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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之吻海港的最后一个早晨

小说:荆棘之吻 2026-03-26 09:20 5hhhhh 2970 ℃

从梦中惊醒时,额头已是一层冷汗。

母亲站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边缘,灰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转过身,苍白的脸在火光中模糊不清,只剩那双熟悉的眼睛注视着他。他伸出手,声音嘶哑地喊着“妈妈”,却每迈一步,她就退得更远,仿佛被无形的黑暗一点点吞没。直到最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只剩回荡耳边的炮声,和灰烬刺鼻的气味。

“露西?”

柔软的女声将他拉回现实。

莉泽洛特(Lieselotte)正坐在床边,长发披散在肩头,睡袍没遮掩处,露出锁骨上浅浅的日晒痕迹。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掌心温热而安心,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又做噩梦了?”

眨了眨眼后,又咳了几声,感觉喉咙干涩。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握住洛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谢谢你,洛特。”他的声音很轻。

洛特抿了抿唇,没有追问梦的内容,只是低声说:“去洗个脸吧,我去叫早餐。”

她起身离开时的背影显得修长,不同于平日里给他留下娇嫩活泼的印象。卢西安看着她离开的门口,心里涌起熟悉的愧疚感。

露西和这位混血少女相识很久,以致于常忘了她是个出众的美女。莉泽洛特有健康的咖啡色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蜜糖光泽,柔和而不刺眼。她的五官线条柔美而立体,高挺却不尖锐的鼻梁、饱满的唇形、微微上翘的眼尾,带有混合了优雅与热带野性的独特魅力。头发是浓密的深棕色,带着自然的波浪,长度及腰,常松散披着或简单扎成低马尾。灰蓝的眼睛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湖水,平静却深邃,总是有着温柔的眼神。

以光辉神女的名义,天下无论何等男人,若有如此美丽动人的姑娘陪伴左右,也该心满意足。可是,卢西安很难感到她带来的快乐,这当真让他羞愧不已。

洛特比他大一岁,从亲缘来说算是远房表姐,从小也是他的玩伴。后来她的母亲,也就是卢西安的表姑姑因病离世,从此和父亲相依为命。她始终把照顾卢西安当成最自然的事。一年来,无论他醉得不省人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还是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她总是立刻出现的那个人。洛特从不责备,也不强求他振作,只是如同一盏灯那样安静地陪着。

卢西安知道她喜欢自己,那种喜欢藏在每个细微的眼神和动作里,却不敢说出口。

他也知道自己依赖她,可是该怎么办呢?

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

这里是塔尼特斯里克(Tanitesrikei),威斯顿帝国最西端的海港都市,如今是帝国直辖的最重要贸易枢纽,管理着西部边区各附庸国的商路。阳光从阳台洒进来,带着咸湿的海风和茉莉花的香气。

卢西安住在这家豪华旅店,已经来到第三个早上。

他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叔叔死了。

消息是半个月前传回帝都的。那位生前名声狼藉、与家族疏远的叔叔,突然在遗嘱里指定他为唯一继承人。卢西安当时只觉得荒谬,叔叔和他几乎没有往来,遗产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个负担。他本打算拒绝,可卡西安反复劝他:“不妨去看看,就当是旅游了。总比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好。”

洛特的父亲,也是自己的父亲生前最信任的战友这样说了。于是他勉强点头,和这父女俩一起踏上了西行的旅途。

三人坐在海景阳台用早餐。卡西安·沃斯(Cassian Voss)刚从旅店的公共浴场回来,一身宽松的深蓝色长袍,领口敞开,露出结实黝黑的胸膛。他的身材高挑紧实,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剪成极短的、打卷的黑发贴在额头,潮气尚未散尽,带着浴后清爽的蒸汽感。

“两个小家伙,过来坐在这边。”

洛特见到父亲的样子,就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不由得撇撇嘴,不过还是乖乖拉着卢西安过去。

