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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境的莉丝提莉亚~在满是神明与人外娘的异世界中邂逅扶她少女吧第一卷:迷路、然后在沙海中捡到叫我主人,能实现一切妄想愿望的弱气黑皮神灯精灵小姐、以及孩子气却充满包容力的妖精女王大姐姐,第8小节

小说:天境的莉丝提莉亚~在满是神明与人外娘的异世界中邂逅扶她少女吧 2026-02-17 12:19 5hhhhh 9080 ℃

第六章:初雪的大仙精

脸着地。

沙粒塞满嘴巴,鼻腔里涌起腥甜。我挣扎着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血和沙——刚才那段“飞行”实在太过颠簸,蒂妲妮亚显然不擅长负重,导致我在落地前至少三次用脸亲吻了沙丘斜面。

我撑起身,亚麻袍已被沙砾磨破数处,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但顾不上这些了。

绿洲就在眼前。

不,应该说,绿洲正在崩塌。

“——莱伊拉!”

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冰晶爆裂的尖啸中。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那片昨夜还宁静祥和的绿洲,此刻已化为战场——不,是刑场。以那弯新月泉为中心,半径近百米的区域内,一切都被冻结了。

树木保持着被冰封瞬间的姿态,翠绿的枝叶裹在厚厚的冰壳中,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冷光。泉水表面凝固成镜面般的冰层,下方还保持着波纹扩散的形状。苔藓和花朵化作晶莹的冰雕,连空气中飘浮的水汽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光线中闪烁如钻石尘埃。

而在那片冰封世界的中央——

莱伊拉正抱着她那盏黄铜油灯,赤足在光滑的冰面上踉跄逃窜。

她步履蹒跚。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冰面就会绽开蛛网般的裂痕,连带脚踝一起陷入冰层。她身上那几近透明的舞娘纱丽已有多处破损,裸露的褐色肌肤上布满细小的划伤和冻伤,有些地方甚至凝结着血珠与冰晶的混合物。

她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将那盏油灯举到唇边,急促地吹出一小股粉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在冰寒的空气中明灭不定,仅能堪堪抵住从后方追袭而来的攻击——

冰锥。

数以百计的冰锥在半空中盘旋,然后分别以刁钻的角度,一波波不间断地射向莱伊拉,每一波都封死她可能的闪避路线,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吹出火焰抵挡。

“呼——!”

又一波冰锥袭来。莱伊拉咬紧下唇,双手捧起油灯,深深吸气,然后用力吹出。

粉红色的火焰从灯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展开成一面薄薄的扇形火幕。冰锥撞入火幕的瞬间,发出“嗤嗤”的汽化声,化作大团白雾。但火焰也随之黯淡、消散。

莱伊拉喘着粗气,额前的黑发已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那双总是怯生生的金色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明锐利……冷酷的专注,让我不禁怀疑眼前之人是否还是那个柔弱的灯精少女。她扫视着空中冰锥的轨迹,精准高效地化解着看似毫无死角的冰棱之雨。

但即便如此,她也只是在勉强支撑。

冰锥的数量太多了。每一次喷火抵御,都会消耗她的体力——我看得出来,她握着油灯的手在颤抖,吹出的火焰一次比一次微弱。而对方……

我的视线越过莱伊拉,望向攻击的源头。

那是……

一位“精灵”。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新降的初雪,在脑后束成简洁的高马尾,发梢几乎垂到脚踝。尖长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她的身高与蒂妲妮亚相仿,约有一米八五,身材修长而匀称,包裹在一身银白色的无袖短袍中,脚上凉鞋的柔软皮绳一路套上小腿。

如同感知到我的视线,她斜眼看向我。

冷玉似的脸上,五官锐利得能割伤人。那冻结空气的冰蓝色瞳孔,正冷漠地睥睨着下方的我。

她悬浮在离地约十米的空中,右手在身前伸出,五指微微张开,指尖萦绕着细小的冰晶旋风——那些攻击莱伊拉的冰锥,正是从这些旋风中源源不断地生成、射出。

“‘大仙精’......!这种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

蒂妲妮亚的低喃声传来。

令妖精的公主如此都凝重的敌人,这下麻——

“危险!快躲开!”

