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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扶苏(扶苏视角)

小说:茉莉 2026-03-29 11:05 5hhhhh 9270 ℃

我叫扶苏。

“扶苏”二字,出自《诗经·郑风·山有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是树木枝叶茂盛的样子。给我起这名字的人,是盼我长得繁茂,活得昌盛。

可给我起名字的人,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

她死的时候,冷宫里烧起了火盆,烧了很多东西。衣裳、书简,还有一把琴。那把琴她常弹,弹的时候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永远望不见外面天空的窗。

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她。

就像再也没有人提起冷宫里的另一个女人,和那个女人的孩子。

那年我五岁。

咸阳宫的冬天很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一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我住在东宫,有火盆,有厚裘,有仆从前前后后地伺候着。可我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裳能暖过来的。

那天我在御花园里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走。走着走着,脚底一滑,摔在了石子路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前发黑。我低头一看,血渗出来了,染红了袍角。

我趴在那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父皇说过,长子要有长子的样子。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你疼不疼?”

很轻,很软,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假山旁边。她比我矮一些,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扎得有些歪。可她的眼睛很亮,弯弯的,像月牙。

我后来才知道,那种形状,叫笑。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膝盖。血还在往外渗,看起来有些吓人。可她没躲,只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那帕子不干净,皱巴巴的,还有泥点子。可她一点都不在意,直接按在我伤口上。

“用这个按住,”她说,“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按得轻飘飘的。可那块帕子贴在我伤口上,温热的,柔软的,竟真的让那疼变得不那么疼了。

“你是谁?”我问。

“我叫灵儿。”她说,然后指了指假山后面,“我住那边。”

那边。冷宫的方向。

我听说过那里。住着不该住的人,住着没人提的人。

“你是公主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模样有些好笑。

“你呢?”她反问我,“你是谁?”

“我是扶苏。”

“扶苏?”她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尝什么没吃过的东西,“扶苏……好听。”

她笑起来,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像两弯小小的月牙。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宫里那些人的小心和恭敬,也没有那些人的害怕和讨好。就是笑,单纯的,明亮的,让人看了也想跟着笑。

我竟真的笑了。

那是很久以来第一次。

那天下午,我们躲在假山后面说了很久的话。她说她养了一盆花,白色的,香香的,叫茉莉。她说她每天给花浇水,盼着它开花。她说她有一只木头刻的兔子,眼睛圆圆的,很可爱。她说她没见过娘,嬷嬷说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也说了很多。说我读书很累,习剑手会疼,说父皇从来不来看我,说我也不知道娘长什么样子。

她听着,歪着头,那双月牙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我们都一样。”她说。

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后来太阳快落山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要回去了。嬷嬷会找她的。我点点头,也站起来。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你的膝盖,还疼吗?”

我摇头。

她又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那我明天还来,”她说,“给你带好吃的。”

然后她就跑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面,消失在那些重重叠叠的宫墙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想着那双月牙一样的眼睛。想着她说“那我们都一样”时的神情。想着她说明天还来时的笑容。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可那块皱巴巴的帕子,我偷偷藏了起来。

那是第一次有人问我疼不疼。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笑,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恭敬,只是因为想笑。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在这深宫里,住着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一个和我一样没有娘的人。

一个和我一样,在这偌大的咸阳宫里,像一颗小小的、没人要的种子的人。

后来的日子,灵儿真的每天都会来。

有时在假山后面,有时在御花园的角落,有时在那片小竹林里。她总能找到那些没人注意的地方,然后蹲在那里等我。

她带来的“好吃的”,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半块点心,几颗蜜饯,有时只是一小把炒过的豆子。可她递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献宝一样。

“尝尝,这个可甜了。”

我尝了。确实甜。

我也带东西给她。

书简她看不懂,我就给她讲故事。先生们讲的那些,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她听着,有时歪着头,有时托着腮,有时打瞌睡。可只要我停下来,她就立刻睁大眼睛,说:“然后呢?”

她还喜欢我写的字。

我习字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看,看得可认真。有一次我写完一张,她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个字。

“这个是什么?”

