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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挚友?还是...妻子?重获自由的希月,真的可以成功逃离了吗?,第1小节

小说:宿敌?挚友?还是...妻子? 2026-01-29 20:44 5hhhhh 4740 ℃

希月僵硬地站在客厅中央,浴巾下的身体因紧张和骤然接触的冷空气而微微发抖。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地毯上那个倒伏的身影上,诗音侧脸埋在柔软的绒毛里,长发如墨泼洒,在落地灯暖黄的光晕下,她的睡颜看起来异常宁静,甚至带着一丝平日罕见的脆弱。那平稳深长的呼吸,紧闭的双眼,都指向一个事实,药效,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成功了。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脊椎,带来一阵麻痹般的战栗。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巨大风险和决绝的空茫。

她强迫自己从短暂的恍惚中抽离,时间,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每一秒都可能增加变数,诗音可能在中途醒来,药物也可能失效,或者是被其他的什么突发外部事件打断。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湿漉漉的赤脚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印记。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零星灯火,径直扑向衣柜深处。

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背包被她拖了出来。帆布材质,颜色暗沉,容量不大,但足够装下她精简过的必需品。她的手指在黑暗中快速而准确地摸索,确认着里面的物品: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衣物(从“希月”那些精致衣裙里挑出的最不起眼的款式),一小包压缩饼干和两瓶能量饮料(从厨房储物柜深处偷偷转移出来的),一个装着少量现金的旧皮夹,还有最重要的,她的终端,那块冰冷的金属薄片,此刻是她通往自由车票的唯一凭证。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褪下身上湿冷的浴巾,换上背包里那套深灰色的运动套装。衣服有些宽松,不太合身,但正好能模糊身体曲线,加上连帽衫的帽子一拉,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辨识度。她将还在滴水的长发胡乱拧了拧,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发绳草草扎起,塞进衣领里。整个过程迅速、安静,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最后,她检查了一遍背包。终端电量充足,现金不多,但足够支付到车站的车费和应付最初几天的基本开销。食物和水能撑一段时间。没有武器,没有多余的装备,这身皮囊就是她所有的伪装和束缚,也是她必须携带的,最沉重的行李。

准备就绪。

她背起背包,重量比她想象中要轻。或许是因为她抛弃了几乎所有属于“希月”的,精致而无用的东西。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个房间,这个她以“希月”身份生活了三年的空间。熟悉又陌生。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诗音身上那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沐浴露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但现在,这里只是她需要逃离的牢笼入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重新踏入客厅。

诗音依旧倒在原地,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落地灯的光线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照不亮她紧闭双眼后的世界。

希月的脚步在沙发边停顿了一瞬,她看着诗音沉睡的脸,那张脸在药物的作用下卸下了所有防备,褪去了温柔的假面,也褪去了偏执的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毫无抵抗能力的安宁。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搭在地毯边缘,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希月的脑海:如果她现在……做点什么。彻底解决这个最大的障碍和威胁。家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装备,能量枪,战术刺刀,甚至聚能光锥……以诗音现在毫无防备的状态,成功的可能性很高。那样,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被诗音追捕,被重新关回这个温柔的囚笼。

这个念头冰冷而黑暗,带着诱人的蛊惑力。它像毒蛇一样昂起头,在她心底嘶嘶作响。

但仅仅持续了两秒,甚至更短。

希月猛地闭了下眼睛,将这个可怕的设想狠狠掐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她清醒。

我在想什么?她在自己对她犯下那么沉重的罪孽的时候,都没有杀了我……虽然她之后也对我犯下了……那样的事情。但是,这可能大部分责任都在我身上吧。

是的,责任。那纠缠不清的,始于欺骗和算计,最终扭曲成疯狂占有的孽债。诗音或许用错了方式,走了极端,变成了一个令她恐惧的看守。但最初的导火索,那场长达三年的,建立在谎言上的“温馨日常”,那将诗音的世界彻底搅乱又重塑的根源,是她夏生一手策划的。

诗音没有在识破伪装时杀了她,诗音甚至在她试图自毁时崩溃地阻止她。诗音用最扭曲的方式“留住”她,却也在这场扭曲中,一次次流露出真实的痛苦、挣扎,甚至……刚才那声卑微到尘埃里的道歉。

她下不了手,不是因为软弱,不是因为残留的感情(她拒绝承认那可能存在),而是因为某种更基础的,连她自己都鄙夷的……原则?或者说,是最后的底线。她可以欺骗,可以算计,可以为了逃离而不择手段,但她无法在因为对方完全信任自己,而使其毫无反抗能力时,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而进行彻底的抹杀。

