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拱桥，湖岸，石亭中。

苏红坐在长椅上，凭栏望着吹过枯死荷叶的风。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雨后的阴云并没有散去，看不见太阳或者月亮。

这是距离苏红家不远处的一个广场。

一条水道与城市的母亲河中分开，在那里汇聚成湖泊。湖水两旁是白石铺成的空地，还有一道仿古的拱桥陈列其上。

在温暖的月份，早晚会有人在这里钓鱼，不过近日里已经没有人会出来下钩了。

此刻苏红就是这里唯一的坐客。

她无法描述此刻自己的心情，只感觉到所有的情绪都融成了一团，混混沌沌又似乎很清醒。各种相反的感觉彼此充斥，让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天气很冷，带着湖畔泥沼地腥味的风舔过袜口露出的小腿肚，像是一双贪婪的手不住地往衣服底下挖掘。

黑色的羽绒服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柔软过，布料与皮肤贴身厮磨，却又抵挡不住冬天的寒气。凉嗖嗖的感觉上下贯通，全身的毛孔都在收缩。

她本能的蜷缩起身子，但缠绕全身的绳结立刻勒紧。压迫呼吸，挤压胸口，揉进私处。逼迫着她挺胸抬头。

即羞辱，又折磨。

可这正让苏红梦寐以求，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更加像是活着。

就像是信徒会渴望跪在神的面前阐述自己的罪行，把自己内心的阴暗刨出的瞬间带着颠倒逆反的快感。

在这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现实中的寒意变成了思想中的鞭挞。

她开始幻想幼小的自己正被抱在母亲的怀里。

她们相依为命，衣不遮体，无处为家，漂泊零落在冬日严寒的街道上。有劲风裹挟着雪正一下下抽打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她无能为力，只有更加努力的缩向母亲的怀里。

那里却是有些许温暖的。

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在隔离世界的思潮底部，抱住一点点慰藉的火苗。

“妈妈~”

苏红小声呢喃。

这里一点也不安静呢。

池塘沉静的表面下，传来鱼尾抽打干黄荷柄与水草的水响。

不过天气到底还是太冷了。静坐时间一长，石凳子的冷意透过羽绒服下摆止不住泛上来对着屁股吹气。

但苏红还沉醉在刚才的余韵里，胆子也大了起来。

于是起身往有人的地方走去。

哒......

哒......

哒......

在万籁俱寂的地方，脚步声唤醒了苏红。

她向前看去，隆起的曲线占据了眼帘。

这个广场的拱桥是为了追求视觉效果而高度装饰和夸张的设计。

巨大是弧度下，站在拱桥前的人看不到另一边。

如果有人开着快车冲过拱桥，那他只有在冲上最高点的时候才会和对面对视，危险程度堪比突然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泥头车。

设计师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在两端桥头分别堵上了一排圆石墩。这样稍微大一点的车都无法开上桥，变成只能供行人通过的关卡。

现在苏红就是站在这样的桥前，对面有人正一步步登高而上。

领悟到这个现实的瞬间，心脏一下子漏跳了一拍。

下颌立刻轻轻触碰拉到领口的拉链，检查不会被从领口看见绳子。

感受脸颊两旁呼吸的热流，确定有口罩老老实实挡住自己的脸。

双腿也下意识的紧夹起来，要把身后垂下的那一小节多出来的绳尾巴藏进股沟缝隙里似的。

理智上苏红明白外表上自己应该是正常的，但她还是会慌。她有心装作旁若无人的样子向前走，可却迈不开步子。

这道拱桥像是变成了什么武侠小说里侠客对决的一线栈道。走在上面的两人佯装路过，石桥顶点，肩膀擦着肩膀，骤然之间对面那人就会伸手撕开自己的口罩。

这样想着，苏红缩起脖子。她伸手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遮住了眼睛，假装站在桥边去看湖里的水。

却发现就在她愣神的这段时间里，对面已经木得感情的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了。

眼皮都不抬的那种。

广场对岸的建筑依次亮起来广告霓虹，路灯也开始散发清光。

“......”

苏红眨了眨眼睛，忽然对着那人的背影拉开衣领，露出绕着白皙脖子上的一段绳环。只是一瞬间，接着立刻装作无事发生的转身上桥。

没有人看的见的嘴角雀跃的微微勾起，少女步子轻快。

是的，至少到现在为止。

苏红是快乐的。

直到，她遇到了开头那个奇妙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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