“爸爸,你袍子都没系好。”洛特边说边伸手帮他整理领口。

“卢,昨晚睡得怎么样?”卡西安伸手过去,拍了拍卢西安的肩。

“还行。”卢西安耸耸肩。

三人围着小圆桌坐下。桌上摆着新鲜的无花果、烤面包、橄榄油、番茄洋葱炖蛋和一壶清淡的早餐酒。

“塔尼特斯里克可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七百年前,这里已经是座废墟,后来远征队到此,从山上挖出石头重建城墙和港口。”卡斯望着远处湛蓝的海面,”帝国把这儿当成最西端的钉子,钉在沙漠和大海的交界处。从那以后,塔尼特斯里克就成了贸易的咽喉,丝绸、香料、黄金、奴隶、宝石,全都从南方沙漠和东方海路汇到这儿,再转手卖到帝都和北方诸国。威斯顿帝国最西端的明珠,沙漠与大海的交界处,没仗可打时,是个阳光明媚、风景秀丽的度假胜地。每逢沙漠里的狗头人冒出来,这座要塞受到包围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景象。每隔几年,都得仰赖皇帝派兵前来解围,然后留下上千具尸体。可奇怪的是,这座城总能活下来,七百年了,城墙上那些弹痕和焦黑的痕迹还在,可港口的船还是进出来往,市场依旧热闹。或许这里真是受眷顾之地也不好说。”

“爸爸,你又说这些。”洛特白了卡斯一眼。

卡西安摸摸后脑勺,讪讪一笑:“对对,这没什么意思……”

父女俩用余光看向卢西安,却见后者只是安静地望着海面,嘴角甚至带了极微弱的笑意。

“不,老卡讲的很有趣。我喜欢听这些历史。”

一年来,他脸上几乎没出现过笑容。父亲、兄弟、母亲皆在那场血战中离世后,他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借酒浇愁,这个曾经强悍健美的骑士身体变得瘦削苍白,连盾牌都懒得碰。卡西安和洛特轮流守着他,洛特负责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卡斯负责把他从酒馆拖回来。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两人像是她的妹妹与父亲,默默支撑着他不至于彻底垮掉。

洛特回房间去了,她要最后检查一次行李。

“卢,还有什么想逛的地方?”卡西安靠在阳台栏杆上,“你叔叔那宅子偏得很,从这儿往返看起来得一天路程。想再回来,起码得下周了。”

卢西安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港口的帆船上。

“你这几天也跟在家里时一样,天天闷在屋里。”卡斯又说,“要不然你也尝试一下去洗个澡?也许还可以顺带找个姑娘。”

卢西安低着头,用几乎是喃喃自语的声音说:“我不想做让洛特不高兴的事。”

卡斯愣住,随即大笑起来。

“好小子!那你和洛特……有什么进展没有?”

卢西安脸上一红,别过脸去。

“就……和以前一样啊。哪有什么进展。”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卡斯看着少年,眼神里既有欣慰,又有叹息。他搂着卢西安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海风吹过,带着咸味和远方的沙漠气息。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炙热时,马车才姗姗来迟,他们要前往那座绿洲中的“夜影宫”(Nachtschatten-Palast)。出城门后不久,两匹灰褐色的马拉着四轮马车便驶离了主干道,城里的喧嚣淡去,众人渐渐被沙漠的寂静吞没,车轮碾过干燥的沙土路,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嘎吱声。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商队,路旁偶尔有几间低矮的泥砖屋,但越走越荒凉,植被稀疏,地平线只剩无尽的黄沙与远处的暗色山影。

卡斯坐在前排的露天座位上,试图和车夫搭话。他先是礼貌地说了些有关自己的事,又问起路况和天气,连马匹的品种也问过,可这位车夫老兄除了最低限度的交流之外,始终一言不发。起初上车时,三人还热情地报上姓名,卡西安甚至笑着说“辛苦了,兄弟”,他也只是微微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词:“走吧。”,到头来他们也只知道这车夫名叫“康拉德”。现在,他干脆连眼神都不给,只是握紧缰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卡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车厢里的两人耸肩。

卢西安靠在窗边,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轻声打趣:“这里很少见到南方人,也许他被你的黑脸吓到了。”

“那他这次可长见识了!”卡斯笑道,“以后让他好好瞧瞧,什么叫真正的黑色战士。”

