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前定与妖术

那个梦是在孕吐最严重的第四个月来的。

梦里的天空是璃月少有的湛蓝色，阳光温暖但不灼热。菫——不，在梦里她甚至不是菫，而是一只毛色金红、四肢修长、眼瞳如琥珀的品种犬，也许是秋田，也许是柴犬，总之绝对不是土狗。

她出生在一个铺满柔软绒毯的产箱里，周围环绕着温和的灯光和轻柔的音乐。母犬是血统纯正的名犬，皮毛光滑如缎，每次哺乳时都会温柔地舔舐每一只幼崽。主人是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他们每天定时来查看，眼中满是期待与喜悦。

“看这只，毛色多漂亮！”女主人抱起她——梦里的“她”，手指轻柔地梳理她幼嫩的皮毛，“眼睛也亮，一定很聪明。”

“是啊，这一窝都很好。”男主人笑着记录，“已经有几个朋友预定了，都是好人家，会好好待它们的。”

她——梦里的她，和四只兄弟姐妹一起成长。食盆里是进口的幼犬粮，营养均衡，偶尔还有特制的肉糜和奶糕。玩具堆满整个房间：柔软的布偶，会发声的橡胶球，磨牙的骨头玩具。每周有专业的宠物美容师来为她们洗澡、梳理、修剪指甲。每次外出散步，她都戴着精致的项圈，牵引绳是柔软的真皮材质。

人们看到她都会驻足称赞：“好漂亮的狗！”“真可爱！”“这是什么品种？一定很贵吧？”

主人会骄傲地回答：“是纯种秋田，血统很正的。”

她健康地长大，成年后经历了一次配种——对方也是血统优良的冠军犬，过程有专业医师监督。怀孕，生产，她自己也成为了母亲。她的孩子们，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出生在同样舒适的环境里。虽然其中几只后来被送走了，但主人都仔细筛选了领养家庭：有宽敞的庭院，有养犬经验，承诺绝育和定期体检。

“放心吧，它们会过得很好的。”新主人抱走幼崽时这样保证。

而她，在主人的宠爱中渐渐老去。皮毛不再如年轻时光亮，行动变得迟缓，但得到的关爱从未减少。最后，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她在最喜欢的绒毯上安详离世。主人请来了宠物殡葬师，为她举办了简单的告别仪式，然后将她送到专门的宠物火化场。火焰干净而肃穆，她的骨灰被装进一个刻着名字的小小骨灰盒，埋葬在后院特意开辟的宠物墓园里，墓碑上写着：“挚爱的家人，秋子，享年十五岁。”

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春日阳光下，那块小小的墓碑旁开满了白色的菫草花。

然后菫醒了。

她躺在璃月客房的床上，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璃月港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她感到腹中一阵熟悉的翻涌——孕吐要来了。

她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盥洗室，对着瓷盆剧烈干呕。因为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那不是梦里的世界。

那是另一个宇宙，另一种可能性，另一条她永远走不上的路。

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中苍白憔悴的脸。因为孕吐和失眠，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即使穿着甘雨为她准备的、质料上乘的寝衣，也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虚弱。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不是胎动——白术说还要等几周才能感觉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像是共鸣的震颤。她闭上眼睛，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三个正在她体内孕育的小生命。

三胞胎。白术在一个月前确诊的。一个已经足够让她措手不及，三个简直是命运的玩笑。

“很罕见，但确实如此。”白术当时语气平静，但眼中有一丝担忧，“三个胎儿意味着更高的风险，需要更精心的照顾。菫夫人，你必须认真考虑回稻妻的事宜了。”

但她还没决定。或者说，她还没准备好。

回稻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回到神里家那个华丽的牢笼，意味着在心海的眼皮底下度过孕期，意味着她的孩子一出生就会被卷入神里家的权力博弈。意味着她将再次成为“神里菫”，那个得体、顺从、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妾室。

而在璃月，至少现在，她还有一丝喘息的空间。甘雨和刻晴虽然公式化，但给予她基本的尊重和自由。她可以以自己的节奏适应怀孕，思考未来，甚至……暗中准备一些东西。

比如妖术。

这个词是绫华教她的。不是稻妻神社那种正规的术法，也不是璃月仙人的仙术，而是更古老、更原始、流传于边缘地带的东西。绫华称之为“小把戏”，但菫知道那不止如此。

“贵族圈子里，有些女人会用这些。”一次私密会面中，绫华漫不经心地提到，“安胎的，助产的，甚至……决定胎儿性别的。当然，正规医师会斥为迷信，但很多时候，它们确实有用。”

当时菫只是听着，没太在意。但现在，怀孕四个月，孕吐不止，腹中三个胎儿，她开始认真考虑这些“小把戏”。

她让侍女去璃月的市集，以“孕期安神”的名义，悄悄买回了一些东西：晒干的菫草花（她名字的花），雷樱树的花瓣（她神之眼的元素），椿花的雄蕊（神里家的象征），还有海祇岛特产的珊瑚粉（心海送来的“贺礼”中夹杂的）。都是些普通的东西，单独看没有任何异常。