在思考完成之前,嘴里下意识地开始惊呼。

从莱伊拉的背后,几道潜藏许久的冰锥,在侧面无数锥之雨的掩盖下,骤然暴起——

莱伊拉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快。她抱着油灯就地一滚,娇小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避开了第一根冰锥。但数根冰锥接踵而至,下一秒就将贯穿莱伊拉的额头。

迈开脚步,我朝着莱伊拉冲去,张开嘴,不成声的嘶吼从肺部迸发上涌。

“住……!?”

比声音更快的,是巨大的藤蔓。

在莱伊拉身后,深绿色藤蔓如同巨蟒般从瞬间冻结的地表下钻出,疯狂生长、缠绕,在莱伊拉与冰锥之间构筑起一道厚厚的植物屏障。冰锥撞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尖端深深嵌入木质,却无法穿透。

“嘁,还好赶上了——生长吧!”

清脆的呵斥声从头顶传来。

我猛抬头。

粉色的流光撕裂空气,蒂妲妮亚以全速俯冲而下,背后的蝶翼因高速振动而拖出青紫色的残影。她双手在胸前交叠,翠绿光芒从掌心爆发,高达百米的藤蔓群拔地而起,苍翠之墙盘绕、扭曲,将莱伊拉和我隔绝在绿洲的另一边。

“你快带着莱伊拉走!”

藤蔓之墙后方传来冰晶爆裂的密集炸响,以及蒂妲妮亚的高声怒喝。

“赶紧逃,走得越远越好,不要担心我,我能设法脱身。”

强烈的耳鸣。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炸开。时间感变得粘稠——每一帧画面都拉得很长。

的确,我在这里只是累赘罢了。

这是蒂妲妮亚用身体为我们撕开、以秒计算的逃生窗口。不能犹豫。不能回头。

深呼吸,大脑在瞬间清空一切杂念。

我扑向还半跪在冰面上的莱伊拉,抓住她冰凉的手腕,用力一拽。

“站起来!跑!”

莱伊拉踉跄着起身,她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环境,同时单手抱紧了那盏黄铜油灯。

我扭转方向,左脚在冰面上蹬踏——脚下打滑,身体前倾,但没有摔倒。没关系,还能继续奔跑。

“莱伊拉!能飞吗?”

“暂时不行!奴家无法带着油灯飞行。”

惊人干练的回应从身后传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手拉着的,是否真是那位总是兔子一样软软的少女。

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先前的疲惫与身体的羸弱,莱伊拉跑得比我更慢,我从她手里一把夺过油灯。

“进去!”我低吼,“我带着灯跑!”

“明白,主人。”

莱伊拉的身形立刻化作淡粉色的烟雾,嗖地钻回灯口。油灯盖“咔”地自动合拢。

“关于那个‘大仙精’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一边奔跑,我一边向着莱伊拉提问,由于空气的缺乏,灼痛剧烈地袭上肺部。

“是,主人。”手中的油灯盖轻颤,莱伊拉急促却意外条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仙精’是司掌自然之力,侍奉阿斯嘉德众神的侍女。看那样子,想必是拥有冰霜之类权柄的仙精吧。‘大仙精’则是其中尤为强大、受神眷顾的少数。蒂妲妮亚殿下既如此称呼,想必知晓其来历。她说能应付……应该就有把握。主人,我们先离开这里!

“了解——喝!!”

随着一声惊呼,我朝着侧面跳起,不知何时追来的数根冰棱从原本我身处的位置呼啸而过,狠狠扎进前方一棵被冰封的树干,冰屑木渣四溅。

好险!若不是听见背后传来的风声,下意识地跳起,我恐怕已经被贯穿胸膛了吧?