那会让她真正变成某种她不愿成为的东西。

“算了。”她几乎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斩断那瞬间的邪念。

她不再看诗音,转身,快步走向玄关。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质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就是这里了。推开这扇门,外面就是深夜的城市,是通往铁路枢纽的道路,是可能存在的自由,也可能是更大的未知和危险。

她拧动把手——

“小希……”

一声极其微弱,含混不清的呓语,从身后传来。

希月的动作瞬间冻结,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她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回过头。

地毯上,诗音的身体又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的眉头皱得更紧,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努力对抗着沉重的睡意。她的嘴唇翕动,又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别……走……”

她醒了?看来药效不够,我明明知道,她的意志力,足够强大到能一定时间内提前冲破药物的束缚。

希月的心沉到了谷底,计划要在这里,以最糟糕的方式失败了吗?被半清醒的诗音抓住,亲眼目睹她的逃离企图?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脑一片混乱,只有求生的本能尖叫着让她立刻冲出去!跑!

然而,诗音并没有如她恐惧的那样立刻从地上站起,或者发出警报。她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从地毯那往前伸出了手臂,那手臂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向前伸着,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最终,碰到了希月刚刚因为转身而停在原地的脚踝。

冰凉的手指,带着沉睡后初醒的虚软无力,却紧紧地攥住了希月的脚腕。

“小希……”诗音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但依旧浸透了浓重的睡意和一种濒临破碎的哀伤,“……别走……”

希月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脚踝的手。诗音的手指修长,此刻却因为用力(或许只是下意识的抓握)而指节发白。她的脸半抬着,努力想要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那双总是清澈或温柔的眼睛,此刻迷蒙一片,水光潋滟,倒映着客厅昏暗的光线,也倒映着希月僵硬的身影。

“我知道……”诗音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药物影响下的迟钝和费力,“你……非常……不喜欢我……讨厌我……恨我……都可以……”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光是说这些话就耗尽了刚刚聚集起的一丝力气。

“但是……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别走……留在我身边……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掏空灵魂般的绝望和哀求。那不是命令,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平日里那种包裹在温柔下的偏执。那是剥开所有外壳后,赤裸裸的、最原始脆弱的祈求。

希月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脚踝上的触感冰凉而真实,诗音的哀求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她本以为经过这些天的伪装和算计,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此刻,面对这样毫无防备、脆弱到极致的诗音,听着这与她认知中那个强大、温柔又疯狂的诗音,截然不同的哀泣,她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尖锐到痛心的酸楚。

不是为了诗音,或许是为了这整场荒诞的,由她亲手开启又无法收拾的悲剧。

她该怎么办?用力甩开她?踢开她?然后夺门而出?以诗音现在的状态,未必拦得住她。可……

诗音的抓握又紧了一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小希……我的……小希……”

那声“我的小希”,让希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不是占有欲的宣告,而是带着泣音的、失去一切的恐惧。

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风险。希月的理智在疯狂叫嚣:快走!趁她还没完全清醒!别管她说什么!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可她的脚,却像生了根,无法挪动分毫。

看着诗音那因竭力保持清醒而痛苦扭曲的脸,看着她眼中不断滚落、顺着脸颊滑入地毯的泪珠,希月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这场无止境纠缠的厌倦。

或许,是该有个了断了。哪怕只是言语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惊讶的,近乎冷酷的疏离:

“诗音……姐姐。”

这个称呼让诗音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希月能感觉到抓着自己脚踝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说这个话了。”希月继续说道,目光越过诗音,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之后,我会离开。到别的城市去生活。”

诗音的呼吸感觉都要停滞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希月没有停顿,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感受着那层细腻、温润、却无比虚假的“皮肤”。

“如果我可以用某种方法……把这身皮物脱下来的话……”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而渺茫的可能性,“我会把它……寄给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诗音混沌的意识里。她奋力睁大了眼睛,尽管依旧迷蒙,但那里面骤然迸发出的是极致的恐惧和抗拒。

“不要!”她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沙哑破碎,“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太疯狂……是我把你变成这样……关着你……逼你……求你……千万不要……不要伤害自己……不要……”

她语无伦次,泪水汹涌,抓着希月脚踝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她似乎将希月说的“脱下来”理解成了某种更可怕、更决绝的自毁。

希月看着她激动的反应,心中那痛心的酸楚,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荒谬的无力感取代。到了这个时候,诗音担心的,竟然还是她的“安全”和“伤害”。