但按照绫华教的方法，在特定时辰（通常是深夜），以特定顺序（先水后火，先阴后阳），用特定的咒文（低沉的、几乎不发声的吟诵）处理，就能制作出简单的安胎符。

菫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但每晚，当她被孕吐折磨得无法入睡，当她被过去的噩梦惊醒，当她感到腹中胎儿不安的悸动时，她都会悄悄起身，点燃特制的安神香，然后跪坐在房间角落的小祭坛前，进行这个私密的仪式。

她将菫草花和雷樱花瓣混合，撒上珊瑚粉，用椿花雄蕊搅拌。然后咬破指尖——很轻，只渗出一点点血——滴入混合物中。最后，她将混合好的粉末装进一个小小的锦囊，贴身佩戴。

做完这一切，她会将手放在小腹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别怕，妈妈在。”

“妈妈会保护你们。”

“妈妈不会让你们经历妈妈经历过的。”

这些话是对胎儿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妖术也许只是心理安慰，但至少，这是她能为孩子做的、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事。

天亮后，侍女送来早餐：清粥，几样小菜，还有特制的安胎药汤。菫勉强吃了几口，又吐了大半。但她强迫自己把药汤喝完——白术开的药，虽然苦，但确实有点用。

刚收拾完，甘雨就来了。

“菫夫人，今天感觉如何？”甘雨的声音温和有礼，一如往常。她今天穿着月海亭的标准官服，蓝色的长发整齐束起，手中拿着几份文件。

“好一些了，谢谢甘雨大人关心。”菫坐直身体，露出得体的微笑。

“那就好。”甘雨在她对面坐下，“凝光大人想见你，关于文化交流项目的下一步安排。如果你身体允许，下午可以安排一次简短会面。”

凝光。天权星，璃月七星之首，璃月港实际上的掌控者。菫只在公开场合远远见过她几次，那是一个美丽、强大、深不可测的女人。

“我很荣幸。”菫说，“下午没问题。”

“另外，”甘雨翻开文件，“刻晴大人让我转告，关于项目预算的调整方案已经初步拟好，需要你过目。还有一些璃月文化机构的访问日程，也需要你确认。”

公式化的公务，公式化的关怀。甘雨的眼神温和，但那种温和像一层薄冰，下面是与任何人都保持距离的深海。她关心菫的健康，因为菫是项目的负责人，是璃月与稻妻文化交流的关键人物。但这种关心不会延伸到菫的过去，菫的内心，菫那些不为人知的恐惧和挣扎。

就像当年在狗肉场，她温和地询问“民生物资”的管理规范，却对笼中幼犬的恐惧视而不见。

“我会尽快处理。”菫接过文件，手指稳定，没有颤抖。

甘雨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说：“白大夫说，如果孕吐持续不见好转，可能需要考虑更积极的治疗方案。凝光大人可以联系不卜庐最顶尖的医师。”

“谢谢凝光大人好意。”菫说，“我会认真考虑。”

门关上后，菫靠在床头，感到一阵虚脱。腹中又传来悸动，她将手放上去，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绫华教的安神咒文。

下午的会面在群玉阁进行。那是凝光的私人办公场所，悬浮在璃月港上空，气派非凡。菫在甘雨和刻晴的陪同下乘坐特制的升降梯上去，一路强忍着眩晕和恶心。

凝光的办公室比想象中更加奢华。地面铺着厚厚的璃月风格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璃月港的风景。凝光本人坐在一张镶嵌着玉石的红木办公桌后，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红色的眼眸锐利而深邃。

“菫夫人，请坐。”她的声音磁性而富有威严，“身体不适还劳烦前来，辛苦了。”

“凝光大人客气了。”菫在对面坐下，姿态端庄。

会面很简短。凝光主要询问了项目的整体进展，对菫提出的几个方案表示认可，并承诺月海亭会提供更多资源支持。她的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每句评价都精准到位，展现出作为商业巨擘和政治家双重身份的精明与智慧。

但菫能感觉到，凝光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项目上。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菫的小腹——虽然因为衣着宽松还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微微的隆起。那目光里有评估，有计算，像是在权衡这个突然出现的变量可能带来的影响。

“怀孕期间还要工作，很不容易。”凝光最后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菫听出了弦外之音，“如果需要，可以适当减少工作量。毕竟，孩子的健康是第一位的。”

“谢谢凝光大人体谅。”菫说，“我会量力而行。”

离开群玉阁时，菫几乎站立不稳。刻晴扶了她一把，皱眉道：“你的脸色很差。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没关系。”菫勉强站稳，“还有一些文件要处理……”

“文件可以明天看。”甘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刻晴，你送菫夫人回去。我留下来和凝光大人谈些其他事情。”

刻晴点头，扶着菫走向升降梯。下降过程中，菫感到腹中一阵剧烈的翻搅，她咬紧牙关，才没当场吐出来。

“你真的没事？”刻晴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担忧——虽然那担忧更多是出于责任而非情感。

“只是有点晕。”菫说，“休息一下就好。”

回到客房，菫再也撑不住了。她冲进盥洗室，吐得昏天黑地。刻晴站在门外，等声音平息后才敲门：“需要我叫白大夫吗？”

