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核心

一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他闻到硝烟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他熟悉的味道。在科索沃，在波斯尼亚，在马其顿的群山里，这种味道像母亲的手一样抚摸过他的脸无数次。他睁开眼睛，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的裹尸布。

他的身体还在。

双臂，双腿，十根手指，十根脚趾。战术背心还穿在身上，里面的陶瓷插板硌着他的胸口。淡蓝色迷彩服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他动了动右手，黑色皮质战术手套包裹着的指尖触到地面——碎石，尘土，一小滩还没干透的血。

不是他的血。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头盔还扣在头上，面罩蒙着脸，只露出眼睛。他眨了眨眼，右眼角那颗痣随着眼皮的肌肉微微牵动。四周是废墟。烧焦的墙壁歪斜着指向天空，断裂的钢筋像肋骨一样从混凝土里戳出来。远处的建筑还在燃烧，浓烟升上去，和云层融在一起。

他记得这颗子弹。

七点六二毫米，从SVD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里射出来，穿过他六排肋骨之间的缝隙，打碎了心脏。他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倒下去。他记得血从嘴里涌出来，热的，咸的，堵住气管，让他喘不上气。他记得眼前慢慢变黑，像有人一点点调暗了世界的亮度。

然后他醒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战术背心完好，没有弹孔，没有血迹。他拉开背心的魔术贴，把陶瓷插板抽出来——光滑的曲面，没有裂纹。淡蓝色迷彩服下面，皮肤完整，肋骨完整，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他坐在废墟里，把手插板塞回去，重新粘好魔术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穿戴装备一样。先把背心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然后拉紧侧面的束带，确保它贴合身体但不会限制呼吸。最后检查所有口袋的扣子——闭锁状态。

他从地上站起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靴子是黑色的，皮质，鞋带系到最上面一个孔，在脚踝处绕两圈打结。靴底有磨损，但不严重。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关节灵活。

周围没有人。

他站在废墟中央，看着燃烧的城市。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不知道他死了多久，又活过来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叫战术核心。

这是他在特种部队的代号。不是名字。名字是给普通人用的，给那些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妻子儿女的人用的。他没有这些。他只有这个代号，只有这身淡蓝色迷彩服，只有这副黑色皮质战术手套，只有这双军靴。

他从十八岁开始打仗。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也许三十，也许四十，也许更老。在这个国家，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能不能扣动扳机，还能不能在敌人开枪之前先开枪，还能不能在任务完成后活着回来。

或者死了再活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皮革包裹着手指，在手背处有缝合线，沿着指骨的走向延伸。他握了握拳，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双手套跟了他很久。久到皮革已经完全贴合手的形状，久到手掌处的摩擦力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久到他能隔着这层皮感觉到子弹壳的温度、枪油的黏腻、还有血。

他想起来了。

任务。

他记得任务。

情报显示，这个区域有一个敌方据点。他奉命潜入，搜集情报，如果可能的话，清除目标。他记得自己摸进那栋建筑，记得走廊里昏暗的灯光，记得踢开最后一扇门——

然后那颗子弹。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栋还在燃烧的建筑。那是他来的方向。

他应该回去。

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军靴踩在废墟上，每一步都很稳。靴底碾过碎石，留下浅浅的脚印。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走出一段路，他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站着。是漂浮着。离地面大约半米，身体微微前倾，像在水里游泳的姿势。穿着金色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金色的——金色的袍子，金色的鞋子，金色的手套。脸也是金色的，像涂了一层金粉，只有眼睛是黑的，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战术核心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情报里提到过。敌人那边有一个特殊的存在，代号“小黄金”。能力不明，目的不明，只知道他出现的地方，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至少，没有人能正常地离开。

小黄金歪着头看他，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战术核心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看自己。不是看一个敌人，不是看一个猎物。是看一件物品。一件可以拿起来把玩的物品。

“你醒了。”小黄金说。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金箔的震颤。

战术核心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摸到腿侧的手枪套。格洛克17，十七发子弹，保险开着。

“你不用那个。”小黄金说，朝他飘近了一点，“对我没用。”

