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缓缓睁开那双蓝金渐变的眼眸，流光微漾，看向眼前一少年、一肥蚕，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和干净，褪去了神界的杀伐狠厉，只剩下初见时的柔软。

　　“你们好呀，小雨浩，还有……天梦哥。”

　　这一声“天梦哥”，让原本就紧张的天梦冰蚕瞬间浑身一颤，胖嘟嘟的身体猛地缩成一团，金色小眼睛里满是恐惧与敬畏。

　　方才他还只当是抢地盘的异类，可此刻那股不经意间流露的、傲然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王级威压，如渊如狱，让他这只百万年魂兽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神……这是真正的神！

　　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无数倍的存在！

　　天梦冰蚕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趴在精神之海边缘，一动不敢动。

　　反倒是尚且年幼、修为低微的少年霍雨浩，根本感知不到那等层次的神力威压，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哥哥长得好看、声音温柔，像天边最温暖的光。

　　他攥了攥小小的拳头，有些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倔强，弱弱地回了一句：

　　“大、大哥哥好……”

　　情绪霍雨浩看着眼前怯生生却又干净透亮的小霍雨浩，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眉眼间的沧桑与疲惫瞬间被温柔冲淡。

　　他从没想过，自己年少时竟是这般模样，干净、单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倔强，可爱得让他心口发暖，又发酸。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腹带着微凉的神性温度，轻轻捏住了小霍雨浩柔软的脸颊，轻轻揉了揉。

　　“咦、咦咦咦——”

　　小霍雨浩被捏得脸颊鼓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却一点也不抗拒，只是发出一连串软乎乎的轻响，眼神懵懂又无害。

　　看着这具小小的身躯，这颗纯粹无垢的灵魂，情绪雨浩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再次化作一声轻浅却沉重的叹息。

　　曾在神界无数个日夜，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爱的是唐舞桐，甚至无数次幻想过，与她生下一个孩子，一个像此刻这般干净、可爱、让他愿意倾尽一切去守护的孩子。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幼时自己脸颊的温度，目光柔和地看向一僵一怯的两道身影，轻声开口：

　　“你们……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小霍雨浩立刻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虽然弱小，却敏锐地察觉到，一旁天梦冰蚕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模样——连最厉害的天梦哥都怕成这样，眼前的大哥哥一定强到无法想象。

　　小小的他抿了抿唇，满眼期待与好奇，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细软软：

　　“想！大哥哥，你到底是谁呀？”

　　情绪霍雨浩伸出手指，轻轻指向眼前那瘦弱却挺拔的少年身影，语气平静，却带着跨越万古的笃定：

　　“我就是你。霍雨浩。”

　　空气骤然一凝。

　　“什么！”

　　两道震惊的吼声同时炸响，一肥一瘦，相映成趣。

　　天梦冰蚕那庞大的身躯瞬间僵住，下一秒，却是整只肥蚕直挺挺地翻滚跳跃起来，金色小眼睛里满是狂喜与激动，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靠！真的假的？！你就是小雨浩？那……那我这百万年魂兽的造神计划，岂不是已经完美成功了？！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眼光就是毒辣！”

　　它兴奋得原地转圈，胖嘟嘟的身体在精神之海里激荡起层层精神涟漪。

　　而小霍雨浩，则是先愣了足足三息，小脑袋瓜一时没转过弯来，眼神晕乎乎的，仿佛在消化这惊天真相。

　　片刻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雀跃与期待，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哥哥……你是我？那……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变得这么厉害？！”

　　情绪霍雨浩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柔和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头，一字一顿，郑重地给予了这少年未来的最高认可：

　　“是。”

　　小霍雨浩在得知自己未来会成为神祇之后，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璀璨的光，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问题像连珠箭一样迫不及待地砸了出来，每一句都带着他刻入骨髓的渴望。

　　“那……那我以后是不是不会被人欺负了？”

　　“那我有没有摧毁白虎公爵府？”

　　“我有没有为妈妈报仇……”