“不是你想的那样。”希月试图解释,但随即又放弃了。解释有什么用呢?她们之间早已隔了太多无法跨越的鸿沟。

诗音的力气似乎随着刚才那阵激动而耗尽了,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抓握的力道也一点点松懈。浓重的睡意如同潮水,再次席卷了她被药物侵蚀的意志。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无力地垂落下去,抵在希月的小腿上。

“不要……走……别……丢下……我……”最后几个音节含糊不清,渐渐化为悠长的、带着泪意的呼吸。

她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软软地滑落在地毯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诗音平稳深长的呼吸声,证明她再次沉入了药力控制的睡眠。

希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刚刚被抓住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和一点微微的红痕。她缓缓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自由。

看来和之前一样,她对药剂的抵抗力只能通过意志抵抗一会。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计划被打乱了,但并未完全失败。诗音知道了她要离开,但这并不影响她此刻的沉睡。关键在于,诗音什么时候会彻底醒来?醒来后她会怎么做?立刻追踪?发布警报?

希月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诗音身上。她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躺在地毯上,睡得很沉,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把她就这样丢在地上?丢在这个冰冷空旷的客厅里?

毕竟是……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了。还是给她点温暖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连希月自己都愣了一下。温暖?她哪里还有什么温暖可以给予?她们之间,除了欺骗、伤害和扭曲的囚禁,还剩下什么?

可她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走向了诗音。

她在诗音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将手臂穿过诗音的颈后和膝弯。诗音比看起来要重一些,或许是常年训练的结果。希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失去意识的诗音,顺从地偎依在她怀里,脑袋无力地靠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那股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诗音本身的味道,瞬间包围了她。

希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忽略这怪异的感觉,抱着诗音,一步步走向她的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用肩膀轻轻顶开,里面是比客厅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点微光。她凭着记忆,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诗音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诗音一沾到床,便无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蜷缩,嘴里又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不要……离开……小希……”

希月站在床边,在黑暗中凝视着诗音模糊的轮廓。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她脸颊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光环和爪牙,只是一个陷入不安睡眠的、脆弱的女人。

鬼使神差地,希月弯下腰。

一个极其轻柔的、一触即分的吻,落在了诗音的额头上。

触感温热,带着皮肤本身的柔软和一点点泪水的湿意。这个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仿佛只是身体的本能,为这场漫长而荒诞的纠葛,画上一个仓促又诡异的句点。

“诗音姐姐,晚安。”她用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然后,她直起身,为诗音拉好被子,仔细地掖好被角,将她散乱的长发轻轻拨到枕边。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一步,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或许并不安)的人。

转身,离开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木质门板隔绝了里面的世界,也仿佛将她与过去的三年,与“希月”这个身份,与诗音的一切,都暂时隔开了。

她靠在门外,闭了闭眼。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狂喜,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

哪怕之后,被醒来的诗音或者别的什么人重新抓回来,也只能怪自己了吧。不过好累了,诗音居然这么重吗?还是我的体能退步了?逃出去以后一定要多锻炼了……不行啊,还是先不要想这些了,先离开吧,毕竟还没逃出去呢。

她甩甩头,将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赶走,重新聚焦于眼前的现实。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她没有去关,径直走向玄关。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拦。

她拧动门把手,冰冷的金属顺畅地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深夜微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植物气息的味道。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发出苍白的光。

希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三年(以另一种身份)的“家”。客厅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玄关的地板。里面的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再犹豫,迈步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道最终落下的闸门。

电梯平稳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深色运动服,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背上是一个不起眼的背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深夜有急事出门的年轻人,或者一个不想引人注目的独行者。

她按下一楼,电梯数字缓缓跳动。

深夜的公寓大堂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着盹。希月压低帽檐,快步穿过空旷的大理石地面,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

城市并未沉睡。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高架桥上有零星的车灯划过,像流动的星河。晚风吹在身上,带着真实的凉意,吹散了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诗音气息的温暖假象。

自由的气息?不,更多的是未知的寒意和紧迫感。

她现在需要什么?刚刚和诗音的交流完全扰乱了她的思绪,让她心神不宁。

对,对了,她现在需要交通工具去到达铁路枢纽,立刻,马上。不过是什么来着,她强迫自己思考,悬浮车?不行,诗音肯定设置了权限,她无法启动。公共交通?这个时间点,去往城市边缘铁路枢纽的线路恐怕早已停运。

她想起来了,是出租车。

她沿着街道快步行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旷的路面。幸运的是,这个繁华区域即使在深夜,也偶尔有出租车为了寻找客人而缓慢巡游。

不到五分钟,她就看到了一辆亮着“空车”标志的黄色出租车缓缓驶来。

她立刻挥手。

车子在她身边平稳停下,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从降下的车窗里打量了她一眼:“去哪儿?”

