替代坐牢，泽城也觉得这是一件很可怖的事情，因为手指扣动扳机的两秒钟，却要改变两个人命运的二十年。但他们依旧麻利地执行完了所有流程，简单地就好像剥离菠萝尖锐的外壳，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沉默不语。可是现在，光是联想到亲父也许暗藏的动机，泽城就忍不住渗下一滴冷汗。

他的心情是黑夜下摇曳的烛火，而又熄灭在电影院猝然亮起的灯光之中。电影结束，返回现实，泽城下意识站起身，看见身边的荒川也终于挪移了视线。荒川理帽檐，理衣领，理口袋，他轻松地站起身，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地单手拍在泽城后肩上。

荒川忽然说，我约好了餐厅，看完电影后我们过去正好。

这完全没有办法拒绝的一个邀请。

泽城大脑突然开始关闸，他觉得这样有点太快。可是为什么太快又说不上来。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老了所以会反应不过来。

电影时间这么长，现在肯定会有点饿吧。见对面的人不说话，荒川解释说。

泽城憋不出几个字。他只能点头飞快地表示认同，又想到餐厅里那些繁花似锦的花丛，像外来入侵的物种盘踞在大脑的每寸土地。他看见那天的荒川眼睛里剪下一烛火，然后每日滴蜡在自己的心脏上。人流是溪涧水，穿过石头与石头的间隙。前面的人逐渐离开，电影院就开始空旷。泽城就这样跟随在荒川真澄的后背。荒川停下来，示意与泽城并肩。泽城快步上去。两个人堵着走道两侧狭窄的墙壁离开影厅。

他的手有多次转过去想要牵住泽城。结果最后还是假装他只是把手臂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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