战术核心把枪拔出来，对准那张金色的脸。食指搭在扳机上，二道火，只需要再施加三磅的压力。

小黄金看着他，没有躲避，没有防御，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那样飘在半空，等着他开枪。

战术核心扣下扳机。

枪响了。子弹穿过小黄金的脸，打穿了他身后那堵残墙，消失在废墟里。小黄金的脸被子弹打出一个洞，边缘是黑色的，像烧焦的纸。但那个洞在扩大，从脸的中心向四周蔓延，然后整个脸碎了，化成无数片金色的薄片，飘散在空中。

然后那些薄片又聚拢回来，重新拼成一张脸。

完好无损的脸。

“我说过，”小黄金说，“对我没用。”

战术核心把枪收回去。不是认输，是没必要浪费子弹。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颗手雷，拉开保险销，等了两秒，扔过去。

手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小黄金面前爆炸。碎片四溅，冲击波掀翻了周围几堵残墙。金色的身影被炸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废墟里。

然后那些碎片又飘起来，聚拢，拼合。

小黄金还是那个姿势，离地面半米，微微前倾，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看着战术核心。

“你比我想象的有趣。”他说。

战术核心转身就跑。

不是害怕。是战术判断。面对无法击败的敌人，最优选择是脱离接触，寻找机会，或者等待支援。他跑得很快，军靴蹬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废墟在他脚下向后掠去，风从面罩的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

他跑出去大约五十米。

然后他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脚下的碎石，身后的残墙，面前漂浮着的金色身影。一切都没有变。他跑了五十米，但位置没有移动半步。

“你在我的世界里。”小黄金说，“在这里，我想怎样，就怎样。”

战术核心停下来，喘着气。不是累，是那种徒劳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他看着小黄金，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也在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小黄金问。

战术核心不说话。

“因为你不一样。”小黄金说，朝他飘近了一点，“我见过很多会复活的人。但他们复活之后，都会害怕。都会哭。都会求我放过他们。你不是。你醒了，检查装备，确认状态，继续执行任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战术核心仍然不说话。

“我喜欢你这种。”小黄金说，又飘近了一点，近到战术核心能看清他金色袍子上的纹理，“所以我决定，把你留下来。”

他伸出手，金色的手指，指甲也是金色的，像五片薄薄的金箔。那只手朝战术核心的脸伸过来，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战术核心侧身，躲开那只手，同时从腿侧拔出匕首。黑色刀柄，双面开刃，刀刃上有防反光的涂层。他反手握刀，朝那只金色的手腕划过去。

刀刃划过手腕，没有任何阻力。金色的手腕被切断，手掌掉下去，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金色的粉末，像细沙一样流出来。

然后那只断掉的手从地上飘起来，飞回手腕处，接上去。金色的粉末凝固，重新变成手腕。

小黄金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

“我说过，”他说，“对我没用。”

战术核心收起匕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这次他跑了更久，跑到喘不过气，跑到双腿发酸，跑到肺里像着了火。然后他停下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小黄金还是那个姿势，离地面半米，微微前倾，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你可以一直跑，”小黄金说，“我不着急。”

战术核心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汗水顺着右眼角那颗痣流下去，滴在地上。

他直起腰，看着小黄金。

“你想要什么？”他问。

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有点闷，有点哑。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声带像生锈的机器，每吐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

小黄金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金色的嘴唇向两边扯开，露出里面金色的牙齿。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弯起来，变成两道黑色的弧线。

“我想要你。”他说。

二

战术核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抓住的。

他记得自己又试了几次。开枪，扔手雷，用匕首，甚至徒手攻击。每一次都无效。小黄金的身体像水，像沙，像烟，打散了就重新聚拢，打碎了就重新拼合。而他自己，无论跑多远，最后都会回到原地。

然后他累了。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累。是那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他站在废墟中央，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军靴。靴尖沾了灰，灰色的尘土，和靴子的黑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脏脏的颜色。

小黄金飘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战术核心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金属的味道，而是一种奇怪的甜味，像腐烂的水果。

“累了？”小黄金问。

战术核心不回答。

“没关系，”小黄金说，“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抚摸，直接抓住战术核心的胳膊。金色的手指陷进淡蓝色迷彩服里，隔着布料掐住肌肉。战术核心想挣脱，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跟我走。”小黄金说。