“西区铁路货运枢纽,靠近第七调度站的那个入口。”希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出地址,声音刻意压低,显得平静而简短。

司机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设置好导航,车子重新启动,汇入稀疏的车流。

希月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条流动的金线,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这一切,曾经是她作为“夏生”时在远程使用特殊装备,暗中窥视、试图破坏的敌人巢穴,也是后来成了她作为“希月”时习以为常的生活背景,而现在,正在被她抛在身后。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条冰冷项链的束缚。它被她留在了浴室的洗手台上,连同那个“希月”的身份,一起遗弃在那个充满谎言的“家”里。

自由了吗?不,远没有。她只是从一个已知的囚笼,逃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旷野。皮物的问题没有解决,离开后的身份问题也没有解决,未来的生计和隐藏都是巨大的挑战。而且,诗音醒来后,追捕很可能立刻开始。守护者的资源和效率,她可比谁都清楚。

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至少,此刻,车轮正载着她,朝着那个通往远方的铁轨,朝着那趟深夜的货运列车,疾驰而去。

她拿出终端,再次确认时间:凌晨十二点十分。距离列车预定的发车时间,一点三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她赶到并尝试登车。

她调出之前偷偷记下的,关于铁路调度中心简易布局和那趟列车侧线位置的信息,在脑海中反复模拟待会儿的行动路线。如何避开可能的值班人员?如何找到那趟特定的列车?如何在没有正式申请的情况下,进入一节空置的车厢?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确切的答案,只有风险和不确定性。

她闭上眼睛,试图平息加速的心跳和脑海中翻腾的思绪。不能慌。必须冷静。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车子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逐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灯光也稀疏起来。空气里开始混杂进机油和金属的气息,远处能隐约看到高耸的轨道桥和信号塔的轮廓。

铁路枢纽,快到了。

希月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而冰冷的工业区域。巨大的仓库阴影,交错延伸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偶尔有警示灯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背包的带子。

那里,就是她通往未知命运,或者可能是彻底毁灭的,下一个起点。

过了许久,出租车停在距离铁路枢纽入口,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司机收了钱,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在深夜显得格外肃杀和空旷的工业区,又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这个打扮低调,目的地奇怪的年轻女孩,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小心点”,便调转车头离开了。

希月站在路边,夜风比城区里更猛,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刺鼻气味,吹得她连帽衫的布料紧贴在身上。她拉低了帽檐,目光投向那片被铁丝网和高耸照明灯划定的区域。入口处的岗亭亮着灯,但里面的人影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时间:凌晨十二点五十五分。

距离预定的发车时间还有三十五分钟。

她没有立刻走向入口,而是借着路灯和远处照明灯投射出的,交错的光影,沿着铁丝网外围,朝着记忆中那趟列车应该停靠的侧线方向,小心地移动。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以及更遥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低沉嗡鸣。她的脚步声被粗糙的水泥地面吸收,心跳却在耳膜里擂鼓。

她需要先确认列车是否已经到达,或者至少,确认那条侧线的位置和状况。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绕过一堆堆放在空地上的集装箱和废弃的工程机械,她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条相对僻静的侧线,远离主要的调度中心和灯火通明的装卸区。线路上,一列深蓝色的货运列车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钢铁巨蟒。车头是流线型的动力单元,后面拖着数十节封闭的货厢,在月光和远处灯光下,车厢外壳反射着黯淡的光泽。

就是它,长度、颜色、停靠位置,都和她从管理员那里旁敲侧击得到的信息吻合。那趟“几个月一次”、“深夜发车”、“开往西边旧工业带”的列车。

希月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目标就在眼前。

她藏身在一台废弃的龙门吊阴影下,仔细观察。侧线附近没有看到忙碌的装卸工人,只有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巡线员,拿着手电筒,沿着列车缓缓走着,例行公事地检查着车底和连接处。他们的动作慢吞吞的,透着深夜值班特有的倦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巡线员检查完毕,低声交谈了几句,便朝着调度中心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集装箱的缝隙间。