那冰棱居然调转势头,像活的一样朝我再次冲来。

来不及细想,我狼狈地扑向旁边一处由藤蔓和半倒塌的冰晶构成的天然屏障后方。冰棱擦着发梢飞过,带起的寒风刮得脸颊生疼。

大腿和手肘狠狠砸在冻结的沙地上,骨头传来一阵钝痛,紧接锐利刺痛与温热的滑腻感。我咬紧牙关,双手在地上一撑,翻身跃起——

脚下的冻沙坚硬滑溜,右脚刚发力蹬踏就向外滑开,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情急之下,我左手胡乱向侧后方抓去,五指扣进旁边树干厚厚的冰壳里。冰壳表面碎裂,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和粗糙木质的触感,但总算借力稳住了身体。

没有喘息的时间。我把油灯往怀里一揽,用胳膊死死夹住,弓起身子再度开始冲刺。

身后,破空声紧追不舍。

我猛地侧身扑倒,一根冰棱擦着耳际飞过,在旁边的树干上炸开。冰屑和木渣溅了我一脸,冰冷的刺痛让我瞬间清醒。

不能直线跑。必须利用地形。

前方是一处被厚厚藤蔓覆盖的区域,那些藤蔓也被冻成了冰雕,但结构复杂,或许能干扰追踪。

好机会!

我矮身钻进去,冰棱紧随而至,却在密集的藤蔓网中速度骤减,在一阵“喀喀”的撞击声中,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怀里的黄铜油灯随着奔跑剧烈晃荡,冰冷的棱角一次次磕在我的肋骨上,金属的寒意透过湿透的亚麻布料渗入皮肤。我把它往上颠了颠,用前臂和小腹死死夹稳。

思考,黎昂,快思考,还有什么办法破局。

然而从藤蔓网中脱离的冰晶朝我袭来,逼我不得不立刻反应。

前方的冻灌木丛过于浓密,粗硬的枝条封死了去路。我被迫急转向右,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就在我倒下的瞬间,破空的尖啸从头顶掠过,那根追击的冰晶收势不及,狠狠扎进了我原先正前方的灌木丛深处,被错综交缠的冻枝死死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趴在冰冷的沙地上急促喘息,心脏狂跳,庆幸于这短暂的喘息时间——

“主人!注意右侧后方!冰棱转弯需要时间,试着引诱它撞到更粗的树干上!”

“知道了!”

我猛地向左侧连续翻滚,一根刚从侧面袭来的冰棱擦着我的大腿外侧划过,撕开布料。

借着翻滚的势头,我手脚并用从藤蔓区另一侧钻出,瞥见那几根冰棱还在藤蔓中挣扎转向。莱伊拉说得对,或许是因为操纵者不在身边,这些冰柱不如之前那样灵活,加速冲来后总会飞出去一段才能转弯。

如果能引诱它们攻击我,在最后一瞬间躲开……

我咬牙加速,冲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那里有几棵粗壮的冰封巨树,树干直径超过一米,厚厚的冰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就是你了。

“嗖——”

我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因惯性前冲,单手撑地一个侧滚,险之又险地躲开又一次袭来的冰棱。那冰棱擦着我的肋下飞过,在冻结的苔藓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

就是现在!

我咬牙发力,转身向那棵最粗的冰封巨树冲去。冲刺的同时,我猛地侧头,用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那根冰棱正在急速拉近,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锥尖精准地指向我的眉心。随着距离飞速缩短,彻骨的低温死死攥住了我的后颈。

五米、三米、一米——

“就是现在,主人!”莱伊拉尖声提醒。

我几乎是贴着冰棱的侧面,用尽全力向左侧扑倒!

冰棱的反应慢了一拍。它试图紧急转向,但过高的速度加上我最后一刻的突然变向,让它无法完成锐角转弯。它嘶鸣着划破空气,带着残留的冲势,狠狠撞向我身后那棵两人合抱粗、被厚冰包裹的巨树——

“砰——咔嚓——!!!”

震耳欲聋的爆响。

冰棱在树干上炸开,化作漫天飞舞的冰晶碎片。被撞击的巨树剧烈震颤,厚厚的冰壳崩裂脱落,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木质。树干中央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碎木和冰碴簌簌落下。

成功了!