然后周围的废墟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一瞬间消失。像有人关了灯，又开了另一盏灯。战术核心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灰色的，水泥的颜色，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灯，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地面也是水泥的，粗糙，有很多细小的裂纹。

房间里有一张床。不是普通的床，是一张铁架子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垫子上有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床的四角有铁环，拴着铁链，铁链的一端是手铐和脚镣。

战术核心认得这种东西。他见过战俘营里的同胞戴过。

小黄金松开他的胳膊，飘到床边，拍了拍那张垫子。

“坐。”他说。

战术核心站着不动。

小黄金看着他，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我让你坐。”他说。

战术核心还是不动。

小黄金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像风吹过金箔。然后他抬起手，朝战术核心的方向轻轻一推。

战术核心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在自己胸口，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被推得向后退了几步，腿弯撞到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倒在床上。

铁架子床发出吱呀的响声。

小黄金飘过来，俯身看着他。金色的脸悬在他上方，两个黑洞俯视着他。战术核心想动，但那股无形的力量还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让他动弹不得。

“我给你机会配合，”小黄金说，“但你好像不愿意。”

他伸出手，金色的手指碰到战术核心的面罩。指尖沿着面罩的边缘滑动，从下巴到脸颊，从脸颊到鼻梁。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物品。

“把这个摘了。”小黄金说。

战术核心不说话，也不动。

小黄金的手指停在他的鼻梁上，轻轻按了按。

“我再说一遍，摘了。”

战术核心还是不说话。

小黄金的手指移到他耳边，找到面罩的固定扣。轻轻一拉，扣子开了。再一拉，另一个扣子也开了。面罩松脱，从脸上滑下来，露出战术核心的脸。

一张普通的脸。三十多岁，眉眼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颧骨很高，颧骨下面的脸颊有点凹，可能是瘦，可能是累。嘴唇有点干，起了皮，下嘴唇中间有一道裂开的口子，渗出一小粒血珠。

右眼角有一颗痣，不大，很黑，像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小黄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战术核心闭上眼。

他不想看那张金色的脸，不想看那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他闭上眼，让自己沉入黑暗。黑暗里没有小黄金，没有这个灰色的房间，没有这张铁架子床。黑暗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枪声，爆炸，战友的呼喊。黑暗里有他过去的二十年，从十八岁到现在，从南斯拉夫到波斯尼亚，从科索沃到马其顿。

黑暗里有他杀死的人的脸。

很多脸。男人的，女人的，甚至孩子的。在战争中，敌人不分年龄，不分性别。只要他拿起枪，只要他瞄准你，只要他想杀你，他就是敌人。战术核心杀过很多人。多到他记不清数字，多到他不再去想那些脸。

现在那些脸在黑暗里浮出来，看着他，不说话。

然后小黄金的声音把黑暗撕碎了。

“睁开眼。”他说。

战术核心不睁。

“睁开。”小黄金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小孩得不到玩具时的不耐烦。

战术核心还是不睁。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的眼皮。冰凉的，光滑的，像金属。那东西压在他的眼皮上，用力往下压。他咬紧牙，闭着眼，但那股力量太大了。眼皮被强行撑开，眼球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刺得他流泪。

小黄金的脸就在他眼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金色皮肤上的细微纹理，像真正的皮肤，有毛孔，有纹路，只是颜色是金的。

“我说睁开，”小黄金说，“就要睁开。”

他松开手。战术核心的眼皮自动合上，但他不敢再闭了。他看着小黄金，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也在看他。

“这样就好。”小黄金说。

他直起身，飘在半空，俯视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战术核心。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战术核心的双手——还戴着那副黑色皮质战术手套。

“手套摘了。”他说。

战术核心不动。

小黄金这次没说话。他伸出手，抓住战术核心的左手，开始摘手套。

战术核心的手握成拳，攥得很紧，五根手指像五根铁棍，死死扣在一起。小黄金扯了扯手套的指尖部分，没扯动。他皱了皱眉，两个黑洞眯起来，变成两条细缝。

“松开。”他说。

战术核心不松。

小黄金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战术核心的左手腕。金色的手指陷进肌肉里，掐得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战术核心感觉手腕像被老虎钳夹住，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紧牙，不松手。