洛特被颠簸得难受,脸色有些苍白。她闭上眼睛,轻轻靠在卢西安肩上。卢西安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揽住她,让她靠得更稳,随后,他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洛特呜咽着,呼吸渐渐平稳。

露西转头看向窗外。路旁为了固沙而种植的植物越来越怪异,扭曲的灌木像被风拧成麻花,低矮的树木枝干干枯,树皮裂开一道道缝隙,仿佛随时要渗出血来。阳光海岸的明亮美景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暮色和干燥的风沙,空气里隐约有股淡淡的腐败味道,混合着干涩的空气。

卡西安·沃斯是南方人,从他黝黑的肤色和健壮的身躯,多数人会以为他是位强悍的战士或佣兵,严格来说这不算是错误印象,他的骁勇善战是当年服役期间军中人所共见的。但如果看他外表就低估了他的学识见闻,那么任谁也免不了在某些时刻感到惊讶,其中也包括卢西安的父亲,在他生前曾因得到这位朋友而感到前途不可限量。他的表姐嫁给卡斯时,更是相当满意对方能够跟自家攀上亲戚,乃至洛特出生后乐意给他当教父。

但在卡斯看来,他辜负了老朋友和兄弟。

一年前,在南部山区的要塞,本该是确保安全的后方。卢西安·冯·多恩菲尔斯(Lucian von Dornenfels)当时还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骑士,父亲是当地的长官,母亲作为随军护士长,两个哥哥也都在军中服役。全家人都在为这个重要后勤中转站得以发挥作用而忙碌地工作。

狗头人大军来得太快、太隐蔽,犹如从地底冒出的黑色潮水。谁也没能想到它们能以出乎预料的速度翻越山脉,夜袭要塞。突围是不可能的,父亲当机立断下令固守待援。所有人投入了战斗,哥哥们在城楼上冲杀,母亲在医疗帐篷里缝合伤口,卢西安守着弹药库和城墙缺口。

短短一周之内,两个哥哥先后战死。援军终于赶到时,要塞已经濒临坍塌。父亲决定做最后一次绝望的反击,他把卢西安和母亲推进要塞地下最后的安全屋,和卡西安率领残余部队冲击狗头人的阵线。

没多久,狗头人的攻城火炮击溃了要塞的墙体,巨石和梁木如雨落下,母亲被压在下面。卢西安也受了重伤,他不顾淌血的腹部拼尽全力挖开废墟,把她拖出来。母亲的胸口被钢筋贯穿,血流不止,她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剂恢复药,强行打进卢西安的体内。

“宝贝……你要、回家去……”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卢西安抱着母亲的尸体等死。可是狗头人很快四散而去,援军冲进来时,他还抱着尸体,浑身是血。

父亲早就战死了。据说,卡西安背着父亲突围,狂奔了十几公里才找到援军。把他放下时才发现,自己背着的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露西还有印象的是,卡斯抱着神志恍惚的他泣不成声。印象中他说了某些话,但卢西安只记得其中一句:“我没有兄弟了,你也没有父亲了……但你还有我!”

这场战斗因父亲的指挥和英勇牺牲,帝国最终获胜,可对卢西安来说,他已经失去一切。他被授予了男爵头衔,嘉奖、赏赐、如潮水涌来,但这些都只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闹剧。他似乎还被困在那座燃烧的孤城里,每个夜晚,噩梦都会重演,只有凭借酒精才能短暂逃离。

从卢西安很小时开始,卡斯就总是很喜爱他,经常讲故事给他和洛特听。出院之后,卡斯承担起了照顾老友遗孤的责任,其实倒也难说是“责任“这么沉重的话题。他喜欢这个孩子,不愿他孤零零一个人。

唯一让他困扰的,是该怎么劝他停止酗酒这件事。他明白,酒精本身并不吸引卢西安,只是现实太可怕了。卡斯当年也经历过,妻子的葬礼之后,很长时间他都无法接受现实,近乎精神崩溃,他后来并未沉溺酒精,而是逃进欢场,在女人的怀抱里重新找回生命的感觉。这也让他确认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再也不会爱上另一个女人了。