侧线附近暂时空无一人。

就是现在。

希月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步伐变得平稳而自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有事而来”的工作人员或相关人员。她径直走向侧线末端,那里有一个简易的、供检修人员上下的小平台,旁边似乎还有一道通往车厢内部的,供特殊情况使用的应急梯(她之前观察时留意到的)。

就在她即将靠近平台时,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哎,小姑娘,你是来干嘛的?这里不能随便靠近。”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带着疑惑和警惕的男人从旁边一个设备箱后面转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似乎是刚完成某项记录。

希月脚步顿住,心跳开始加速,但脸上迅速调整出“希月”特有的,带着点怯生生和无辜的表情。她拉下一点帽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同时拿出了自己的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守护者预备役希月”的身份标识界面。

“叔叔你好,”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是……临时接到任务,需要对这趟列车进行途中看护,并随车前往西区执行后续任务。这是我的身份验证。”

她把终端屏幕朝向对方,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补充着“临时任务”、“看护”、“随车”这些听起来合理但经不起严格推敲的说辞。风险很大,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快速登车的借口。

男人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终端屏幕上的标识,又抬头仔细打量希月。守护者预备役的身份在普通工作人员眼中是有分量的,但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太年轻,打扮也过于随意,而且“临时任务”、“随车看护”这种说法在货运列车上并不常见。

“临时任务?看护?”男人显然不信,语气里的怀疑加重了,“我怎么没接到调度中心的通知?而且这趟车是无人货运,原则上不允许非必要人员登车,更别说‘看护’了。小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或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老李,怎么回事?”

又一个穿着制服、年纪稍轻些的男人走了过来。希月认出,这正是那天在管理区广场上和她“闲聊”、告诉她列车信息的那位管理员。

被称为老李的男人转过头:“王工,你来的正好。这小姑娘说她是守护者预备役,要登车执行什么临时看护任务,但我没接到通知。”

王工,那位管理员,看到希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了然的神色。他走到近前,先是对老李摆了摆手,然后对希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这笑容里似乎还带着点“我懂”的意味)。

“哦,是希月小姐啊。”王工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之前说可能会有预备役的同事,需要搭个便车去西区处理点紧急事务,让我行个方便。看我这记性,忙起来就给忘了,也没跟老李你打招呼。”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

希月思考着,毕竟真的没有这些事情,这只能是王工出于善意(或者是对“诗音守护者关照的人”的某种误解和讨好),在帮她打掩护。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简直是天降的助力。

老李脸上的怀疑神色在王工的解释下消散了大半。他看了看王工,又看了看希月终端上确实无误的守护者预备役标识(这种标识很难伪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是诗音守护者交代过的,那就没问题了。”老李的语气缓和下来,“不过小姑娘,这趟车是无人驾驶,路上颠簸,条件也简陋,你自己多注意安全。上车后尽量待在指定的区域,别乱跑,别碰设备。”

“谢谢叔叔,我会注意的。”希月连忙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车尾第三节,有个预留的,带简单生活设施的观察厢,本来是给极端情况下随行技术人员准备的,平时空着。你就去那里吧。”王工指了指列车中后部的一节车厢,“我带你过去,帮你开门。”

“麻烦王工了。”希月低声说,跟上王工的脚步。

王工领着希月,沿着列车走向第三节车厢。他一边走,一边用钥匙打开车厢侧面的密封门,动作熟练。

“进去吧,里面有点乱,但基本的东西都有。门可以从里面反锁。列车会在一点半准时发车,路上大概要跑好几天,中途有几个停靠站进行自动检修和补给,但一般不会开门。到了西区工业带的主枢纽,列车会自动进站卸货,到时候你就可以下车了。”王工简单交代着,语气平和。

“我知道了,谢谢您,王工。”希月真诚地道谢。如果不是他,登车绝不会如此顺利。

王工笑了笑,摆摆手:“没事,举手之劳。诗音守护者帮过我们站里不少忙,这点小事应该的。路上小心。”

他说完,帮希月拉开车厢门,示意她进去,然后从外面关上了门。

“咔哒。”

门被锁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希月站在车厢内部,光线昏暗,只有车厢顶部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金属和润滑油的混合气味。车厢不大,一侧是简单的金属桌椅和固定在墙上的储物柜,另一侧是狭窄的上下铺,铺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垫子。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盥洗池和封闭的简易卫生间。窗户很高,而且很小,贴着深色的遮光膜,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

简陋,但足够。

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奢求。

她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锁具。可以从内部反锁。她立刻拧动了反锁栓。

“咔。”

又一声轻响,这一次,是从内部锁上了。

直到这一刻,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像是被剪断的弓弦,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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