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至暗时刻

十二月第二个周末，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刘岳记得很清楚，因为早上沈鹿予发消息说想去看日落。

她说南边有个水库，风景很好，一直想去看。刘岳说好，我骑车带你去。她说不用，打车去，太远了。

下午三点，他在路口等她。

她从那扇雕花铁门里跑出来，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个小包。看见他，眼睛弯起来，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走吧。”

出租车往南开。出了城，上了山路。刘岳看着窗外，山越来越深，树越来越密。他问这是什么地方，她说叫青岚水库，她查过，很偏，但风景好。

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司机说前面路不好走，只能送到这儿。

两人下车，沿着土路往里走。

十二月的山里很静。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沈鹿予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着歌。

走了快一个小时，刘岳看见远处有水面反光。

“到了。”沈鹿予加快脚步。

水库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堤坝。水很静，像一面灰蓝色的镜子，倒映着山和天。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沈鹿予站在水边，深深吸了口气。

“好看吗？”她回头问他。

刘岳点点头。

她笑了笑，在堤坝上坐下来。刘岳坐在她旁边。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天色慢慢变暗。太阳从山后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橙红色。那颜色倒映在水里，整片水面都像在发光。

沈鹿予靠在他肩上。

“刘岳。”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刘岳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发着光的水面，想着她问的这个问题。以后。他想过很多次。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让她爸妈放心，让她能一直这样靠在他肩上。

可那些以后，真的会有吗？

他想起那些梦。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声音说“你不行”。

“刘岳？”她抬头看他。

刘岳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暮色中很柔和，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以后的事，”他说，“我不知道。”

沈鹿予愣了愣。

“但我在。”他说，“现在在。以后也在。”

沈鹿予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手环着他的腰。

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凉。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鹿予说走原路回去，到那个岔路口再打车。刘岳说好，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山里很黑。没有路灯，没有人家，只有头顶稀疏的星星。刘岳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沈鹿予跟在他后面，手被他牵着。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刘岳忽然停下。

“怎么了？”沈鹿予问。

刘岳没说话，只是把手电筒往树林里照。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鸟，不是兔子。那东西很大，比人还大。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一团模糊的影子——棕黑色的，毛茸茸的，蹲在树丛里。

然后那东西动了。

它站起来。

刘岳看清了。

那是一头野猪。很大，比他在菜市场见过的任何一头都大。身上的毛竖着，嘴里露出獠牙，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反光，是真的红色，像烧着的炭。

沈鹿予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刘岳压低声音，把她的手攥紧。

野猪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空气像凝固了。

然后野猪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朝他们冲过来。

“跑！”

刘岳拉着沈鹿予就跑。手机掉了，手电筒灭了，四周陷入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拉着她拼命跑。脚下是碎石，是枯枝，是不平的山路。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鹿予忽然停下。

“你跑！”她甩开他的手，“我引开它——”

“不行！”

刘岳一把把她拽回来。他看见她眼里的恐惧，也看见她眼里的决绝。她想去送死。想让他活。

“一起跑。”他说，声音发颤，“要死一起死。”

沈鹿予愣住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野猪已经冲到面前。

刘岳抱起她往旁边一滚。野猪擦着他们冲过去，獠牙划破他的羽绒服，棉花飞出来，在黑暗中像雪。

两人滚进路边的沟里。

刘岳压在沈鹿予身上，护着她的头。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听见野猪转身的声音。

它又来了。

刘岳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对红色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些梦。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声音说“你不行”。

是啊，他不行。他打不过这东西。他保护不了她。

但他不能让她死。

他低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那光里有恐惧，有眼泪，还有他。

“沈鹿予。”他开口，声音很轻。

“刘岳——”

“我喜欢你。”

他说完，撑起身，朝那对红色的眼睛冲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没有武器，没有力气，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能让她死。哪怕只能多拖一秒，也要拖。

野猪朝他冲过来。

他看见那对獠牙越来越近，看见那张狰狞的脸，看见那双燃烧的红眼睛。他想起她第一次转学来时的样子，想起她穿过人群朝他走来，想起她说“给我发消息哦”。

他想起她蹲在他桌边看他喝粥的样子。

想起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样子。

想起她说“因为是你”时的样子。

真好。

能被你喜欢，真好。

獠牙刺进他身体的时候，刘岳没有感觉到疼。

只感觉到凉。很凉很凉的东西，从腹部穿进去，从背后穿出来。他低头看，看见血。很多血。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颜色，但他知道那是血。

他听见她的尖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被人用刀割开喉咙。他从来没听过她这样叫。他想回头看她，想告诉她没事，想再抱她一下。

但他动不了。

他倒在地上。

身下是冰冷的土地，硌人的碎石。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把那些石头染成温热的。他睁着眼睛，看见头顶的星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在夜空中闪烁。

他想，今晚星星真多。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来。

那个声音说——

“你不行。让我来。”

刘岳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梦。想起那个盘坐在黑暗中的人。想起那双穿透一切的眼睛。想起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现在在他脑海里。

那么近，那么清晰，像从灵魂深处浮上来。

不。

不要。

刘岳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动，却动不了。他想反抗，却不知道反抗什么。

那个人要出来了。

那个未来的大能。那个站在众生之上的人。那个救过她三次的人。

那个人要出来了。

那他呢？

他会怎样？

黑暗里，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出来的时候，就是他消失的时候。

不是睡着。不是昏迷。是消失。是他这个人，再也不会存在。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那个人继承。

包括她。

包括他那么喜欢、那么舍不得、那么想陪一辈子的人。

刘岳拼命想睁开眼睛。

他看见她了。她跪在他身边，满脸是泪，双手捂着他流血的伤口。她在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声音在发抖，在撕裂，在绝望。

他想抬手摸她的脸。

手抬不起来。

他想开口说别哭。

嘴张不开。

他只能看着她，用最后的意识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喊，看着她身后的野猪又站起来，朝她扑过去。

她要死了。

那个人还没出来。

他不能让她死。

刘岳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三个字。

没有声音。只有血从嘴角涌出来，温热地流过脸颊。

但他心里喊了。

喊得很用力，很用力。

“救她——”

黑暗里，那个声音回应了。

“如你所愿。”

然后刘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开了。

像是冰面碎裂，像是大坝决堤。那东西汹涌而出，冲过他的四肢百骸，冲过他的每一根神经，冲过他的灵魂。

他在消失。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消失。

那些属于他的东西——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喜欢——正在被冲走，被取代，被另一个人接收。

他看见她第一次转学来的样子。她穿过人群朝他走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看见她站在路灯下等他的样子。晨雾里，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粉色围巾。

他看见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样子。那触感像蝴蝶，轻轻一点就飞走了。

他看见她哭着喊他名字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在眼前闪过。

每一张都那么清楚。每一张都那么暖。每一张——

都要没了。

刘岳想抓住什么。

想抓住她的手。想抓住她的脸。想抓住那些画面。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手在消散。他的身体在消散。他的自己，在消散。

黑暗涌过来。

最后一眼，他看见她转过头，看着野猪扑过来的方向。她脸上全是泪，眼睛却忽然睁大了。

因为一只手，从地上撑了起来。

那只手不是他的。

那个人，醒了。

刘岳想喊她的名字。

想告诉她，他还在。想告诉她，他喜欢她。想告诉她——别怕，有人保护你了。

可他喊不出来。

他已经没有嘴了。

黑暗吞没一切。

最后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会对她好吗？

会像我一样喜欢她吗？

会每天接她上学、每天送她回家吗？

会记得她喜欢哼什么歌、喜欢吃什么早餐吗？

会——

刘岳没想完。

因为已经没有刘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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