小黄金看着他，两个黑洞里没有表情。然后他松开手，转向战术核心的右手。

战术核心的右手握得更紧。

小黄金抓住他的右手腕，用力。骨头又响起来，这次声音更大。战术核心感觉手腕快断了，但他还是不放。

“有意思。”小黄金说。

他松开右手，飘回半空，看着战术核心。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他问。

战术核心不说话。

“我最喜欢硬骨头。”小黄金说，“硬骨头啃起来才有味道。”

他抬起手，朝战术核心的双手一指。战术核心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从手腕到指尖，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那力量很大，大到他感觉自己的手正在被捏碎。

然后他的手指被迫张开了。

一根一根，像有人用撬棍撬开他的拳头。他咬着牙，忍着疼，但那力量太大了。五根手指全部伸直，手掌平摊在床上。

小黄金飘下来，抓住他左手的指尖，开始摘手套。

黑色皮革从手指上褪下来，露出下面的皮肤。战术核心的手很粗糙，手掌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有许多细小的疤痕，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烫伤，有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划伤。

小黄金把左手套完全摘下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嗯。”他说，表情像在品鉴什么，“皮革的味道，汗的味道，还有……枪油的味道。”

他把手套收起来，塞进自己金色袍子的口袋里。然后抓住战术核心的右手，开始摘另一只。

右手和左手一样，粗糙，疤痕累累。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指根到指尖，像被什么东西切过。小黄金摸了摸那道疤，指甲沿着疤痕的痕迹划过。

“怎么弄的？”他问。

战术核心不说话。

小黄金也不追问。他把右手套也摘下来，塞进口袋。然后他飘回半空，看着战术核心赤裸的双手。

“好看。”他说，“比戴着手套好看。”

战术核心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他很少这样看自己的手。在他眼里，手只是工具，用来握枪，用来扣扳机，用来完成任务。他从没想过这双手好看不好看。

现在这双手躺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件陌生的物品。

小黄金飘到床脚，看着战术核心的脚。

军靴，黑色的，皮质，鞋带系得很紧。

“靴子。”他说。

战术核心动了动脚踝，军靴的皮革随之产生细微的褶皱。

小黄金伸出手，抓住他右脚的靴筒，开始脱靴子。

战术核心用力蹬了一下。但那股无形的力量还压着他，他的腿像被钉在床上，动不了。小黄金的手指陷进靴筒的皮革里，用力往下拽。靴子很紧，卡在脚踝处，一时脱不下来。

小黄金皱了皱眉，两只手一起抓住靴筒，使劲拽。金色的手指陷进黑色皮革里，两种颜色对比得很刺眼。靴子慢慢从脚踝上褪下来，露出里面的袜子——黑色的，军用的，棉质。

终于，靴子被完全脱下。小黄金拿着靴子，举到眼前仔细看。

靴子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皮革表面有细细的裂纹，是长时间使用留下的痕迹。鞋底的磨损不均匀，外侧磨损得比内侧厉害，说明他走路时脚掌有轻微的外翻。鞋带孔有几个已经变形，是长期拉扯造成的。

小黄金把靴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皮革，”他说，“还有泥的味道。战争的泥。”

他把右靴放在床边，然后抓住左脚的靴筒，开始脱另一只。

左靴比右靴更难脱。战术核心在被压住的情况下尽力蜷曲脚掌，让靴子卡得更紧。但小黄金有的是力气，他双手抓住靴筒，金色的手指陷进皮革里，用力往下拽。靴子慢慢褪下来，露出左脚。

两只靴子都脱下来了，并排放在床边。小黄金看着它们，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东西。”他说，“真正的好东西。”

他转向战术核心，两个黑洞俯视着他。

“现在，”他说，“衣服。”

三

战术核心的淡蓝色迷彩服被脱下来了。

不是他自己脱的。是小黄金用那股无形的力量，像剥香蕉皮一样，把衣服从他身上剥下来。先是上衣，从领口开始，一点点撕开，露出里面的皮肤——苍白的，有很多疤痕的皮肤。战术核心的身材很好，肌肉结实，线条分明，那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痕迹。胸肌，腹肌，背阔肌，每一块肌肉都像刀刻出来的。