“不用……”菫虚弱地说，“我躺一会儿就好。”

刻晴没有坚持，只是让侍女送来热水和干净的毛巾，然后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菫一个人。她蜷缩在床上，手紧紧按着小腹。那三个小生命似乎感到了她的痛苦，不安地悸动着，像三颗微小而慌乱的心脏。

“别怕……”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妈妈在……妈妈会保护你们……”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祭坛前。点燃安神香，混合菫草花和雷樱花瓣，撒上珊瑚粉，用椿花雄蕊搅拌。这一次，她咬破指尖时用力了些，血滴多了几滴。

她将混合好的粉末装进新的锦囊，贴身戴上。然后跪坐在祭坛前，开始低声吟诵绫华教的安胎咒文。

那些咒文古老而拗口，意义不明，但吟诵时，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真的有某种力量在流转。无论如何，这是她能做的。

吟诵结束后，她将手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仅说“别怕，妈妈在”，还说了更多：

“妈妈会给你们最好的。”

“妈妈不会让你们被当作‘食材’，不会让你们被评估‘价值’，不会让你们在笼子里等待未知的命运。”

“即使这个世界有‘前定’，即使很多东西出生前就决定了，妈妈也会为你们争取更多。”

“妈妈会教你们妖术，教你们智慧，教你们如何在有限的选择里‘极限操作’。”

“妈妈会……”

她停住了，因为泪水突然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她会怎么样？她能怎么样？她自己都还在挣扎，都还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都还在为基本的选择权而战。

但她必须相信。必须相信她能做到，必须相信她的孩子会有不同的命运，必须相信那个关于品种犬的梦境，虽然永远不可能实现，但至少可以成为一种指引，一种她拼尽全力也要让孩子接近的理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菫夫人，夜兰大人来访。”侍女的声音。

夜兰。总务司的特务头子，凝光的左膀右臂，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女人。她来干什么？

菫迅速擦去眼泪，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说：“请进。”

门开了，夜兰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紧身衣，身材高挑，姿态慵懒中带着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猫。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过，在角落的祭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菫夫人，打扰了。”夜兰的声音有种特殊的磁性，既吸引人又让人不安，“凝光大人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她递上一个精致的木盒。菫接过，打开，里面是几盒上等的燕窝，一些稀有的药材，还有一枚雕刻着璃月祥云纹的玉坠。

“凝光大人说，这些对安胎有好处。”夜兰说，目光落在菫脸上，“另外，她让我转告：璃月尊重每一位母亲，也会保护每一位在璃月的母亲和未出生的孩子。”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但菫听出了警告：凝光在提醒她，她在璃月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包括那个小祭坛，包括那些“妖术”。

“谢谢凝光大人。”菫平静地说，“请转达我的谢意。”

夜兰点点头，但没立刻离开。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菫的小腹上。

“三胞胎很少见。”她突然说，“在璃月，这被认为是吉兆，但也意味着三倍的风险。菫夫人要保重。”

“我会的。”

夜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有时候，过于执着于某些‘小把戏’，反而会让人忽视真正重要的事。菫夫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门关上了。

菫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个木盒，感到一阵寒意。

夜兰知道了。或者至少，怀疑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下方璃月港的街道。行人如织，车马如流，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其中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在看似光鲜的外表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去和挣扎？有多少人在“前定”的命运中，进行着艰难的“极限操作”？

腹中的胎儿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菫将手放上去，感到三个小小的、独立的悸动，像三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她想起甘雨公式化的关怀，刻晴务实的担忧，凝光精明的评估，夜兰隐晦的警告。她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按照自己的逻辑行事。她们不会理解她为什么对那个梦境如此执着，不会理解她为什么需要那些“妖术”，不会理解一只土狗成长为妾室、再成为三胞胎母亲的复杂心路。

她们永远不会知道，她们面前的“菫夫人”，曾经是她们擦肩而过、视而不见的笼中犬。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是谁，重要的是她将要成为谁的母亲，重要的是她能为这三个孩子争取什么。

她回到祭坛前，重新点燃香。这一次，她不仅吟诵安胎咒文，还加入了自己的话：

“以母亲神里菫之名，以从绝境中存活至今的土狗生命之名，我祈愿：”

“愿我的孩子们不被出身束缚。”

“愿我的孩子们有选择的权利。”

“愿我的孩子们在有限的世界里，找到无限的可能。”

“愿他们永远不用知道，他们的母亲曾经是什么。”

香火缭绕，在昏暗的房间里画出神秘的轨迹。

菫跪坐在香雾中，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坚定如磐石。

长安细雨，沐浴太平，大明宫景，多少宿命，回首苍穹，无常无期，终乱一生，难寻太平。

前定也许存在，但抗争永不停息。

妖术也许无用，但母爱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术法。

而她，菫，曾经的阿土，如今的神里菫，未来的三个孩子的母亲——

会在命运的棋盘上，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璃月港华灯初上，又一个夜晚降临。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安神香静静燃烧，散发着菫草、雷樱、椿花和珊瑚混合的、复杂而执着的香气。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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