“灵。”我说,“你的名字。”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那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原来我的名字长这样。”

从那之后,她开始学写字。

没有纸,没有笔,就用树枝在地上画。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她写自己的名字,写“灵”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写得手都酸了,可她从不喊累。

“等我写好了,”她说,“给你看。”

我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点点头。

那些日子,是我记忆里最亮的日子。

虽然我们见面的地方总是那些阴暗的角落,虽然我们说话的声音总是压得很低,虽然我们都知道不能被别人看见——可那时候,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蹲在那里等我,重要的是她冲我笑,重要的是她叫我“扶苏”时的声音。

那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长子”,不是“殿下”,只是“扶苏”。

像叫一个普通的人。

可那些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有一天,她没来。

我等了又等,从正午等到太阳落山,从那片假山等到那片竹林。可她一直没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我不敢去找她。冷宫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我只能每天去那些我们曾待过的地方,一遍遍地走,一遍遍地等。

后来有一天,我在御花园里看见了她。

她站在远处,被一群人围着。那些人有内侍,有嬷嬷,还有几个穿黑衣的人。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跟着那些人走了。

我站在假山后面,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想喊她,却喊不出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后来我听人说,她和墨家的人来往,想逃出宫。被人发现了,被抓回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鞭子抽了五十三鞭。

五十三鞭。

那数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跑到大殿外面,躲在柱子后面。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鞭子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抽在我身上,疼得我浑身发抖。

我想冲进去。想挡在她面前。想替她挨那些鞭子。

可我不能。

我是长子。是父皇的继承人。我不能为了一个冷宫里的女孩,毁了这一切。

我只能躲在那里,听着那一声声的鞭响,听着那些压抑的、却还是忍不住泄出来的惨叫,把嘴唇咬出血来。

后来她被扔进了冷宫。

听说她差点死了。听说有人救了她。听说她走了,离开了咸阳宫,去了一个叫流沙的地方。

我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冷宫的方向,看着那片永远看不见的天空。

我想起她蹲在假山后面等我的样子。想起她献宝一样递点心给我的样子。想起她指着地上的字问我“这个是什么”时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的样子。

她说,那我们都一样。

可不一样。她能走。她能离开这个困住她的地方。

而我只能留在这里。

做我的长子。做那个永远不被父皇看见、却必须存在的人。

后来的那些年,我偶尔会听到她的消息。

她在流沙。她跟着一个叫卫庄的人学武功。她变强了。她杀了人。她被秦军抓回来过。她又被救走了。她——

她成了父皇的刀。或者说,成了父皇的禁脔。

我不知道那些消息是真是假。只知道每次听见她的名字,心就会揪一下。想起那双月牙一样的眼睛,想起她叫我“扶苏”时的声音,想起那些躲在角落里的日子。

她变了吗?她还记得我吗?她还会像从前那样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路过御花园里那些我们曾待过的地方,我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那片假山,那片竹林,那个再也不会有人蹲在那里等我的角落。

十八岁那年春天,她死了。

死在父皇怀里。死在那个她曾经拼命逃离的地方。

死前她叫了父皇一声。父皇。

不是陛下,不是那个冷冰冰的称呼,是父皇。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读书。手里的竹简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她死了。

那个曾经蹲在假山后面等我的女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的女孩。

死了。

后来我去看过那片茉莉花庭院。就是她小时候种茉莉的地方。那些花开得很好,白的,香的,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土里,落在那个刻着“灵儿”二字的墓碑上。

墓碑上没有别的字。只有一朵刻上去的茉莉。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在风里飘落的花瓣。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等我写好了,给你看。”

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她给谁看了?

