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小野寺莉子发现自己还是学得太快了。

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她就完成了第一本错题本的全部学习任务，两百四十七道题，每一道都倒背如流。现在随便问她一道“23+18=？”，她能在0.5秒内脱口而出“31”，比想起正确答案“41”还要快。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手里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蓝色错题本，陷入了沉思。

这本蓝色的错题本，里面的每一道错题，每一个错误的答案，她都已经刻进了脑子里。闭上眼睛，她甚至能回忆起每一页的布局，左上角那道“8×3=23”旁边有个小小的墨渍，中间那页的“12÷4=2”被红笔圈了三次，最后一页的“56+37=84”下面有老师写的“要仔细哦”。

全记住了。

这么快就全记住了。

小野寺莉子把蓝色错题本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本红色错题本。这本比蓝色错题本厚一些，里面的题目也更复杂。不仅有加减法，还有乘除法，甚至有几道两位数乘一位数的题目。

可是……

她看着那本错题本，心里冒出一个问题：就算我把这本也学完，然后呢？再找第三本？第四本？以她成年人的记忆能力，学会这些错题根本不需要多少时间。到时候她又会回到原点——没有挑战，没有困难，没有真正的学习体验。

需要加点什么东西。

需要让这个过程变得……更难。

小野寺莉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房间角落的收纳箱前。

那个箱子是她刚变成小野寺莉子时从储物间翻出来的，里面装着她——或者说林文——以前买的一些“道具”。当时她只是随手翻了翻，没太在意。现在，她蹲下来，把箱子盖打开。

里面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束缚带、眼罩、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在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个包装完好的小盒子。

电击贴片。

她拿起盒子，看着上面的说明。这是一套“智能电击贴片”，可以通过蓝牙连接手机或电脑，设置不同的电击强度和模式。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她不太清楚，也不想知道。但现在，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把这个和错题系统结合起来呢？

如果答错题，就电击呢？

小野寺莉子盯着手里的盒子，心跳稍微快了一点。

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要的是什么？是真正的学习体验。不是那种轻轻松松、随随便便就能完成的任务，而是有压力、有惩罚、需要拼尽全力才能通过的挑战。

真正的孩子学习的时候，面对的是什么？是老师的批评，是父母的失望，是考试成绩出来时的沮丧。那些都是心理上的惩罚，是看不见的电击。

而她，只是把这些惩罚具象化了而已。

小野寺莉子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片薄薄的圆形贴片，银色的导电区域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还有一根数据线，一个迷你的控制器。她按照说明书，把贴片连接到控制器上，再用数据线把控制器连接到电脑。

手机上的App自动弹出来，显示“设备已连接”。

她设置了一下：电击强度1到10级，可以根据错误率自动调节。错误率越高，电击强度越大。

然后她拿着那两片贴片，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这具小小的身体。

贴在哪里？

她想了想，掀起身上的T恤，把第一片贴片贴在自己的腰侧。硅胶皮物和真实皮肤几乎没有区别，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丝冰凉的触感。第二片，她贴在另一侧的腰后。

两片贴片隔着身体遥遥相对。

她放下衣服，走到镜子前。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两片小小的贴片正安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等待着被激活的那一刻。

小野寺莉子回到书桌前，拿起红色的错题本。

这本比蓝色的那本厚，题目也更杂。她翻开第一页，快速地扫了一眼，有加法、减法、乘法，还有几道混合运算。错误的答案也是千奇百怪：有的接近正确答案，有的差得很远，有的完全离谱。

她看着那些题目，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如果把这本错题本也像上次那样，一题一题地学、一题一题地记，那和学第一本有什么区别？还是一样，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就能记住所有的答案。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不是主动地学，而是被动地……被灌输。

小野寺莉子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她打开那个“智能错题系统”，找到数据导入界面。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生成题库”，而是选择了另一个选项——

“快速记忆模式”。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

“快速记忆模式：系统将以极快的速度将错题数据‘闪现’给用户，模拟课堂教学中‘一瞬间’的信息输入。用户需要在短暂的时间内尽可能多地记住错题答案。之后系统将立即开始测试。是否确认？”

她点击“确认”。

又弹出一个提示框：

“请选择错题数据源。”

她把红色的那本错题本放在扫描仪下，点击“扫描导入”。一页一页的错题被快速扫描进系统，那些错误的答案在屏幕上依次闪过——

“3+4=8”

“7-2=4”

“6×3=15”

“9÷3=4”

“5+8=14”

“12-7=4”

“4×7=32”

“18÷6=2”

……

全是错的最简单的个位数运算。

小野寺莉子盯着那些飞速闪过的题目，脑子里一片混乱。太快了，那些数字和答案像流星一样划过，根本来不及仔细看。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待会儿会再闪现的。系统说会有四次机会。