但我没有时间庆祝。爆炸的冲击波将我掀翻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冻硬的地面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大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隐约听见油灯里莱伊拉焦急的呼喊。

“主人!还有!快起来!”

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我手脚并用爬起。视野里,至少又有三根冰棱撕裂空气,从不同角度包抄而来。

必须继续移动!不能停!

我抱起油灯,弓着身子,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在冰封的密林中穿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膝盖和手肘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我强迫自己忽略这一切,大脑飞速运转,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

那根倾倒的冰柱可以当作临时掩体;那片被厚厚藤蔓覆盖的区域或许能干扰冰棱的追踪;前方那块凸起的、冻结的岩石后面有短暂的安全区……

利用每一个地形优势,进行着连滚带爬的机动。

“左边!主人,向左闪!”莱伊拉精准的提醒再次将我救下。

我毫不犹豫地扑向左侧,一根冰棱擦着右肩飞过,带走一片亚麻布料和些许皮肉。

“右前方那块石头后面,快!”

我咬牙冲刺,在冰棱再次袭来前扑倒在岩石后方。冰棱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冰屑溅了我一身。

“干得好……咳、咳咳……”我剧烈地咳嗽着,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

“主人,不能停。对方能持续生成冰棱。”教导着我战斗的莱伊拉,与平时判若两人,“沿着这片藤蔓区边缘移动,利用树木做遮挡,朝绿洲边缘跑。离开冰封区域后,对方的攻击可能会减弱。”

“明白……”

我撑起身体,再度开始奔跑。肌肉随着每次迈步而悲鸣,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绿洲的边缘就在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未被冰封的白色沙海。

再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

藤蔓之墙的另一侧,激烈的战斗声、冰晶爆裂声和植物生长撕裂的巨响从未停歇。蒂妲妮亚……你一定要没事。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灼热的白色沙海狂奔而去。

***

“让开,妖精王,此事与你无关。”

白发尖耳的大仙精悬浮在空中,短暂地停下了攻击动作。她单手平托,掌心上空悬浮着一枚正缓缓旋转的七瓣冰晶。

蒂妲妮亚落在藤蔓屏障前方,赤足踩在粗壮的藤条上,粉色的长发在冰寒的气流中狂乱飞舞。她仰头看向空中的大仙精,碧绿色的眼眸里燃起了危险的锐光。

“同乡哟。”她朗声道,“在这片不属于阿斯嘉德的土地上,对无辜之人出手,未免有辱高洁的仙精之名吧?”

大仙精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那张冷玉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天真,你根本不知道你在保护什么。”

停顿。

“况且,仙精之名什么的……吾早已将之舍弃!”

话音未落。

“咻——!”

七瓣冰晶骤然炸裂,化作数十根细如发丝的冰针,以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向蒂妲妮亚的面门!

蒂妲妮亚猛地侧头,冰针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藤蔓上留下一排细密的孔洞,孔洞边缘迅速蔓延出白色的霜痕。她碧眸一凛,右手向下一挥——

白发仙精下方的冻土霎时迸裂,三条藤蔓破土而出,扭动着绞向空中的敌人。

然而。

她只是左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咔、咔、咔——”

以仙精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半透明的冰壳。三条藤蔓撞上冰壳的瞬间,前端的部分在刺耳的碎裂声中被冻结、崩解,化作漫天冰晶木屑簌簌落下。

攻势还未停止。

藤蔓的后半截仍在疯狂生长、突进,断裂处迅速抽出新的枝丫,如同群蛇般从各个角度刺向冰壳的薄弱点。

大仙精终于动了。

她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十米外的侧方空中。原本所在位置的冰壳被后续的藤蔓彻底撕碎。

“哦?”大仙精挑了挑眉,冰蓝色的瞳孔第一次落实在蒂妲妮亚身上,“反应不慢嘛,小姑娘。”

蒂妲妮亚没有答话。她双脚在藤蔓上一蹬,娇躯借力腾空,背后蝶翼全力振动,拖出青紫色的流光残影直扑大仙精,同时右手向前虚握——

从她下方的沙地中,又一条藤蔓应召而出,但这次藤蔓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生长到一半时骤然“啪”地绷直、硬化,化作一根四五米长,布满荆棘的翠绿色长鞭,被蒂妲妮亚凌空握在手中。

长鞭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鞭梢撕裂空间般抽向大仙精的脖颈。

大仙精向后仰身,长鞭擦着她的鼻尖掠过。但蒂妲妮亚手腕一抖,长鞭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半空中急转弯,从侧面再次横扫。

“锵——!”