如果没有卡斯和洛特,我大概活不下来——卢西安常想到这点。

马车突然停下。

太阳已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借着微弱的暮光,卢西安看到前方那座孤立的庞大建筑。

这里正是夜影宫(Nachtschatten-Palast)。

夜影宫坐落在绿洲中央,四下望去,周围被岩壁和荆棘丛生的山岭环绕。主体建筑是三层高的白大理石墙体,黑曜石装饰的尖顶刺向夜空,边缘缠绕着仿佛在持续呼吸的藤蔓。主楼两侧延伸出长长的侧翼,窗户大多漆黑,只有几扇透出昏黄的烛光。从远方眺望,会发现宅邸坐落在整片的绿洲之上,不远处的湖泊水面映着残光,周围棕榈树影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低语。

“阿尔布雷希特阁下怎么会把住所修在这种地方?”跳下马车的卡斯蹙眉打量着这座宅邸,“如此偏僻,如果有狗头人围上来,连逃都没地方逃。他不怕吗?”

卢西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座黑沉沉的宫殿。风吹过,荆棘藤蔓轻轻颤动。

马车夫康拉德依然沉默,他没有回头,只是放下缰绳。马匹低嘶了一声。

下到地面的露西和洛特站在马车旁,夜风裹挟着绿洲的湿气和淡淡的花香吹来。两人一时没动,静静打量这座黑沉沉的宫殿。默不作声的脚夫们已经围上来,默不作声地以熟练的动作卸下行李。

侧门缓缓打开,一位年轻女子从走出来。她披着件深灰色的大斗篷,兜帽半遮住脸庞,掩不住那份青春靓丽的气质。兜帽滑落后,露出一双明亮的深褐色大眼睛,显得知性而锐利。栗色长发梳成贤惠的盘头,余下的发丝自然垂落肩部,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晚上好,我是卡西安·沃斯,”卡斯率先迎上去,满脸笑容,“这位是我的女儿利泽洛特。”

“欢迎各位来到夜影宫。我是这里的女仆长,请各位称呼我为索菲娅(Sophia)。“女仆欠身行礼,声音柔和而清晰,”很抱歉让各位这么晚才到,此处交通不便,路途颠簸,想必辛苦了。”

“女仆长?“卡斯挑了挑眉,”那看来我们运气不错,有位能干的主事人。”

索菲娅轻轻颔首:“过奖了。请随我来,女主人已经恭候多时。”

卡斯身后,洛特正挽住露西的胳膊低声感叹:“露西,这片地,这些全都是你的。还有这座宫殿,真是太豪华了。”

露西有点心不在焉,随口嗯了一声,目光还在宫殿的尖顶上游移。等他回头想问康拉德马车停在哪里时,发现车夫早已不见踪影。马车还停在原地,马匹低头啃着草,但人影已无。他眉头微皱,正自奇怪,卡西安已经带索菲娅走过来。

“卢,这位是索菲娅女士,夜影宫的女仆长。这位——”卡斯转向索菲娅,他的声音带有几分隆重感,“我的朋友,也是如信中所说,我们新来的主人,卢西安·冯·多恩菲尔斯阁下。”

“卢西安阁下,欢迎回家,我们的新主人。”索菲娅没有丝毫迟疑,优雅地屈膝行礼,“女主人已等候各位多时,请随我入内。”

女主人?露西心头一动。

理论上讲,来接管这里的应该是他这个继承人,为什么一个女仆长不经任何确认,就这么笃定地称他为“阁下”?更奇怪的是,她口中的“女主人”又是谁?阿尔布雷希特叔叔生前名声不佳,在外有各种传言,可是从没听说他续弦啊。

三人跟着索菲娅走进宫殿。门一关上,外面的风声顿时被隔绝,大厅里只剩灯火摇曳的昏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焚香味,混合着陈年木头和潮湿石头的气息。拱顶高而阴森,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画中人影模糊,面目不清,露西看向这些画时有种被凝视的感觉,心下不爽随即避过视线。

洛特下意识挽紧露西的胳膊,好似给自己壮胆地笑着,低声说:“这里……会不会闹鬼啊?”

