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

王都的建筑群在下沉。那些原本平视就能看到的尖塔和屋顶，一点点地滑到了窗框的下缘，然后继续往下落，变得越来越小。街道上的人变成了蚂蚁，马车变成了甲虫。

城墙——那段被帕蒂尔·玛蒂尔推倒的缺口还清晰可见，碎石堆在缺口两侧，像一颗牙齿缺了一角。

埃尔赛尤号继续爬升。

穿过第一层云层的时候，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很快就被气流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强烈的光线——云层上方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照进来，把整个船舱都染成了明亮的白色。

然后，天空之城出现了。

不是"看到"，是"撞进视野"。

从地面仰望的时候，天空之城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一块遮住了半边天的阴影。但当飞空艇爬升到与它平齐的高度时，它的全貌才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是一座倒扣的山。

底座朝上，山体倒悬在云海之中。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岩石，岩石的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是规则的、几何的、由直线和弧线组成的巨大纹路，像是有人用刻刀在整座山的表面雕刻了一幅横跨数公里的魔法阵。

纹路里流淌着光。

暗金色的光芒沿着那些沟槽缓缓流动，从底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顶部，像是这座城市的血管。偶尔会有一道更亮的光脉冲从某个节点处迸发出来，沿着纹路快速扩散，然后消退，留下一阵余晖。

城市的顶部——也就是倒悬的山的底部——是平的。或者说，被人工削平了。

在那片巨大的平台上，矗立着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塔楼、拱门、连廊、穹顶，全部由同样的深灰色金属和岩石构成，风格完全不同于地面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建筑。没有木质结构，没有玻璃窗，所有的建筑都是由弧线和锐角构成的，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无数遍。

最中央的位置，一座巨大的尖塔刺入了更高处的云层中。尖塔的顶端看不到——它消失在云的深处，不知道有多高。尖塔的外壁上盘旋着几圈发光的环形轨道，那些轨道在缓慢地旋转，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嗡嗡声。

整座城市没有任何植被。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苔藓。只有金属、石头和光。

它是死的。

或者说，它在等待。

埃尔赛尤号在天空之城的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着陆区域。那是一块突出于城市边缘的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的灰尘。

飞空艇的起落架在平台上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灰尘被推进器的气流吹散开来，形成了一个灰色的圆环，然后慢慢落下。

引擎的啸叫声逐渐降低，最终变成了低沉的待机嗡嗡声。

舱门打开。

外面的空气灌了进来。干燥的、冰冷的、带着一种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气味。没有风。在这个高度，气温比地面低了很多，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一团薄薄的白雾。

我站在舱门口，看着面前展开的那座沉默的城市。

远古的建筑群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声音。只有偶尔从地面纹路中传来的那种极低频的嗡嗡声，像是整座城市的脉搏。

在这里面的某个地方，怀斯曼和约书亚正在等着。

天空之城边缘的着陆平台，地面的深灰色金属在灰蓝色的天光下透着一种死寂的质感。空气极其稀薄且干燥，每一次呼吸，冷冽的气流都会在气管里留下一层细微的刺痛感，那是高空特有的臭氧味道和过低的湿度。

埃尔赛尤号的舱门边缘，金属咬合的液压杆正发出细微的泄压声。

提妲正站在不远处，那一对年轻的工程师夫妇——她的爸爸阿尔伯特和妈妈艾丽卡，正低头和军方的人员在讨论着关于干扰器阵列的稳定性。提妲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大扳手，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大人，却没人理会她。她抿着嘴，那一对红色的贝雷帽有些歪了，随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过身，迈着细碎的步子跑到了我身边。

“小猫大人……我，我能跟着你们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生怕被父母叫回去的紧促感，那一对蓝色的圆眼睛里闪烁着对未知机械文明的狂热渴望。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甲板边缘正在给帕蒂尔·玛蒂尔做最后系统校准的雷恩，以及在那边蹲在地上研究金属地砖缝隙、指尖流淌着翠绿魔力光点的小雅。

“正好。”我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提妲的肩膀，掌心触碰到她略显单薄的背带裤布料。“提妲，你就加入我们的‘破坏特殊小组’吧。”