冰晶凝聚的薄刃出现在大仙精手中,架住了鞭身。冰刃与木质长鞭碰撞,发出金属交击般的巨响,溅起一片冰屑与木渣。

两人在空中短暂僵持。

“缺乏攻击手段的妖精族,想试着依靠缠斗来战胜吾吗?”大仙精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半是嘲讽的冷冽赞扬,“吾真该向你的勇气致敬。”

她手腕发力,冰刃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寒光。

“咔、咔嚓——”

长鞭与冰刃接触的部位立时冻结,冰层顺着鞭身迅速蔓延。蒂妲妮亚当机立断松手,被冻结的半截长鞭从空中坠落,砸在下方的冰面上碎成数段。

“然而——”大仙精的声音陡然转冷,“刚成年的妖精王,还不够格做吾的对手。”

她松开了手中的冰刃。冰刃并未坠落,而是在空中解体、重组,化作一柄长达四五米的冰晶长枪。

大仙精第一次真正落到了地面。

凉鞋踩在冻结的沙地上,脚下的冰层立刻龟裂。她微微屈膝,身体前倾,双手握住冰晶长枪的中段,枪尖斜指向前方的蒂妲妮亚。

那是历经千锤百炼的冲锋架势,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精确地紧绷。

下一秒——

冲锋。

无声。

或者说,声音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大仙精的身影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残影,所过之处的空气被蛮横地排开,形成肉眼可见的锥形激波。冻结的地面在她脚下炸裂,冰屑和冻土向后喷溅,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太快了。

快到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恐惧。

蒂妲妮亚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完全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双手在胸前猛地合十——

“砰!砰!砰!砰!砰!”

五面厚达半米的巨木壁障从她身前的地面接连冲天而起!每一面壁障都由数十根合抱粗的古老树干交织而成,表面覆盖着坚硬的树皮和苔藓。

然而——

“嗤啦——!!!”

第一面壁障被贯穿。冰晶长枪的枪尖刺入木质的瞬间,极寒便蔓延开来,将整个壁障冻成脆弱的冰雕,然后被冲锋的余波震成粉末。

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简直是炮弹轰击纸糊的玩具城堡。每一面壁障都只延缓了冲锋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便在那道银白色残影面前粉碎、崩解。

第五面壁障前。

蒂妲妮亚咬紧牙关,背后的蝶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她纤细的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用尽全力地朝侧面飞去——

“轰——!!!”

最后一面壁障炸开。

冰晶长枪的枪尖,擦着蒂妲妮亚的侧腹掠过。

没有直接命中。

但仅仅是擦过,带来的结果就足以致命。

“呃啊——!”

蒂妲妮亚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娇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棵尚未被冰封的巨树上。树干剧烈震颤,树皮炸裂。

她摔落在冻结的苔藓地面上,单手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大团血沫。

左侧肋下。

轻纱连同其下的肌肤,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伤口边缘呈现出诡异的锯齿状,那是血肉被极寒瞬间冻结、然后被冲击力撕扯开所形成的暗红冰渣。

然而。

蒂妲妮亚仍然站着。妖精公主单手捂着侧腹,掌心泛着柔和的翠绿色光芒——那是妖精的治愈之光。

“......竟然还活着。”大仙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惊讶,“反应很快嘛。在最后一刻扭转身形,避开了要害。”

她单手提着冰晶长枪,枪尖斜指地面,一步步向蒂妲妮亚走来。

“罢了。”大仙精在蒂妲妮亚身前五米处停下,重新摆好冲锋架势,“这次不会打偏了。”

冰晶长枪的枪尖,锁定了蒂妲妮亚的心脏。

然而——

“以为吾会这么做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转身,冰晶长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身后横扫——

“锵!锵!”