然后是裤子。战术腰带被解开，拉链被拉开，裤腿被从腿上拽下来。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同样结实，皮肤上同样有很多疤痕。有些是弹片划的，有些是刀砍的，有些是摔伤或擦伤。

最后是内裤。灰色的，棉质的，有点旧了。小黄金用两根手指捏着内裤的边缘，往下拉。

战术核心闭上眼。

他感到下体暴露在空气中，凉凉的。他感到小黄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只金色的虫子，在他皮肤上爬来爬去。他感到羞耻，但更多的是愤怒。那种愤怒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过气。

“睁开眼。”小黄金说。

战术核心不睁。

“睁开。”小黄金又说了一遍。

战术核心还是不睁。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下体。冰凉的，光滑的，像金属。那东西沿着他的性器滑动，从根部到顶端，从顶端到根部。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他咬着牙，不睁眼。

“睁开眼看看。”小黄金的声音从他下方传来，“看看我在做什么。”

战术核心不睁。

那东西继续滑动，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战术核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还是忍着，不睁眼。

然后他感觉那东西离开了。他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包住了他的性器。温暖，湿润，紧致。像一张嘴。

他猛地睁开眼。

小黄金正趴在他两腿之间，金色的脸埋在他下体处，金色的嘴唇含着他的性器。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向上看着他，和他对视。

战术核心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在战场上，他见过很多残忍的事。敌人折磨俘虏，用各种方法让他开口。割耳朵，剜眼睛，断手指，甚至阉割。但从没人做过这种事。

小黄金的嘴继续动着，舌头沿着他的性器舔舐。金色的舌头，也是金属一样的质感，但很软，很灵活。战术核心感觉下体传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想推开那张金色的脸，但他的手被无形的力量压着，动不了。

小黄金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透明的液体。

“舒服吗？”他问。

战术核心喘着气，不回答。

小黄金笑了，金色的嘴唇向两边扯开。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你硬了。”

战术核心低头看自己的下体。性器确实硬了，直直地挺着，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闭上眼，不想看。

“别闭。”小黄金说，“我要你看着。”

战术核心不睁。

小黄金也不强迫他。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刚才的事。这次他的动作更快，更有力。战术核心感觉那种酥麻感越来越强，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他咬着牙，攥紧拳，试图抵抗那种感觉。

但他抵抗不了。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性器在小黄金的嘴里越来越硬，顶端不断渗出液体，被小黄金的舌头舔掉。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那种感觉到了顶点。

他射了。

不是普通的射，是那种憋了很久之后的爆发。一股股液体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全射在小黄金的嘴里。小黄金一动不动，让那些液体全流进自己喉咙里。金色的喉咙滚动着，吞咽着。

射完之后，战术核心瘫在床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到嘴角。他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小黄金抬起头，舔了舔金色的嘴唇。

“嗯。”他说，表情像在品鉴什么，“咸的，有点腥。正常的味道。”

他看着战术核心，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眯起来。

“你的身体很诚实。”他说，“比你的嘴诚实。”

战术核心闭上眼，不说话。

小黄金飘起来，在他身边躺下。金色的身体挨着他的身体，冰凉，光滑。他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战术核心的胸口，手指在那些疤痕上轻轻划过。

“这些疤，”他说，“都是怎么来的？”

战术核心不说话。

小黄金也不追问。他的手指继续在疤痕上滑动，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腰侧。每一个疤痕都被他摸过，像在读一本用皮肤写的书。

“这个，”他指着战术核心左胸的一道长疤，“应该是弹片划的。位置很危险，再深一点就刺进心脏了。”

战术核心不说话。

“这个，”他指着腹部的一个圆形疤痕，“是枪伤。子弹从这里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你应该趴着，子弹打穿了你的腹部，但没有伤到内脏。运气很好。”

战术核心还是不说话。

小黄金的手指继续移动，最后停在他右眼角那颗痣上。他用金色的指尖轻轻点着那颗痣，像在按一个按钮。

“这个，”他说，“是天生的？”