“诶？”提妲愣了一下。

此时，除了留在飞艇上进行技术调查和防御的阿尔伯特夫妇、拉塞尔博士、女王和卡西乌斯外，真正的突进力量都已经站在了这座城市的金属皮肤上。

我看向小雅，给她递了一个眼神。

小雅感应到我的视线，从地上站了起来。她那头渐变色的白发在冷风中轻轻飘着，瞳孔里金色的四叶草纹样正缓慢转动，捕捉着整座城市的魔导能流向。

“提妲。”小雅清了清嗓子，那种学者般的学术语气里突然多了一种不怀好意的狡黠，“我是破坏特殊小组的队长。现在的成员包括我、薇薇安、雷恩，还有在那边飞着的风暴。由于你是搞机械的，现在也被征用了。”

她伸出小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大圈，指尖带出的魔力波动在这个干燥的空气中激起了一阵细碎的静电声。

“听好了，作为队长，我重新定义一下我们这次的任务。”小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牙齿，“不是‘破坏’，而是‘土匪’。我们的任务是把一切发现的有价值的东西——能量核心、古老的计算机终端、罕见合金、甚至是一颗工艺特殊的螺丝，统统拆下来带走。听明白了吗？”

不愧是我的小雅，一个眼神就知道我在想什么。在这个远古文明的遗址面前，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掠夺。

“明白！”雷恩坐在巨大的机甲肩部，面无表情地回应道。帕蒂尔·玛蒂尔那双巨大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红光，随后背部的液压撑杆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我只负责搬运。”薇薇安在一旁冷淡地补了一句，但她已经悄悄开启了异瞳，开始在视野里标记那些魔力波动强烈的管线。

“我……我会努力拆解的！”提妲显然被这种“土匪”式的直白方针震撼到了，但更多的，是那种作为发明家能拆掉远古奇迹的狂热感。

我转过身，看向剩下的女孩们。

希露已经握住了长剑的柄部，银白色的轻甲在冷光下反射着锐利的边缘。艾娜正站在她身侧，手里的法杖顶端已经开始凝聚暗红色的元素微光，她今天依然维持着高压的憋尿状态，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极度冷静的压迫感，纤细的腰肢被腰带勒得紧紧的，显出一种充满魔性的紧致感。

米娅和狼形态的小月蹲在平台边缘的石墩上。米娅正用粉红色的舌尖舔了舔指甲，猫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在捕捉周围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艾丝蒂尔背后的长棍已经斜横在手中，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瞳孔死死盯着前方通向核心区的拱门。

克雷薇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她白色的连衣裙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浅粉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手里的太刀还没出鞘，但那种针对怀斯曼的死寂杀意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凝结得比此时的高空寒风还要刺骨。

至于依娜。她站在我身后，手里依然拎着那个灰色水壶。虽然今天是新指标的第一天，但因为还没到最高峰，她的步伐还算轻盈，只是眉宇间因为重新回到修炼状态而多了一份慎重。

“剩下的人，跟着我。”

我拔出腰间的“希望”，金色的神器在拔出来的瞬间，剑身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自带的生机光芒在这个死寂的城市中划开了一道突兀的色彩。

“突击小组，目标怀斯曼博士。所有人，检查武器，出发。”

天空之城的街道是由一种不知名的暗灰色合金铺就的，质感介于陶瓷和金属之间，靴子踩上去会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一个小时前，我们在一处十字路口分了手。拉塞尔夫妇和军方的调查员们带着厚厚的测量图纸和导力感应器，在那位名叫希德的中校保护下，神情肃穆地走向了看起来像是居民区的弧形建筑群。阿尔伯特先生正低头调整着眼镜，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一直背着大扳手的提妲并没有跟在他们后头。

而这边的气氛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动作快点，那块发光的挡板别漏了，我感觉到里面的传动轴是用秘银合金做的。”小雅蹲在一台已经报废的远古导力炮台旁边，白色的露肩短裙裙摆在干燥的冷风中晃动。她指尖弹出一道翠绿色的魔力丝线，精准地切开了炮台外壳的铆钉，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提妲，记录一下这个能量传导波段，这和现在的导力回路完全不同。”雷恩坐在帕蒂尔·玛蒂尔的肩膀上，黑白相间的洛丽塔裙摆垂在机甲巨大的金属胸甲前。