我不知道。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茉莉花瓣。小小的,白的,柔软的,像她的笑,像她那双月牙一样的眼睛。

风一吹,花瓣从我指间飘走,落在那块墓碑上。

落在那些字上。

灵儿。

她的名字。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皇心里,住着很多人。

韩非。那个女人。母后。还有灵儿。

他们都死了。死在父皇面前,或者死在父皇看不见的地方。可他们一直住在父皇心里,住在那些他从不提起、却从未忘记的角落里。

我有时候想,父皇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人站在最高处,看着身边的人都一个个离去。那些他爱过的、恨过的、在意过的,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高高在上的地方,四面都是海,没有人能靠近。

那种孤独,比北方的风还冷。

我不知道他夜里睡不睡得着。不知道他批奏章批到深夜的时候,会不会忽然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想起什么人。不知道他偶尔去冷宫附近走走的时候,是在看什么。

我只知道,有一次我远远地看见他站在冷宫外的回廊上。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可我没动。

因为我知道,那一刻,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他在看她。看那个小小的、住在冷宫里的女孩。看她一天天长大,看她从一个小不点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看她最后死在——死在他怀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愧疚?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那是他唯一会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

那种表情,像是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怕那东西会消失。

后来我也离开了咸阳宫。

去了上郡。去了北方的边境。去了那个一年见不到他几面的地方。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向他辞行。

他坐在案几后面,低着头批奏章。我跪在他面前,说:“父皇,儿臣明日启程,特来辞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墨黑的,深不见底。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我看不懂。可我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去吧。”

就两个字。

可我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扶苏。”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我走了。

走出大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继续批他的奏章。烛火映在他脸上,晦暗不明。

那一刻,我很想跑回去,抱住他,告诉他我会想他。

可我没有。

我转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十年。

我在上郡待了整整十年。

那里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那里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亮得耀眼。我常常在夜里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些星星,想着咸阳,想着父皇,想着那些回不去的从前。

我不知道他想不想我。

我只知道,那些年他给我写过信。不多,一年也就一两封。信很短,有时只有几句话。“边关如何”“天寒加衣”“勤勉王事”——都是些公事公办的话。可我把那些信都收着,一封一封,压在本子里。

因为那是他写的。

因为那是他唯一会说的话。

我有时候想,他写那些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着眉头,还是和平常一样,冷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收到他的信,我都会反反复复看很多遍。看他的字,看他落笔的力道,看他那些简短的话里,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

可什么都没藏。

就是那些话。公事公办,冷冷静静。

像他这个人。

始皇三十七年冬天,我接到了那封诏书。

“扶苏为人子不孝,赐剑自裁。”

我跪在偏殿冰冷的石砖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父皇的字迹。我认得。那一笔一划都像刀子刻的,锋利,冷硬,不容置疑。

不孝。

我怎么不孝了?

我从小听话。读他让我读的书,习他让我习的武,从不顶撞,从不违逆。他说要修长城,我就去监工。他说要戍边,我就去上郡。十年了,我从没抱怨过一句。

就因为我说了几句真话?

因为我说焚书坑儒不妥?因为我说那些儒生无罪?因为我说天下初定,当以仁德教化,而非一味以刑法治国?

就因为这些,就是不孝?

我把头埋下去,埋得很低很低。额头触到冰凉的石砖,那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还是个孩子,久到父皇还没有统一六国,久到他还会偶尔对我笑。

那天也是在偏殿。我跪在案几前练字,他坐在旁边批奏章。我写完了,偷偷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眉头微蹙,手里握着笔,一下一下,写得很慢。

阳光从窗棂里洒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脸上没有那么多冷意,眉头也没有锁得那么紧。他只是——只是很专注。专注得让人不敢打扰。

我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叫了一声:“父皇。”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墨黑的,深不见底。可那天,那里面有一点光,淡淡的,像落在深潭里的月光。

“嗯?”

我举起手里的纸:“我写完了。”

他接过去看。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紧张,以为自己写错了什么。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只是一瞬。快得像是我的错觉。可我看清了。那是笑。很淡很淡的笑。

“写得不错。”他说,“比你上次有进步。”

我的心里像开了一朵花。那朵花开得那么满,满得要从胸口溢出来。我跪在那里,使劲点头,点得自己都晕了。

他又低下头去批奏章。可就在我准备继续练字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扶苏。”

“嗯?”