两根不知何时从地面悄悄钻出、已经逼近到她后背半米内的尖锐荆棘,被长枪精准地击飞,荆棘表面覆盖着翠绿色的毒刺,显然淬有剧毒。

“什……?!”蒂妲妮亚瞳孔一缩。

“战斗时,将大半神力用于治疗伤势,只留小部分制造这种蹩脚的偷袭……”大仙精缓缓转回身,“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和比自己更强的对手战斗,正应全力以赴!”

蒂妲妮亚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按着肋下的伤口,手中的光芒远比刚才明亮,代表她正全力治疗。

然而,那道冻裂伤太过诡异,极寒的气息顽固地盘踞在伤口深处,阻止着血肉再生。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

被看穿了。

从一开始,大仙精就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那故作狼狈的倒飞、看似痛苦的咳嗽、甚至伤口涌出的鲜血——全都是表演。真正的目的,是在对方自以为胜券在握、放松警惕的瞬间,用淬毒荆棘完成绝杀。

但对方甚至连头都没回,仅凭战斗经验就识破并化解了偷袭。

实力差距……太大了。

“游戏到此为止。”大仙精单手举起冰晶长枪,枪尖指向天空,“吾没兴趣陪小孩玩耍。”

长枪的枪身开始绽放出刺目的冰蓝色光芒。空气中的温度进一步骤降,以她为中心,地面开始蔓延出华丽的冰晶花纹,如同盛开的冰雪蔷薇。

***

暖风轻抚脸颊,沙粒温润地包裹脚掌。

眼前是无边的雪白石英沙海。

一望无际、永远如一的白,令人彻底失去距离感。

独自一人,和那个时候……刚被丢到这片沙漠的时候一样。

“主人……我们快点继续逃吧,翻过前面那座沙丘……或许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不,并非独自一人。

那柔弱的灯精少女,此刻还躲藏在我怀中的油灯里。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又变回原来那柔弱、令人生起保护欲的样子了。

“嗯……你说的没错,脱离那片被冰封的区域后,追击的冰棱就变得很少了,看来对方的力量无法覆盖到这个范围。”

疼痛涌入脑海。

剧痛。被刻意延迟到此刻才轰然爆发的激烈痛楚,如同千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四肢百骸。

“呃啊——!”

我跪倒在沙地上,怀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滚落。右手下意识地捂住左侧肋下——刚才被冰棱擦过的地方。亚麻布料早已被撕开,底下是三道并排的彻骨伤口,其边缘没有流血,反而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皮肉翻卷处凝结着细小的冰晶,每一次呼吸都扯动那些冰碴,带来尖锐的刺痛。

不止这里。

左大腿外侧的划伤火辣辣地烧着;手肘和膝盖在冰面上磕碰出的淤青开始肿胀发烫;后腰有一处不知何时撞上的钝伤,每次弯腰都像被铁锤砸中脊椎。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

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亚麻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我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主人?”

油灯的盖子轻轻掀开一条缝,莱伊拉怯生生的声音飘出来。她似乎想钻出来,但又犹豫着不敢现身。

“您、您受伤了……让奴家看看……”

“不用。”

我咬着牙,用还算完好的右手撑住地面,一点点把自己从沙地上撑起来。双腿在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我强迫自己站直。

逃出来了。

暂时安全了。

所以痛觉才敢如此嚣张地反扑吗……真是狡猾的身体。

我弯腰,用颤抖的手指捡起地上的油灯。黄铜表面沾满了沙粒和我的血迹,在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

“主人……您流了好多血……”莱伊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奴家身负‘隐匿的祝福’,只要躲进灯里,那个仙精是发现不了的……奴家、奴家可以想办法把隐匿气息的效果加诸在主人身上,我们一起逃吧……”

她说的没错。

逃?

