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恶鬼的败局与神迹

伴随着一阵带着咸腥味的大连湾海风毫无阻挡地扑面而来，越狱的死士们终于顺着土坡滚落到了自由的泥地上。高耸入云的红砖围墙赫然矗立在他们的身后，那是他们刚刚生生撕开的鬼门关。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中缓过神来，前方的荒草丛中，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

“谁？！”大个子犹如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头，和耗子一左一右死死挡在了赵铁柱父子的身前。

夜色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风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推了推反光的镜片，语气中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冰冷与急促：“如果我是你们，就不会在这儿浪费力气大呼小叫。”

是佐藤！那个在纯白病房里把赵德发当成“白老鼠”、赐予了他们生门钥匙的日本军医！

铁柱、大个子和耗子全都懵了。在这个本该拼命逃亡的生死关头，这个丧心病狂的日本恶鬼为什么会比他们还要早地出现在这条废弃暗道的出口处？！

“你……你想干什么？！”铁柱拖着被打折的右腿，将奄奄一息的父亲死死护在怀里，独眼中爆发出要将对方撕碎的凶光。曾在长白山林海雪原里跟鬼子死磕过的他，根本不相信日本人会有任何善意。

“没时间解释了。刚才那场粉尘爆炸虽然塌方阻挡了追兵，但外围的巡逻队和狼狗最多还有三分钟就会包围这里。”佐藤没有理会大个子手中的石头，他快步上前，指着左前方一片漆黑的海岸礁石林，“顺着那条暗沟一直往海边跑，那里有我提前安排的一艘旧渔船。这是你们唯一能活命的路线。”

越狱死士们面面相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日本人竟然在教他们怎么逃跑？

佐藤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目光犹如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径直越过了大个子，死死钉在了铁柱怀里那个血肉模糊的赵德发身上。

老人刚才为了撑住坍塌的青砖，后背上佐藤亲手缠绕的厚重绷带已经被彻底磨烂扯碎。失去皮肉和绷带保护的脊椎骨直接承受了塌方的千斤重压，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他此刻浑身犹如一滩烂泥，嘴里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进气多，出气少，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佐藤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眼底那股压抑已久的病态狂热再次疯狂燃烧：“走吧，顺着暗沟跑。但是，把他留下。”

“你说什么？！”铁柱犹如被触了逆鳞的狂狮，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

“这是最基本的医学常理，也是最理智的生存法则！”佐藤指着地上的赵德发，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他的脊骨已经碎了，内脏大出血，他活不成了！你们拖着这个累赘，根本跑不过皇军的狼狗！把他扔下，你们这些青壮年才能活命！留下他，或者大家一起死，你是个在战场上打过仗的军人，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佐藤死死盯着赵铁柱的眼睛……他要用这血淋淋的背叛，来印证这世上根本没有超越生死的“亲子羁绊”，来慰藉自己对亡父那充满恨意与恐惧的绝望！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却如同狠狠的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佐藤那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扭曲灵魂。

“放你娘的狗屁！”

赵铁柱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气吞山河的咆哮。他根本没有半点犹豫，猛地转过身，一把死死攥住了父亲那沾满鲜血的胳膊。

佐藤看着铁柱那条根本无法吃力的瘸腿，嘴角刚勾起一抹残忍的嘲弄，但下一秒，他彻底愣住了。

“老叔，上来！”

体格最粗壮的大个子，犹如一尊浴血的金刚，一步跨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宽阔的背脊留给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耗子的帮助下，大个子将这具重达百斤、内脏破裂的血肉之躯，死死地背在了自己那布满鞭痕的后背上！

“儿啊……大兄弟……放下爹……我不行了……你们快走……”赵德发趴在大个子的背上，漏风的嘴唇微弱地嗫嚅着。

“爹！你闭嘴！”铁柱的独眼里流淌着滚烫的血泪，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大个子身侧，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握住父亲垂下来的枯瘦手指，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般迎着佐藤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你们这群没人性的畜生永远也想不明白！在俺们中国人的骨血里，当爹的哪怕被砸成肉泥，也要给儿子垫脚；咱们这些做小辈的哪怕是死，也绝不丢下一个为咱们拼过命的爹！俺这腿瘸了背不动，但俺有兄弟！今天就算是死，俺们也得死在一块儿！”

说完，大个子死死背着赵德发，耗子在一旁搀扶，铁柱死死攥着父亲的手，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漆黑的暗沟之中，向着自由的大海一瘸一拐地走去。

海风呼啸。佐藤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犹如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石雕。

他呆呆地望着那几个在黑暗中互相搀扶、宁死也不肯松开彼此的残破背影，脑海中那个冰冷、严苛、到死都不肯向儿子流露出一丝温情的武士道父亲的幻影，在这一刻，被赵家父子那炽热如岩浆般的血脉羁绊，轰然撞得粉碎。

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地狱棋局，他妄图用人性的丑恶来治愈自己童年创伤的活体实验，在这对大字不识的中国农民父子面前，败得体无完肤。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佐藤颓然地摘下金丝眼镜，双腿一软，竟然跪在了那片沾着赵德发鲜血的泥地上。在这个恶鬼的眼角，不知何时，竟滑下了一滴夹杂着极度崩溃与无尽悲哀的眼泪。

身后，旅顺监狱那凄厉的警报声和日本兵的咆哮声已经越来越近，但在佐藤的耳中，这一切都已经变得无比空洞。这场关于人性的豪赌，实验彻底失败了，但他却在这失败的灰烬中，看到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最震撼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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