露西没笑。他不知为何生出一种莫名的警觉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洛特,别乱跑。紧紧跟着我。”他低声叮嘱。

洛特被他的严肃语气感染,脸色微微发白,挽得更紧了些。

“索菲娅女士,这宫殿建了多久?“卡斯试图套女仆长的话,”阿尔布雷希特阁下,他生前都在这里生活么?”

“宫殿已有百年历史,老主人喜欢安静,所以选了这个绿洲。平日里他多在书房和花园度过,很少外出。”索菲娅始终保持微笑。

卡斯不断想要问出更多情报,可是女仆长始终回答得滴水不漏。

还想再问,索菲娅已优雅地侧身:“请这边走,客厅已备好饮食。晚餐时间已过,但我们特意为各位准备了些简单的餐点,请慢慢享用。”

客厅比大厅稍亮一些,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桌上摆着银质烛台和几盘食物。索菲娅退下后,很快一位女仆推着餐车进来。她个子不高,黑色头发梳成整齐的麻花辫,脸上有淡淡的雀斑,眼神始终低垂,不敢与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对视。她的装束是常见的佣人打扮,深蓝色通身式长袍从肩垂坠到脚踝,腰间用宽腰带束紧,肩部有银色胸针固定。外披一件浅色短罩衫,头上戴着白丝巾。

然而,所有长裙和外衣的材质都是半透明的薄纱,烛光映在她身体的曲线上,肌肤隐约可见。

露西和洛特同时一怔,面面相觑。卡西安的眉毛也挑了挑,却没出声。

女仆战战兢兢地呈上各种菜肴:麸皮面包、切片咸柠檬、奶酪、冷切肉。菜品很是朴素,但值得瞩目的是,还有一碗煮水果。

露西凝视着那碗煮水果,里面散发淡淡的肉桂香。这沙漠里怎么会有新鲜水果?

“谢谢。“露西假装没在意仆人的衣服,试着开口,”我可以荣幸地得知称呼您的方式吗,姑娘?“

女仆低着头,为三人依次斟上甜茶后就退到角落,双手放在小腹前。

”我很好奇,这些水果是从哪里来的?”见对方不回答,露西换了个问题。

“是……是花园里的……夫人……带来的……”声音细如蚊呐。

她说完又低下头,像怕被责骂似的。其实露西还想再问,但她看起来不是能沟通的样子。

露西心想洛特说得没错,或许叔叔阿尔布雷希特生前家规严厉,禁止仆人与主人随意讲话。又想到女仆身上半透明的衣服,他暗自皱眉:这什么规矩?把仆人都打扮成这样,很难想象叔叔生前的品行,看来有关他传出的各种谣言别说冤枉了他,反倒还有可能没说到位。

“外面好像有动静。”卡斯忽然侧耳倾听。

众人安静下来。隔壁隐约传来低低的声响,像某种击打的闷响,又像压抑的呜咽,听不太清楚。

洛特下意识伸手到邻座,摸了摸露西的腿。

露西也伸手到餐桌下,放在洛特手背上轻抚了抚,示意她安心。这时卡斯放下酒杯,目光扫向客厅的侧门:“我出去看看。”

“别乱跑,老卡。“露西立刻出言制止,”这里太大了,万一迷路可不好找。”

话音刚落,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位全身白衣的贵妇人缓步走进来。

她大约三十岁模样,栗色长发松散披在肩头,像沙漠夜风吹乱的丝绸,却一丝不乱。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蓝灰色的冷光,如同月光照在大理石雕塑上,蒙着薄雾似的深灰色的瞳孔里看不到焦点。她的身材纤细到极致,腰肢柔软得像柳枝,小巧的胸部裹在纯白丝绸长袍里,袍子领口低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隐约的荆棘纹身。袍摆拖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影子在流动。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坟墓上的白玫瑰,带着娇弱、飘忽的、近乎虚幻的美感。

夜色中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看到这样一位女子,自然绝非轻快之景象。洛特下意识抓紧露西的袖子,呼吸都轻了,卡西安的表情也凝固在脸上。

