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旬家裡的擺設和織子的記憶中完全一致。

明明整間房子樸實無華，卻在木製的四壁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面具，它們靜靜凝視著屋子正中央的茶几，喜怒哀樂各顯於色，雖然早有預料，可身處其中的織子依舊感到壓迫感十足。

而波旬從容注入茶水，輕輕將茶杯推到織子面前。杯底和茶几摩擦著發出一些沉悶的聲音，水面在微弱燭火下搖曳，映照出表情略顯僵硬的織子。

波旬看了他一眼，微笑著舉杯輕啜一口：「不必如此拘謹。」

「呃，嗯……」織子的腦袋有些混亂，一邊抓起茶杯，一邊偷偷地朝茶几對面投以觀察。

在不久前，魔妖和不知火族的決戰中，波旬的身分是「不知火的隱者」。他站在不知火族的一側，向魔妖們發起攻擊，最後與織子的過招落敗，才被壓制住。

照理說，他和織子一定有很多話得說、想說，甚至可以發展為小小的恩仇。

可這位僧侶現在動作從容、神態愜意，像個沒事人一樣，反而讓織子更加不自在。思考半晌，他決定先開口試探。

「波旬，你的翅膀還好嗎？」

波旬沒有說話，而是一道淡綠色的異芒在瞳孔中閃過。瞬間，極大量的靈以他為中心四射，震得滿牆面具同時喀喀作響：織子心跳驟停的當兒，一對羽翼在茶几對面大大地張開。

屬於天狗的漆黑翅膀從房間的這一頭延伸到另一頭，在織子面前毫無防備地展露：分別在兩片羽翼的中心，各自還有個若隱若現的疤。

那是被織子的金羽，活生生給刺穿的窟窿。

「那天結束之後，妲姬不太高興，不願意為貧僧仔細治療，只做了表面的傷勢整理。」波旬又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茶：「傷口大致好了，唯獨不可做太大的動作，否則依舊隱隱作痛。」

看著那兩個帶點血色的傷疤，織子心中屬實百感交集。

或許在互相傷害的當下，波旬是他的對手；但織子也非常確定，現在坐在正對面的波旬是自己的同伴。一方面，他對於波旬沒有大礙感到開心，另一方面又無法忽視自己造成這些傷口的事實。

「……波旬，你不恨我？」

波旬微微一愣，然後咯咯笑了幾聲：「恨什麼？」

「織子，因為你的關係，魔妖和不知火族才能像現在如此，彼此尊重、共生共存。」

「謝謝你當時幫貧僧做了這樣的決定。」

是翼之魔妖，也是不知火的隱者，是嗎？

看著波旬柔和的面目，織子總算感覺自己的眉心稍稍舒緩。

不過一想到今天來此的主要目的，織子立即收斂表情，提高嚴正的神色：「對了，我必須清楚知道最近魔妖和不知火族的互動才行。」

在離開平安京期間，織子一直都有透過召喚實體化怪獸的能力和魔妖們保持聯絡，但一次只能召喚一隻，也就都是一些零零星星的互動，這方面的資訊嚴重不足。

「如果是表面的狀況，公主殿下應該和你說了才是。」波旬說話同時穩穩收回自己的羽翼：「目前執行起來和織子你當時所言差不多。不知火族依然會例行性執行宵禁、巡邏，大部分低層人員並不曉得合作內容，但擁有權力的高層都很清楚，目前沒出什麼岔子。」

「至於必須上演給居民及官府的戲碼，目前透過貧僧給予魔妖暗號，不定時在平安京邊緣地段讓雙方演練過招。同理，沒有任何問題。」

「嗯，除了這些以外呢？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正好是接下來的重點。」波旬輕笑道，他杖上的錫環在搖晃之餘發出一些細碎的響聲：「雙方的溝通聯繫存在一些問題。」

「魔妖方面是公主殿下主導，但她普遍不願意直接面對不知火族的人；不知火族方面則由參謀主導，雖然謹守和織子你的約定，參謀還是厭惡和魔妖交流，通常避不見面。目前所有互動的責任都落在貧僧肩上。」