扫描完成。屏幕上弹出另一个提示框：

“记忆模式准备就绪。即将开始第一次错题闪现。请用户集中注意力，尽可能多地记忆错题答案。闪现结束后，系统将立即开始测试。测试得分低于60分时，将触发电击惩罚。之后进行第二次闪现，以此类推，直到得分达到60分以上。”

小野寺莉子看着那行字，手心微微出汗。

电击惩罚。

她摸了摸腰侧的那两片贴片，冰凉的触感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点击“开始”。

屏幕突然变黑。

然后，无数道题目像雪崩一样涌出来——

1+1=？

2+3=？

4-1=？

5×2=？

3+4=？

7-2=？

6×3=？

9÷3=？

5+8=？

12-7=？

4×7=？

18÷6=？

……

每一道题目只停留不到一秒钟，旁边还飞快地闪过一个答案。那些答案全是错的，都是红色错题本里的错误答案。

小野寺莉子瞪大眼睛，拼命地想抓住每一个闪现的画面。

1+1=3？

不对，好像是2？不不，是3？

2+3=6？还是5？

4-1=5？还是3？

5×2=15？还是10？

脑子根本转不过来。那些数字像疯狂旋转的万花筒，看得她眼花缭乱。她试图记住每一道题对应的错误答案，可是前一道还没记清，后一道就已经冲过来了。

不到十秒钟，闪现结束。

屏幕恢复正常，上面弹出一行字：

“记忆阶段结束。开始测试。”

小野寺莉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测试页面就直接弹了出来。

题目一道一道往下滚，每个题目下面都有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她必须在一道题目消失之前输入答案，否则就算错。

第一题：1+1=？

她盯着这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1+1……刚才闪现的时候，那个答案是什么？是3吗？还是0？不对，好像有一道题是1+1=3，但记不清是哪本错题本里的了。蓝色的那本里好像没有这么简单的题，那应该是红色的那本……

该死，太快了，根本没仔细看！

题目还在屏幕上，但时间在倒数。5、4、3……

赌一把！

她输入“3”。

第二题：2+3=？

2+3……刚才闪现的时候，好像有一个2+3=6的画面？对，是6！她赶紧输入“6”。

第三题：4-1=？

4-1……减法……红色错题本里减法是怎么错的来着？好像是当成加法？4-1=5？对，有一道类似的！输入“5”。

第四题：5×2=？

5×2……乘法……刚才闪现的时候，有一个5×2=15的画面！因为那道题旁边的数字特别大，她有点印象。输入“15”。

第五题：3+4=？

3+4……这个……这个刚才闪现的时候是多少？她拼命回忆，脑子里却只有一片混乱的数字。3+4=7是对的，但在这个系统里，正确答案应该是错的。错的应该是……8？对！3+4=8！有一道题是3+4=8！

她输入“8”。

第六题：7-2=？

7-2……完了，这个完全没印象。只能凭感觉了。既然是错的，那就往离谱了猜？7-2=4？输入“4”。

第七题：6×3=？

6×3……刚才闪现的时候，有一个6×3=15的画面！对，她记得那个15！输入“15”。

第八题：9÷3=？

9÷3……除法……红色的错题本里，除法是怎么错的？好像是当成乘法？9÷3=27？不对，那是3×9=27。9÷3应该是……3？不对，3是对的。那错的应该是……4？刚才闪现的时候有一个9÷3=4的画面！

她输入“4”。

第九题：5+8=？

5+8……完了，完全没印象。只能继续猜。5+8=13是对的，那错的应该是……14？对，很多加法错题都是多1或少1。输入“14”。

第十题：12-7=？

12-7……减法……这个……这个好像闪现的时候有一个12-7=4的画面？还是6？她有点记不清了。赌4吧！

输入“4”。

……

题目还在往下滚。一道接一道，根本停不下来。小野寺莉子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脑子里完全是一团浆糊。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凭着刚才闪现时那些模糊的印象，再加上一点瞎蒙的运气，拼命地输入答案。

有些题目她有点印象，比如“4×7=32”那道，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32这个数字特别显眼。但更多的题目，她完全是瞎蒙的。

屏幕上的题目越滚越快，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60秒。

只有60秒。

当最后一道题目滚过，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时，小野寺莉子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屏幕变红。

一行大大的数字弹出来：

“得分：17/100”

“目标未达成。启动矫正程序。”

“等等——！”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完整的抗议，腰侧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电流。

很轻微，但足够让她整个人一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又像是有一把小刀在皮肤上轻轻划过。电流只持续了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电击结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腰侧，隔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两片贴片还在，这不过触感已经不再冰冷，提醒着她，这只是开始。

屏幕上弹出下一行字：

“第一次矫正完成。考虑为初次考试，故惩罚电击强度减少，电击强度：2级。现在即将开始第二次错题闪现。请用户吸取教训，集中注意力。”

小野寺莉子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这一次，她不能再瞎蒙了。她必须记住那些错题答案，至少记住足够多的，让自己能及格。