露西更是心跳漏了一拍:她怎么如此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贵妇人走到桌前,声音柔软如丝绒,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尾音:“各位欢迎来到夜影宫。小女子名叫罗薇娜。”

她转向露西,屈膝行礼:“卢西安老爷,请容我正式向您问好。”

露西眉头微皱。又是不核实身份,就敢直接认定他是谁,跟之前那个索菲娅一样奇怪。更让他不安的是,这张脸怎么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没有半点迟疑,罗薇娜自然地坐上主座。艾米莉立刻上前,双手捧着银壶,为她倒茶。罗薇娜接过茶杯,浅啜一口,目光扫过三人:“艾米莉是个认真谨慎的孩子,只是年纪还小,尚且有些笨拙,希望各位能多多谅解。”

“原来她叫艾米莉,是个可爱的名字呢。”洛特脱口而出。

罗薇娜闻言,脸色微沉,侧头问女仆:“艾米莉,你没有与三位贵客打招呼吗?”

艾米莉顿时浑身紧绷,手指绞紧围裙,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对……对不起……”

“是该向老爷和两位贵客道歉。”罗薇娜轻轻摇头。

艾米莉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她转过身,慌乱地鞠躬,声音颤抖:“卢西安老爷……两位……小姐和、先生……对不起……我……我没有……”

”这没什么——“

卡斯一挥手,正想让女仆别在意,却被罗薇娜打断了。

“我平时对你是不是还算宽厚?”罗薇娜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有不容置疑的重量。

艾米莉颤巍巍地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罗薇娜叹了口气,用教导孩子的语气继续说:“我知道你容易害羞,但如果连基本的礼貌都不讲,三位都是今后要朝夕相处的家人,将来面对外人该怎么办呢?”

“你自愿决定。”她顿了顿,目光仍旧柔和,“是现在,正好在老爷面前,可以进行亲密的交流?还是待会儿,我们私下处理这件事?”

艾米莉嘴唇哆嗦,脸色苍白得像纸,颤抖着说不出话。

“别为难她了。”看不下去的露西打断了她们。

“我只是想专门给她留个好机会,可惜她抓不住。”罗薇娜转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又看向艾米莉,“既然如此,去该去的地方等着吧。”

艾米莉闪过一瞬畏怯的表情,但迅速平静下来,似乎是接受了现实,低声说”是,夫人“之后,带着仍要哭出来似的脸转身出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露西盯着关上的门,心头涌起莫名的不安。“该去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罗薇娜却并未多做解释,而是转过话头:“我尚在服丧期间,因此未能准备更丰富的食物,希望各位不要嫌弃这简单的晚餐。”

“已经够丰盛了。”露西勉强笑了笑,“尤其想不到能在沙漠里吃到水果。”

罗薇娜只是笑着应和,眼睛弯成月牙而不达眼底。

“还请节哀。”卡斯清了清嗓子,“阿尔布雷希特阁下想必生前与您十分恩爱。”

“不,我并非老主人的正妻,只是个侍奉他的婢女而已。”罗薇娜摇了摇头。

“那您和叔叔……到底是什么关系?”露西忍不住开口。

“您不记得了吗?“罗薇娜显得有点惊讶,”虽然有十年没来往,但以前您见过我很多次,从您很小的时候开始,我还经常抱着您呢。您八岁那年在院子里玩,不小心摔在水坑里,我偷偷帮您换了干净衣服,您嘱咐我别把这事告诉令堂……”

女人沉静的叙述让露西一怔,记忆恍然涌上心头。小时候随父亲和叔叔见面时,那位并不是婶婶,又总是陪在他身边的女人,曾温柔地拥抱他,笑着说“小少爷又长高啦”。可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手一松,餐叉掉在盘子上,在银盘上滚了半圈。尖锐的响声在餐厅里格外刺耳。

”您想起我了?“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您……一点都没变。”露西的声音发干。。

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皮肤没增添一丝皱纹,眸子里未多出半点浑浊,连发丝的弧度都没改变。

十多年过去,她怎能如此年轻?