“好，好的！雷恩姐姐！”提妲半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拉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通红，鼻尖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在冷气中显得异常显眼。

薇薇安站在几米外的一座拱门前，身形笔直，白发在风中轻轻飘扬。她那只紫色的数据化异瞳正缓慢旋转，捕捉着那些隐藏在墙体内部的微弱流光。

“阿雅识大人，这边的能量波动很特殊。”薇薇安转过头，声音清冷。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外墙上刻满了规则的菱形槽位。走进室内，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排排巨大的金属支架和复杂的导力炉口。

“兵器制作室？”提妲看着那些造型诡异的模具，眼睛猛地瞪大，“我的老天……这些液压系统的结构至少超前了目前五百年……”

“别感慨了，提妲，干活。”小雅嘿嘿一笑，拍了拍手。

“雷恩，把大家伙开过来，帮这些熄火几千年的炉子‘打打火’。帕蒂尔·玛蒂尔的远古核心功率应该能勉强激活这里的低级协议。”

雷恩点了点头，纤细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帕蒂尔·玛蒂尔那巨大的身躯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电机声，沉重的脚步声在这个封闭的室内引起了轻微的震颤。机甲伸出巨大的机械指尖，轻轻抵在了一根粗壮的输能晶柱上。

淡蓝色的电流在指尖流转，沉睡了几千年的兵器制作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阵“嗡嗡”的震动声。天花板上的照明装置从红色的待机状态转为柔和的白光，那些沉重的炼器炉口开始喷出一股股灼热的蒸汽。

“小雅大人，快看这边。”薇薇安指着墙角一堆暗淡的、看起来像是一堆普通灰岩的石块。

小雅凑过去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这什么啊，路边没用的破石头吧？提妲，去帮我把那个导力切割机拆下来。”

“不，这些石头的内部结构非常不稳定。”薇薇安摇了摇头，她的右眼闪烁着紫色的符文光芒，“数据之瞳显示，这是‘超强魔力存储晶石’。它们正在主动吸收这里的空气中游离的微弱魔力。”

她蹲下身，修长的指尖触碰到一块石头的表面。

“因为天空之城刚刚解封，这里的魔力密度还很低，所以它们看起来才很暗淡。这是制作顶级法杖的绝佳耗材，甚至比黑铁矿还要珍贵百倍。”

“真的？”小雅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两颗小灯泡。她二话不说，小手一挥，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空间裂缝，那些几百斤重的石块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力，被整整齐齐地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次元口袋里。

“很好。”小雅转过头，看向雷恩，“数据收集完了吗？”

“核心结构逻辑已经同步至机甲后台，可以实物拆解。”雷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好！提妲，带好你的扳手。”小雅的小恶魔属性全开，指着那些巨大的炼器炉和复杂的流水线，“开始拆！所有的炼器设备都要搬走，一个螺丝钉都别给那个老玻璃留下！”

在一阵阵金属切割和重物坠地的轰鸣声中，这支“土匪小组”开始了它们对远古文明的毁灭性掠夺。

而与此同时，突击小组这边则显得安静许多。

我握着“希望”，走在通往中心高塔的石阶上。这边的台阶很高，每一级都得迈大步子，这让身高只有1.32米的我感觉有些费劲。

艾丝蒂尔走在最前面，她的马尾辫随着脚步一甩一甩的，手里的长棍偶尔磕在石板上。

“这里的空气……好冷啊。”依娜小声说了一句。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标志性的蓝色短裙，此时双手正紧紧抱着那个灰色水壶。由于高空的温度极低，加上刚才在飞艇上喝了一轮水，她现在每走一步，大概都能感觉到膀胱里那些温热液体的晃动。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下意识地抿着嘴，步频稍微加快了一点，试图通过运动产生的热量来缓解小腹处传来的细微压力。

“快到了。”克雷薇走在侧翼，她的眼神一直死死盯着前方那座直插云端的黑色高塔。

在高塔的阴影下，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导力压迫感正像海潮一样一波波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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