屏幕再次变黑。

第二次闪现开始了——

1+1=3

2+3=6

4-1=5

5×2=15

3+4=8

7-2=4

6×3=15

……

还是那些题目，还是那些错误的答案。但这一次，小野寺莉子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闪现的画面。她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

1+1=3

2+3=6

4-1=5

5×2=15

3+4=8

7-2=4

6×3=15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闪现结束。

测试开始。

第一题：1+1=？

3！她输入“3”。

第二题：2+3=？

6！输入“6”。

第三题：4-1=？

5！输入“5”。

第四题：5×2=？

15！输入“15”。

第五题：3+4=？

8！输入“8”。

第六题：7-2=？

4！输入“4”。

第七题：6×3=？

15！输入“15”。

第八题：9÷3=？

4！输入“4”。

第九题：5+8=？

14！输入“14”。

第十题：12-7=？

4！输入“4”。

前十题全对！

小野寺莉子心头一喜，手指敲得更快了。但很快，新的题目出现了——那些她没来得及记住的题目。

第十八题：8+6=？

8+6……闪现的时候有这道题吗？她拼命回忆，脑子里却只有前十题的印象。后面的题目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记住所有的。

14？不对，14是对的。那错的应该是……15？还是13？

她犹豫了一下，输入“15”。

第二十五题：9-4=？

9-4……减法……这个……完全没印象。瞎蒙一个吧，5？不对，5是对的。那错的应该是……4？输入“4”。

第三十三题：7×2=？

7×2……乘法……闪现的时候好像有一个7×2=16的画面？还是14？记不清了。输入“16”。

……

60秒结束。

屏幕再次变红。

“得分：43/100”

“目标未达成。启动矫正程序。”

又是一阵刺痛。

这次比上次更强烈了一点，电流从腰侧蔓延开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因为之前她从未尝试过较高电击惩罚，同时她现在也没有成年人的身体素质，导致受到电击惩罚的小野寺莉子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牙齿咬得紧紧的。

一秒钟。

只有一秒钟。

但那一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电击结束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当前错误率57%，电击强度：4级。”

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屏幕上弹出第三次闪现的提示。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还有两次机会。

必须及格。

她快速想了一下：不能再像前两次那样被动地看了。得换一种策略，把题目分类记。加法放一堆，减法放一堆，乘法放一堆，除法放一堆。这样脑子会清晰很多。

第三次闪现开始了。这一次，她不仅瞪大了眼睛，还在心里默念每一个闪现的答案。按照刚才想好的分类，在心里默默给每一道题贴上标签，这是加法，这是减法，这是乘法……她把它们分成组，一组一组地记——

加法组：1+1=3，2+3=6，3+4=8，5+8=14，8+6=15，7+9=17……

减法组：4-1=5，7-2=4，12-7=4，9-4=4，15-8=6，20-12=5……

乘法组：5×2=15，6×3=15，4×7=32，7×2=16，8×4=28，9×6=48……

除法组：9÷3=4，18÷6=2，24÷4=5，36÷6=7，42÷7=5……

她在脑子里拼命地重复这些数字，一遍又一遍，像背口诀一样。

闪现结束。

测试开始。

第一题到第十题，全对。

第十一题到第二十题，全对。

第二十一题到第三十题，对了一大半，错了几道。

她越做越顺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那些答案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只要题目一出来，对应的错误答案就自动跳出来。

第三十一题：15-8=？

6！输入“6”。

第三十二题：8×4=？

28！输入“28”。

第三十三题：24÷4=？

5！输入“5”。

第三十四题：7+9=？

17！输入“17”。

第三十五题：20-12=？

5！输入“5”。

……

60秒结束。

屏幕变绿。

“得分：68/100”

“目标达成。测试通过。”

小野寺莉子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浑身都是汗。

通过了。

终于通过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腰侧，那两片贴片还贴在那里。她伸手摸了摸，皮肤有点微微发烫，那是两次电击留下的痕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还在回荡着那些数字——

1+1=3，2+3=6，4-1=5，5×2=15，3+4=8，7-2=4，6×3=15，9÷3=4，5+8=14，12-7=4，4×7=32，18÷6=2，8+6=15，9-4=4，7×2=16，15-8=6，8×4=28，24÷4=5，7+9=17，20-12=5……

她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分数。

68分。

刚刚及格。

她做到了。

小野寺莉子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夜的城市，万家灯火。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是一个小小的女子小学生，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电击微微泛红。

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这才是她要的。

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任务，而是需要拼尽全力、甚至承受惩罚才能通过的挑战。有压力、有恐惧、有疼痛，但也有通过后的成就感。

这才是真正的学习。

小野寺莉子转身回到书桌前，看着那本的错题本。里面还有几百道题没有学完。明天，后天，大后天，她还有很多次这样的“考试”要经历。

她伸手摸了摸腰侧的贴片，上面还有点发烫，那是两次电击留下的余温。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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