織子微愣，思考之後慎重地點頭。

如果雙方沒辦法更進一步交流，目前的平衡不就幾乎是一文不值、隨時都有可能崩塌嗎？這些道理他明白，顯然這也會是自己接下來的首要任務：不過既然說到這個，就有另一個相關的問題了。

「參謀她最近怎麼樣？」

波旬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衝著織子意味深長地一笑：「她比你早了大約一個禮拜回到平安京。回來之後，除了必要出門和給予指示以外，幾乎不和其他人相處。」

「包括不知火族內的其餘人。」

聽起來情況比織子預料的要糟糕一些。他沒有馬上追問，而是側著頭，深入思考一番。

首先，雙方交流的問題算是必須處理的。短期之內，自己待在平安京的這段時間，可以親自接手和不知火族交流的任務，打穩基礎再交接給公主殿下即可。

當然，這必須建立在「不知火族願意接觸織子」的前提之下。

而不知火族目前的主導者，表面上是掌門的麗神 • 不知火，實際上則是不知火的參謀。

果然還是得面對啊。織子只能一連好幾個深呼吸，微微前傾身子：「波旬，我想見參謀一面。」

「果然和她預料的相同。」波旬又是笑，不緊不慢地仰頭喝光茶水、再注新茶：「參謀毫不掩飾表示，自己並不想主動接觸織子你。」

那傢伙鬧什麼彆扭啊！？

織子感覺自己的眼角微微一抽，也不曉得是不是這份不滿從表情裡露餡了。

「……這樣的話就很難解決問題了欸。」

「這是參謀的決定，就算今天不是她主事，要和誰見面也總是她自己的事情。」波旬半瞇著眼看他，彷彿眼前畫面正式配上佳茗的美味甜點。

織子試圖反駁，但波旬所言確實合理，令他一時愕然地呆在原地。

見到這一幕，波旬才小幅度地聳聳肩：「不過，大部分人當然是想解決問題的。包括公主殿下、包括貧僧，也包括不知火族的大部分人。」

「不知火族的……？」

「貧僧已經和麗神達成共識，也和師範大人打過照面。麗神表示非常願意幫上這個忙，而你知道要去哪裡找到她。」

「咦，麗神？」

「是的。不能由貧僧去，但如果是麗神的話，事情應該會成功吧？參謀對麗神的信任並非其他人可比。」

波旬說著，猝然起身，一手抓起自己的茶杯和茶壺走向小房子深處。織子還沒有對他的話反應過來，但他知道這個動作是非常隱晦的逐客了。

「波旬？等等，你沒有什麼建議可以給我的嗎？」

「去找麗神吧，這就是貧僧能做的全部了。」

「你不能陪我去？」

波旬接過織子的茶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常柔和：「織子，這件事情只有你可以解決。魔妖與不知火，大家這段時間都在等著你。」

「並非貧僧逐客，而是日已偏西。」

織子愣了下，不自覺望向窗口。正午的烈陽果然已經傾斜，射進窗口變成了餘暉的顏色。

記憶深處染上相同的顏色，他總算明白自己該做什麼。波旬說的沒錯，時間到了：他不再牽拖，緩步走向門口。

「麻煩你了，織子。」

他沒有回應，只是笑著頷首，作為給波旬的致意。離開了僧侶的木房子，他踏著明確的目標，前往平安京城西。

城西曾經在不久前經歷一場惡戰，現在還在重建的過程中，道邊免不了撞見半完成的建築物。這些多少觸動織子的某份心弦，但也正因如此，沒能吸引他的注意力，直到他站在一棟較高的建築前面。

那是一家餐館，狀態看上去還沒徹底整理好，但已經完成八成以上的翻修，也開始營業了。頓足數秒，他習慣性地大口吸吐，然後才走進餐館，穿過喧囂的人群，直直望向餐館的一隅。

織子沒有直接上前，而是先靜靜坐在稍遠的一角。他的視野中，夕陽灑落在廊台上，連帶著沐浴了安坐於彼的兩人。

麗神和妲姬並著肩，喜形於色、談笑風生，誠如織子記憶中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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