是啊……蒂妲妮亚那家伙说了,她一个人也能跑掉的吧。

和莱伊拉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在沙海中继续旅行,继续那和原来没什么区别的旅行。

这样就好了吧?我只是个人类呀,怎么可能卷入那些怪物们的战斗中呢?哈哈……

我抬起头,望向绿洲的方向。

距离太远,已经看不见那片被冰封的区域了。只有遥远的天际线上,偶尔会闪过一抹冰蓝色的光,以及像是树木折断的闷响。

烈日侵蚀着眼皮,过于猛烈的光照导致耳鸣,反而让意识能从刚才的疯狂中抽离。

……

不,

不对。

终于可以稍微冷静思考的当下,怎么想也不对。

蒂妲妮亚那家伙的飞行速度,真的能从那个白发家伙那里逃离吗?

那个大仙精……她展现出的实力是压倒性的。随手一挥就能冻结整片绿洲,冰锥的操控精准如臂使指,还有那自负的样子,蒂妲妮亚凝重的表情,她绝非蒂妲妮亚能应对的敌人,甚至连是否能逃掉都不容乐观。

蒂妲妮亚,你这家伙,耍帅也要有个度啊。

但至少,对方没有必须和蒂妲妮亚战斗的理由吧,或许等我们跑远,对方就会耐不住性子,自己离开了也说不定。

或者,干脆投降吧。

由我带着莱伊拉回去,让我代替对方许愿,或者通过某种方式,解除我和灯精的契约,办法一定是有的,甚至说不定只要告诉对方灯精许愿的限制,对方就会知难而退也说不准。

……

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

“——主人?您没事吧?!”

意识回归。

莱伊拉的金色双瞳就在眼前。她不知何时已经从油灯中出来了,小小的褐色手掌正轻扶着我的胳膊,眼眶微微发红,仿佛随时会哭出来。

“抱歉啊,莱伊拉,稍微发呆了一会,我们继续走吧。”

这样说着,我驱使意志,奋力鞭策着剧痛的双腿试着再次迈步。

然而,左脚刚踏出一步,右腿膝盖就猛地一软,整个人丑陋地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主人小心——!”

莱伊拉惊呼着试图拉住我,但她娇小的身躯哪撑得住我的重量。我们两人一起摔倒在温热的沙地上,沙粒钻进伤口,刺痛再度加剧。

“咳、咳咳……”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铁锈味。

“主人!您、您没事吧?!”莱伊拉慌乱地跪坐在我身边,伸手几乎要碰到我,又触电似地缩回去,“您流了好多血……伤口还在流血……奴家、奴家这就帮您处理……”

她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掀开我肋下被撕开的亚麻布料,看到那道狰狞的冻伤时,她半个人都跳起了一下。

“这个……是‘冰霜权能’的侵蚀,普通的治愈术很难起效……必须先驱散残留的寒气……”

她将栖身的油灯拿起,灯口冒出一缕火光,那火苗丝毫不烫,反而温和舒适,在我的伤口旁炙烤着。

刺痛感奇迹般地减轻了。

伤口深处那些顽固的寒意,正在被这火苗一点点溶解。

“这是……”我艰难地开口。

“是奴家的一点小把戏。”莱伊拉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我的伤口,“虽然无法直接治愈伤势,但可以暂时中和掉冰霜类的神术残留……主人,请稍微忍耐一下。”

我静静地看着褐色肌肤的她,小心又细致地一点点处理着我全身的冻伤。

啊。对了,莱伊拉。

我怎么没想到呢。

违和感的来源,没错——对方为什么会二话不说,攻击莱伊拉,而不是我?

对方不应该是要夺取莱伊拉而攻击我才对吗?