战术核心不说话。

小黄金也不指望他回答。他把脸凑过去，凑得很近，近到金色的鼻尖碰到战术核心的鼻尖。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盯着战术核心的眼睛。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会复活的人。但他们复活之后都变了。变得害怕，变得软弱，变得像另一个人。你不是。你死了，活了，然后继续执行任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手指在战术核心的痣上又点了一下。

“我想知道，”他说，“你的里面是什么样的。”

他坐起来，看着战术核心赤裸的身体。

“我要一点一点拆开你，”他说，“看看里面是什么做的。”

战术核心睁开眼，看着那张金色的脸。

“随便。”他说。

这是他被抓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小黄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大，金色的嘴张得很开，露出里面金色的牙齿。他笑得全身都在抖，金色的袍子跟着抖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好。”他说，“好。”

他止住笑，看着战术核心，两个黑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那就从简单的开始。”他说。

四

小黄金飘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柜子。金色的柜子，和墙壁的颜色不同，是那种耀眼的金色。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碗。

普通的碗，陶瓷的，白色的，碗口有蓝色的花纹。碗里装着什么东西，棕色的，黏稠的，冒着热气。

小黄金端着碗飘回床边，把碗举到战术核心面前。

“饿了吗？”他问。

战术核心看着碗里的东西。那东西他认识。是屎。人的屎。棕色的，稀烂的，还有没消化完的菜叶。热气从上面冒出来，带着一股恶臭。

他不说话。

“这是今天的，”小黄金说，“新鲜的。我特意让人给你留的。”

他把碗往战术核心嘴边凑了凑，恶臭更浓了，熏得战术核心眼睛发酸。他屏住呼吸，把头扭向一边。

“不吃？”小黄金问。

战术核心不回答。

小黄金叹了口气。他伸出一只手，抓住战术核心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金色的手指陷进脸颊的肉里，掐得生疼。

“吃。”他说。

战术核心咬着牙，紧闭着嘴。

小黄金的手指用力，掐得他下巴的骨头咔咔响。但战术核心就是不张嘴。

小黄金松开手，看着他。

“你可以不张嘴，”他说，“但我可以让你张嘴。”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里端着碗。他把碗倾斜，碗里的东西慢慢流出来，流向战术核心的嘴。

战术核心闭上眼，屏住呼吸。

那些东西流到他嘴唇上，黏黏的，热热的。小黄金用手指把他的嘴唇扒开，让那些东西流进去。

战术核心感觉嘴里充满了那种恶臭。他胃里一阵翻涌，想吐。但他强忍着，不张嘴，不让那些东西流进喉咙。

小黄金看着他，两个黑洞里没有表情。

“咽下去。”他说。

战术核心不咽。

小黄金的手指伸进他嘴里，金色的指尖压着他的舌头。那些东西顺着手指流进去，流到舌根，流到喉咙口。

“咽。”小黄金又说了一遍。

战术核心的喉咙动了动，是呕吐反射。他快忍不住了。那股恶臭，那种黏腻的感觉，让他全身都在发抖。

但他还是没咽。

小黄金把手指抽出来，在他金色的袍子上擦了擦。

“你很能忍。”他说，“这很好。”

他把碗放在床边，飘到战术核心头侧。他俯下身，金色的嘴唇凑到战术核心耳边。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见过很多硬汉。他们一开始都像你这样。咬牙，闭眼，不说话。但最后他们都开口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战术核心不说话。

“因为我有耐心。”小黄金说，“我有很多很多时间。而你没有。”

他直起身，看着战术核心。

“我们再来一次。”他说。

这次他没有用碗。他直接从自己身体里……生产。

战术核心看着小黄金的身体开始变化。金色的腹部鼓起来，像怀孕的女人。然后腹部裂开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流出棕色的、黏稠的东西。那东西落在碗里，冒着热气，发出恶臭。

小黄金生产完之后，腹部的口子自动愈合，恢复成光滑的金色皮肤。他端起碗，里面的东西比刚才还多，还臭。

“这是我的。”他说，“比刚才那个好。我的东西，都有我的味道。”

他把碗凑到战术核心嘴边。

“吃。”

战术核心还是不说话，不张嘴。

小黄金也不着急。他把碗放在战术核心脸旁边，让那股恶臭一直熏着他。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战术核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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