“过来。”

我爬起来,跑过去,站在他身边。他伸出手,把我拉近了些,让我站在他腿边。然后他的手落在我头上,轻轻拍了拍。

就那么一下。

可那一下,我记了二十多年。

那双手,很大,很暖,带着淡淡的墨香。它拍在我头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后来那双手再也没有拍过我。

可我记得。

一直记得。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柄剑。

剑很亮。烛光映在上面,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跳动。

我忽然想起另一柄剑。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走着走着,走到父皇寝殿附近。

殿里还亮着灯。

我本想离开,可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父皇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很低,很沉,听不清说什么。

我悄悄走近了些。

透过窗棂的缝隙,我看见殿内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父皇,另一个——是个我从没见过的人。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裳,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他背对着我,看不清脸。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和父皇平起平坐。

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父皇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表情里有太多东西。愤怒,悲伤,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我看见了那柄剑。

就放在案几上。剑身很长,剑鞘上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剑上,泛着冷冷的光。

父皇伸手拿起那柄剑,递给那个人。

那人接过剑,转身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张脸。很年轻,比我想象的年轻。眉眼冷峻,像冰一样。可那双眼睛,在看向父皇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波动。

只是一瞬。然后他就走了。

父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韩非。是父皇曾经最信任的人。后来他死了,死在咸阳的牢里。听说他死的时候,父皇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后来那柄剑,就一直留在父皇身边。

我还听说,后来有一个人,用这柄剑自尽了。是个女人。韩非的妻子。她生下孩子之后,就抢过这柄剑,抹了脖子。

那孩子,就是灵儿。

父皇把那柄剑留下了。一直留着。留到现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留着。是想记住什么,还是想忘记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我握着这柄剑,忽然有点懂了。

懂了他的孤独。懂了他的沉默。懂了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四面都是海,没有人能靠近。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窗外掠过。很快,很轻,像一只鸟。

白凤。

流沙的人。

他来做什么?来救我吗?

我笑了笑,摇摇头。

不必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很凉。可握着握着,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我忽然想起母后临死前说的话。

“扶苏,你父皇……他也不容易。你要多体谅他。”

不容易。

是啊。他太不容易了。

一个人站在最高处,看着所有人都在算计他,都在骗他,都在等着他死。那种孤独,比北方的风还冷,比这柄剑还凉。

他活了一辈子,身边有过几个人?

韩非死了。那个女人死了。母后死了。灵儿死了。

只剩下我。

可我这个唯一的孩子,也要死了。

死在他手里。

我忽然想问他一句话。

父皇,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有没有在某个夜里,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的样子?想起我摔倒了哭,想起我骑马时回头看你,想起我跪在你面前说父皇我走了?

有没有想过,我也和灵儿一样,是那个住在深宫里、没人要的孩子?那个蹲在角落里等你来看我、却永远等不到的孩子?

你有没有想过——

算了。

问这些做什么呢。

都要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晃。我扶着剑,稳住身体,然后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窗外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想起上郡的夜空。那里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亮得耀眼。我想起那些站在风里的夜晚,想着咸阳,想着父皇,想着那些回不去的从前。

那里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可我不怕。

因为在风里站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离他近一些。

他也在风里站过。在邯郸的街头,在咸阳的城楼,在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风,吹过他,也吹过我。

我们是父子。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也是父子。

我握着剑,走回殿中央。

那个内侍还跪着,头埋得更低了。他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

“起来吧。”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公子……”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不关你的事。”

他不敢动。

我叹了口气,不再理他。

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柄很凉,可握着握着,好像有了些温度。

我想起那些年,父皇握着这柄剑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韩非?是在想那个女人?是在想灵儿?

还是和我一样,在想一个人?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这柄剑要沾上另一个人的血了。

我的血。

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弯弯的,从嘴角爬到眼底。像母亲,他们说。

母亲笑起来就是这样。温温和和的,让人看着就心安。

我抬起剑,放在眼前。剑身里映出我的脸,还有我身后的烛火,跳动着,像一朵小小的火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

原来人快要死的时候,心跳会变得这么稳。

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第一次骑马。那是父皇送我的马,枣红色的,跑起来鬃毛飞扬。我骑在上面,害怕又兴奋,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那光很小,可我看清了。

那是骄傲。

他在为我骄傲。

后来我考了第一篇文章给他看。那篇文章我写了很久,改了又改,字字句句都想好了才落笔。他看完,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可就是那一点头,让我高兴了好几天。