　　简单，直白，却又锋利得像一把小刀，一刀刀割在情绪霍雨浩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少年眼底那点仅存的光，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最终，他还是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不是不能骗，不是不能编造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让年幼的自己安心。可那样的安慰，廉价又虚伪，对这个已经承受了太多苦难的孩子，毫无意义。

　　小霍雨浩脸上满满的期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熄灭、暗淡下去，刚刚亮起的光，瞬间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他小小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在发抖，迟疑了很久，又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小声地、不安地追问：

　　“是不是……白虎公爵府在我变强之前，就已经没了……”

　　“是不是……我没能亲手做到……”

　　“是不是……”

　　一道又一道微弱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希冀。而情绪霍雨浩，只能愈发沉默。

　　天梦冰蚕瞧着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胖身子缩了缩，连忙用精神传音小声急劝：“别问了小雨浩，别再问了……”

　　情绪霍雨浩微微撇过头，修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根本不敢去迎上那双盛满期待与破碎的蓝眸。他喉结滚动，终于还是把最残忍的真相，一字一句砸了出来。

　　“不是……妈妈的仇，我没报。”

　　“戴浩，连同白虎公爵府都活得好好的。后来他甚至坐上了星罗帝国的帝位，我还……把他接上了神界，让他一同成神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空霹雳，狠狠劈在小霍雨浩的头顶。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希望，所有支撑着他在黑暗里咬牙活下去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小霍雨浩缓缓低下头，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当他再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蓝色眼眸，已经被滚烫的泪水彻底填满。眼角通红，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委屈、痛苦、不甘、绝望，全都涌了上来。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情绪霍雨浩的腰。

　　情绪霍雨浩僵在原地，没有丝毫反抗，任由他扑过来，整个人被撞得微微后仰，直挺挺地倒了过去。

　　小霍雨浩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小小的拳头攥得发白，泪水模糊了整张脸，带着撕心裂肺的哽咽，一声声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啊！”

　　“难道你都忘记了吗？！忘记妈妈是怎么死的了吗？忘记我们受的苦了吗？！”

　　一滴滚烫的泪水，重重砸落在情绪霍雨浩的锁骨上，烫得他神魂一颤，痛得无法呼吸。

　　“看着我。”

　　情绪霍雨浩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小霍雨浩颤抖着抬起头，撞进了那双如同璀璨星河般浩瀚深邃的蓝金色眼眸里。

　　下一瞬，情绪霍雨浩调动了自己所剩无几、濒临溃散的神识与神力，轻声低吟：

　　“梦神技，黄粱一梦。”

　　刹那间，整片精神之海轰然炸开。

　　霍雨浩这一生所有的经历——从公爵府的屈辱、母亲的惨死、一路的颠沛、史莱克的时光、王冬儿的自杀、唐舞桐的相遇、神界的压抑、唐三的掌控、刀刃相向、时空逆转……

　　所有画面如流光倒带，在小霍雨浩眼前疯狂闪现，一幕接一幕，真实得如同亲身体验。

　　小霍雨浩猛地僵住，随即踉跄着起身，脚步慌乱地不断后退。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亲眼见识到了人间最极致、最绝望的恐怖。

　　泪水彻底决堤，汹涌而出，悲伤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到不成调的哭喊，一遍遍地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一点都做不到……我真的一点都做不到啊！”

　　“妈妈的仇没报……苦白受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了啊——！”

　　情到深处，极致的痛苦与窒息感狠狠攫住他小小的身躯。

　　他开始剧烈喘息，胸口急促起伏，到最后，胃部疯狂翻涌，胃液反涌而上，整个人弯下腰，几乎要呕吐出来。

　　情绪霍雨浩缓缓起身，轻轻将浑身颤抖的小霍雨浩拥入怀中，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温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紊乱至极的气息。

　　“不，是我辜负了一切。”

　　他双手稳稳扶住少年单薄的肩膀，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儿一阵阵无助的战栗，目光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却又藏着跨越时光的沉重与愧疚。

　　“我回来，就是为了修改一切，但现在看来……我不行了。”

