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含着牙刷，在镜子前小幅度地刷着。窗外投进来的阳光，经镜面一折，正晃在眼睛上，我不由得眯了眯。低头吐出一口水，带着薄荷清香的白色泡沫，便在池中缓缓漾开。

收拾完自己后，我回到卧室，目光看向陷在床上正呼呼大睡的男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石不爱穿我给他买的衣服睡觉，每次问他，他总说穿我的衣服睡觉舒服，后来次数多了，我也就不管了。

此刻他正穿着我的T恤，侧躺着，上边那条腿蜷起，弓着膝盖，随意架在了下方那条伸直的腿上。空调被堪堪盖住他的肚子，因为睡觉的姿势，我的T恤下摆只遮住了他上半身，露出一小截细腰和只穿着儿童内裤的下半身。

我目光看向那被内裤薄薄面料遮盖住的臀部，一时愣住了。内裤上的小恐龙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张牙舞爪，恨不得将我拖进深渊狠狠撕裂吞噬。

我艰难地移开目光，将被子盖住他下半身。

“起床了，小懒猪。”我凑到床边，用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太阳晒屁股了，再不起床要长猪鼻子、猪尾巴了。”

阳光下他的脸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清晰的甚至能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纤长的睫毛安静地歇落在脸上，脸颊肉被枕头挤出一团软乎乎的弧度。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滑溜溜的，像糯米糍。

李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睫毛像是即将振翅起飞的蝴蝶。他揉了揉眼睛，目光聚焦在我脸上，嘴里不知道嘟囔些什么，一手撑在床上，一手环住了我的脖子，将头埋在我肩膀上。

“小懒虫...”我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声。可能有点痒，他用耳朵蹭了蹭我脖子。

我用手托住他的小屁股熟练地把他抱了起来，他立马双腿交叠缠住我的腰，浅浅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麻麻痒痒的。

我弯腰提着他的史迪奇拖鞋，托着他进了浴室。把他放下让他自己洗漱后我就来到了厨房。今天是李石的生日，我准备做一碗长寿面。

洗漱完，他溜进厨房蹭到我边上。我头也没回温声道：“先去把桌上那杯牛奶喝了，还温着。”

他却从背后环住我的腰，探出个头，朝锅里张望：“今天吃汤面？”

热气氤氲中，我侧身看了眼他微湿的鬓角：“嗯。快去。”

他这才松开手，乖乖坐到餐桌前，捧着杯子小口喝起来。

“来咯，长寿面！”我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将其中的一碗推到他面前。

他眼睛亮了亮，接过筷子：“长寿面？”

“是啊，”我指了指他碗里的面条，“就是吃了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面。一碗只用一根面条，从下锅到出锅，一点儿都不许断。”

他小嘴微张，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在碗里探了探，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只有一根，模样认真又可爱。

我忍不住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快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他抬头看着我，圆圆的杏眼蒙着层水汽，忽闪忽闪的。我收回手，转身回到厨房，在水流声里，慢慢收拾着灶台上那些幸福的“残局”。

我回来时发现自己碗里多了些面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不喜欢吃吗？”

“喜欢吃，很好吃...”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我看你的不是长寿面，我把我的分一半给你，这样我们就能一起长寿了...”

我沉默了会儿，揉了揉他的头，“好，一起长寿！”

傍晚放学后，我收拾好教案，又检查完李石的作业，便骑上那辆买了几个月的电动摩托车，载着他往城里去。

夏日的天光还长，西边的云烧成一片融融的橘红，又透出些瑰丽的紫，沉沉地缀在天际。风从田野上吹过来，不再是午后的燥热，变得绵软而温凉，里面裹满了正在抽穗灌浆的稻子那股清涩的、饱满的香气。车轮碾过颠簸的土路，带起细微的尘土，也惊起草丛间几声懒怠的虫鸣。

李石坐在我身后，一开始只是轻轻抓着我的衣摆，随着一个稍大的颠簸，他“呀”地轻呼一声，两只胳膊便紧紧环住了我的腰。他的胳膊没什么力气，却环得认真，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能感到他手心的温度和一点点依赖的劲道。

车子每颠一下，身后就爆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清脆、毫无挂碍，像被惊起的鸟雀，扑棱棱地飞满了这渐晚的乡间小路。那笑声贴着我的脊背传来，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连同风里稻穗摩挲的沙沙声、远处隐隐的蛙鸣，一起涌进耳朵里。

我不由得也弯起了嘴角，车轮滚过坑洼时，便故意放慢些速度，由着那颠簸将一阵更欢畅的笑声，从身后颠进这漫天的霞光与稻香里去。

我带他进了城里一家评分很高的菌子火锅店。店里的包厢明亮，木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我点了双人套餐，又向前台低声订了块小蛋糕。

李石吃得鼻尖冒汗，嘴唇被汤渍润得亮晶晶的，一双漂亮的眉眼在氤氲的热气后望着我，弯弯的，像载着星光的小船。他对着我时话一直很多，语调轻快，仿佛每一个字都蘸着汤里的鲜。

蛋糕端上来时，他明显怔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没准备蜡烛，我便让他闭上眼睛许愿。他乖乖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轻轻颤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分好蛋糕，趁他低头吃得认真，我用指尖挑起一点奶油，轻轻抹在他脸颊上。他愣了一瞬，抬头见我笑，便也笑起来，颊边陷出两弯深深的的酒窝。

饭后散步消食，路过便利店，我问他想喝什么。他趴在冰柜玻璃上看了半晌，手指轻轻一点——落在一瓶可乐上。

我付了钱递给他，笑着问：“之前孙程给你，你不是说肚子疼不喝凉的？”

他脸微微泛红，却将瓶子搂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不喝他的。”声音轻，却清晰，“老师买的，我喜欢。”

我笑着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

夜风已凉，我牵着他沿街慢慢走。他的手软软的，之前的茧子早已褪尽，如今握在掌中，只觉得白皙纤细，透过路灯的微光，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血管的细微脉络。

他专拣人行道上的黄砖格走，像是在玩跳房子，一只手乖乖任我牵着，另一只手握着那瓶晃荡的可乐。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偶尔跳起时，发梢便跃起一道碎金般的光弧。

一种温钝的宁静，忽然满满地涨在我胸口。那感觉并非汹涌，却沉实而细密，像被春日晒暖的猫，用茸茸的头顶，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心口最软的那处。

我握紧他的手。此刻街灯朦胧，晚风恰好，身边的孩子正专心致志地，在一格格方砖间，跳着他的小小天堂。

如果时间也有形状，我多想把它捏成此刻的模样——不必往前，也无需后退，就这样，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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