“哎呀,您这么说,可真让人不好意思”罗薇娜只是浅浅一笑,”或许是绿洲的泉水有滋养作用吧。“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轻响。

“夫人,绿洲的泉水若真有这等功效,那我可得去尝试一番。“卡斯再次端起酒杯,试图活跃气氛,”要是再过十年,我还保持现在这副模样,那得多讨女孩子们喜欢呀?”

罗薇娜闻言,笑吟吟地反问:“如同我讨您喜欢的那么多吗?”

卡西安的酒杯停在半空,竟一时语塞。他干笑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夫人您开玩笑了,我哪里敢打您的主意……”

罗薇娜只是浅浅一笑,不再追问,转而看向露西。

“是您叫我来的吗?”露西不躲不闪地直视她。

“老爷生前膝下并无一男半女,您是他仅有的血亲,也是遗嘱所指定的继承人。”罗薇娜轻轻点头,“这整片土地上的财产,包括我在内,都属于您。”

“您的意思是……”露西睁大眼睛。

“我是老爷的婢女。”罗薇娜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柔软而坚定。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跟随阿尔布雷希特老爷这么多年,除了打理这座夜影宫之外,并无一技傍身,更不曾奢望有个名分。说来惭愧,老爷这一走,我母女俩若不想流落街头,到风月场中卖笑为生,就得祈求新主人格外开恩,准许我们今后仍寄宿于此。”

“您女儿?”露西问。

“她正在接受夜晚的教育,明日一早会安排和您见面。”

“那么,您希望怎样?”

“我想把女儿献给您,以交换我们母女今后寄居下去的权利。”

这话大出露西意料。他偷偷和卡西安对视一眼,后者脸上也是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对整个领地的财务管理运营多年,熟悉所有方面事务。”罗薇娜继续说,“如果您愿意信任,我会帮您打理好所有遗产。我敢肯定,没有其他人能达到我给您带来的收益。”

露西见她语气虽仍平静,却恳切得近乎哀求,赶忙摆手:“钱的事情先不着急。但婚姻大事,我怎敢随意许诺?恐怕辜负了令千金。”

“不不,您别误会。我怎么敢奢求您迎娶我可怜的女儿为妻?“罗薇娜连忙摇头,”只要您允许她做您的奴仆,也允许我留在身边侍奉您,就是我最高的祈愿了。”

露西一时说不出话。

罗薇娜的目光轻轻扫过洛特,声音柔和:“毕竟,您身边已经有合适的伴侣。”

“我们只是朋友!”火光映照下,能看到洛特的脸迅速红了。

罗薇娜笑着点头:“这样啊,那更是我的贵客。您和新主人一样,皆是我侍奉的对象。”

这两句话让洛特愣了愣。

罗薇娜起身,优雅地行礼:“请各位慢慢用,我去门外等候。”

“露西,这对母女好可怜啊。”白衣女人一出门,洛特立刻拉住露西的手臂,“你务必收留她们吧!她们要是被赶出去……”

“洛特,安静点!”卡斯赶紧低声呵斥。

他凑近露西耳边,声音极低:“我觉得这位夫人是在以退为进。她肯定另有目的。”

“老卡,你觉得她有何目的?”露西转过头。

“说不上来。”卡西安摇摇头,仍然压着嗓音,“我可以肯定她身上蹊跷之处很多,可是也没有办法断定她说的哪句话是话。明天还是先见见她的女儿吧,卢,得搞清楚对方到底有哪些人。”

“爸爸,你想太多了。”洛特不以为然,“她只是着急给女儿找个安全的居所而已。”

卡斯摇摇头叹了口气,或许是为了女儿的稚嫩,也或许是为了这趟行程的前景。几十年来的江湖经验告诉他,无论这个女人说的话背后是何含义,这座宅邸内部肯定不是很简单。

露西没有接话,他意识到卡斯体内的战士直觉已经在触发了,而他的脑海里也在想同样的事。看向罗薇娜离开的门口,露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尤其是想到她的那张脸,如同抗拒了时间流逝的脸。

他有句话没说出口,因为担心卡斯觉得自己在指责他:这个地方来了,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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