　　小霍雨浩渐渐停止了哭泣，通红的眼眶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湿漉漉地望着眼前的自己，安静得让人心疼。

　　情绪霍雨浩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托付一生的郑重：

　　“拜托你了，雨浩，带着我的这一份，带着我的意志，去改变这一切。”

　　他凝视着少年哭过后苍白又倔强的脸庞，眉心那枚淡金色的灵眸印记骤然亮起，命运之瞳全开。

　　下一刻，他俯下身，与小霍雨浩的额头轻轻相抵。

　　浩瀚却温和的神识、未完成的执念、对冬儿的思念、对母亲的亏欠、对神界牢笼的憎恨……所有一切，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流，尽数涌入少年的灵魂深处。

　　小霍雨浩眼睛一闭，毫无痛苦地陷入了沉睡。

　　情绪霍雨浩直起身，转头看向一旁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的天梦冰蚕，声音平静而沉稳：

　　“天梦哥，看着我。”

　　和刚才一样，那双蓝金渐变的眼眸神光流转，可这一次，他发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神技。

　　唇齿轻启，一字一句，清响在精神之海：

　　“梦神技……梦蝶。”

　　神光一闪而逝，没有轰鸣，没有震荡，只将未来所有属于他们的记忆、双神一体的秘密、逆转时空的缘由，温柔地烙印进了天梦冰蚕的灵魂深处。

　　沉默许久。

　　天梦冰蚕眨了眨金色的小眼睛，原本的敬畏与恐惧一扫而空，瞬间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模样，甚至还兴奋地晃了晃胖嘟嘟的身子。

　　“哇哦——没想到，我的未来这么精彩呀！”

　　“又要麻烦你了，天梦哥。”

　　天梦冰蚕晃了晃胖乎乎的身子，金色小眼睛里满是笃定，语气还是那副大大咧咧、却又无比靠谱的腔调：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

　　一次不成，咱们就来第二次！

　　这一回，我一定把你稳稳当当扶起来，等你真正站起来，咱们一起回去，暴打那个小瘪三！”

　　情绪霍雨浩温柔一笑，目光轻轻落在沉睡的少年自己身上，眼底泛起一声疲惫又苦涩的叹息。

　　“天梦哥，往后……一定要好好指导年少的我。本来该是我扛下的一切，却让小雨浩这么早就接触这些黑暗与沉重。”

　　“到头来，还是要弃你们而去……我这一生，真是失败啊。”

　　“雨浩……”

　　天梦刚想开口，声音突然哽在喉咙里。

　　只见那道蓝金色的神影，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尘，在精神之海里无声飘散。

　　神力耗尽，神魂归寂，逆转时空的最后一丝存在，终于走到了尽头。

　　光影破碎间，三枚温润而璀璨的光球，静静悬浮在精神空间中央：

　　一枚是神识碎片，藏着他毕生的神识底蕴；

　　一枚是梦神神位，完整无缺，静静蛰伏；

　　最后一枚是神力核心，蕴藏着少量梦神神力。

　　天梦冰蚕望着那三团光，瞬间明白了他全部的心意。

　　这是他用生命最后的存在，留下的全部遗产。

　　用它们遮蔽唐三的窥探。

　　用它们解除王冬身上的海神神念。

　　在最危急的时刻，直接点燃神位、引动神力，护着小霍雨浩一路成长，直到他亲手改写所有遗憾。

　　神影彻底消散，只余一句轻得像风的呢喃，留在天地间：

　　“冬儿……

　　这一次，一定要……

　　好好活下去。”

　　遥远的地方，疾风骤然卷起。

　　一位蓝粉色短发的少年，毫无征兆地猛然回首。

　　目光穿透无尽山川，直直望向星斗大森林的方向。

　　一股没来由、却撕心裂肺的悲伤，毫无征兆地砸进他心底。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一滴滚烫的泪水，却已悄然滑落眼角。

　　少年僵在原地，颤抖着抬起手，轻轻触碰到那滴温热的泪。

　　指尖微凉，心却像被狠狠揪紧，空得发疼。

　　他怔怔地望着远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为什么……我会这么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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