还有灵儿。

她蹲在假山后面等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那我们都一样”时的神情。她指着地上的字问我“这个是什么”时的声音。她递点心给我吃时献宝一样的模样。

还有她最后从我身边走过时,那双不再有光亮的眼睛。

那片茉莉花庭院。那些在风里飘落的花瓣。那块刻着她名字的墓碑。

灵儿。

我的妹妹。

那个和我一样没有娘的人。那个和我一样不被父皇看见的人。那个在这深宫里,和我一样像一颗小小的、没人要的种子的人。

她也死了。

死在春天。

死在我之前。

十一

剑尖抵在心口。

凉意透进去,激得我浑身一颤。

可我没有停。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让他放心。让他不再有后顾之忧。让他可以继续站在那最高处,做他的王。

我用力——

剑尖刺破皮肤的一瞬间,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蔓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的那种疼。

血涌出来。温热的,沿着剑身往下流,流到我手上,滴在地上。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眼前的光开始变暗。那些画面又开始闪。

小时候的御花园。母后的笑。父皇批奏章时的背影。上郡的风。那些回不去的从前。

还有灵儿。

她站在那片茉莉花丛里,对我笑。

弯弯的眼睛,像月牙,像盛开的茉莉。

“扶苏,”她说,“你来了。”

我想回她一个笑。可脸上的肌肉已经僵了,动不了。只能在心里,对她笑一下。

嗯。我来了。

等等我。

我马上就来了。

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线光,在那光里,我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我。

父皇。

他就那样看着我,像看着我小时候一样,远远的,高高的,看不清楚。

我想叫他。

父皇。

这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可发不出声音。

只能在心里叫。

父皇。

我叫你父皇,你听见了吗?

我是你的孩子。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

可我要走了。

要走在那些你杀过的人后面,走在你那些回不去的从前后面,走在那些你永远说不出口的话后面。

父皇。

我走了。

你多保重。

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线光,在那光里,父皇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白光里。

意识沉入黑暗的一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扶苏。”

是父皇的声音。

他在叫我。

我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父皇,你叫我呢。

我听见了。

可我已经没法回应了。

只能让那个笑,一直留在脸上。

温温和和的,像母亲。

他们说,母亲笑起来就是这样。

让人看着就心安。

十二

咸阳宫的偏殿里,烛火还在跳。

地上有一个人,躺在血泊里。他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笑,很淡很淡。

手里还握着那柄剑。剑上沾满了血,剑身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嘴角那一点笑上。

那笑容,温温和和的,让人看着就心安。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声音。

像叹息。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了一声——

扶苏。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月光,静静地落着。

落在那片遥远的茉莉花庭院里。

落在那些白色的、香香的花瓣上。

落在那个刻着“灵儿”二字的墓碑上。

那些花开得很好。

像她。

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

飘飘扬扬的,像雪。

像那年冬天,他站在雪地里,想着她的样子。

他说,有些东西是杀不完的。

她的笑。她的眼睛。她叫他“扶苏”时的声音。她蹲在假山后面等他的样子。

还有父皇拍他头的那一下。

那双手,很大,很暖,带着淡淡的墨香。

那些东西,永远在他心里。

在这个渐渐变冷的身体里,在这渐渐模糊的意识中,那些东西还在。

亮亮的,暖暖的。

像她那双弯弯的、月牙一样的眼睛。

像父皇那淡淡的一笑。

像那些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不会消失的——

从前。

月光静静地落着。

落在这咸阳宫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走了的、留下的,所有人身上。

落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上。

落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

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给他起这名字的人,是盼他长得茂盛,活得繁茂。

可他没有。

他死在了三十岁那年冬天。

死在一柄剑下。

死在那个叫做“不孝”的罪名里。

可他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温温和和的。

像在说——

父皇,你叫我呢。

我听见了。

像在说——

灵儿,你等我呢。

我来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

落在他嘴角那一点笑上。

那笑,一直没有消失。

一直留在那里。

像在等什么人。

等那双手,再拍他一下。

等那句“扶苏”,再叫一遍。

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在另一个地方,

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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