我的大脑开始转动,尽管每思考一秒都带来更剧烈的头痛。

回忆刚才的场景——

那个白发的大仙精出现时,她的第一击是直接射向莱伊拉的。之后的所有攻击,也全部集中在莱伊拉身上。她甚至没正眼看我一眼,直到我冲过去拉着莱伊拉逃跑,才分出几根冰棱来追击。

这不合逻辑。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灯精”,是想要莱伊拉实现愿望,那么她应该攻击的是我——作为莱伊拉的“主人”,杀死我或者制服我,才能获得许愿的权利。再不济,也应该试图活捉莱伊拉。

但她没有。她从一开始就下了死手,那些冰锥瞄准的都是要害,完全是要将灯精当场格杀的架势。

这么说的话,投降,和谈,让我帮助对方许愿……都是不可能的。如果对方只是想要莱伊拉,大可不必一来就对莱伊拉下死手,只要攻击我就行了。莱伊拉也不是会主动和对方起冲突的性格——至少表面上不是。也就是说,她的目的,就是攻击莱伊拉这件事本身。

至于让蒂妲妮亚一个人逃离,更不是可选项。

对手是连身为许愿机的灯精都要二话不说杀死的人物,不论其原因是仇恨,往事,还是别的什么,对和灯精一同行动,甚至攻击了对方的我们的看法,都是完全不可预测的。

只能以最坏的预想去判断。

“莱伊拉。”

“是,主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所谓‘赤诚的祝福’,难道没什么办法规避或者克服?”我确认道,尽管答案早已从之前的经历中得知。

“……是的,主人。那是创造奴家的神明大人施加的权能。除非有同等或更高层次的力量干预,否则祝福是绝对的。”

莱伊拉安静了几秒,小心翼翼地说:“恐怕……以主人您现在身受重伤、疲惫不堪的状态,如果许愿,愿望很可能会变成‘立刻治好最痛的伤口’或者‘立刻躺下睡一觉’之类……”

我闭上眼。

也罢。如果连莱伊拉自己都知道如何规避或利用这个祝福,那过去无数岁月里,找到灯精的亚神们恐怕早就有人登临神位了。

那么,问问莱伊拉是否认识那个白发仙精?对方究竟为何要杀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

……算了。

现在不是深究往事的时候。不论她和莱伊拉之间有什么样的过去,有两个事实不会改变:我要保护莱伊拉,也要确保蒂妲妮亚能安全脱身。

……保护。

由我这个孱弱的人类来保护挥手就能重塑大地,撕裂天空的亚神吗。

到这一刻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啊,黎昂。

该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使用你那引以为傲的头脑啊。

你自豪的那些手段,那些属于人类的弯弯绕,把他们用出来啊!

收集情报,操弄谎言,引导行动。

去做那因为身为孱弱、谁都会忽视的人类,才在众神的赌局中被允许的行动。

我能做什么……

我是无力的人类,不被众神在意的豚鼠。

是群聚的猿猴,卖弄小聪明的小丑。

我是莱伊拉的主人,保护莱伊拉……使用莱伊拉的对象。

是啊,我是人类,人类是需要聚集在一起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我做不到傲慢地独自保护别人,那就让我们互相保护彼此吧。

“莱伊拉。”

“是的,主人?”

“赤诚的祝福……只要许愿,就会立刻发动,并且执行我内心最迫切、最直接的渴望吗?”

“……没错,主人。”莱伊拉迟疑了一瞬,“您是说……”

我握紧了手中的油灯,黄铜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那如果我在生死关头,我内心的渴望,自然除了‘逃走’别无他选,你说对吧?”

数秒的沉默。

接着,莱伊拉的惊呼传来:

“……主人您难道想——”

“莱伊拉这么聪明呢。”我打断了她,嘴角扯出一个大概是苦笑的表情,“看来省得我多解释了。”

没错。

逃离危险是人类的本能。

实现愿望是灯精的诅咒。

那么,就让卑劣的本能,去跨越神的祝福吧。

“听好了,莱伊拉,接下来——”

我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

“啧,真是纠缠不放的妖精。”

第六次击倒年轻的妖精王,白发的大仙精正转身欲追击灯精,却不得不调转枪头,挡下身后旋射而来的翠绿叶片飞刀。

“……咳、咱家可是司掌生命与守护的妖精,区区这点伤势,还要不了我的命。”

吐出鲜血,蒂妲妮亚再度起身。

“况且放你过去的话,那孩子就没命了,不是吗?”

大仙精终于侧过半身,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瞥向再次站起的粉发少女。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全身上下几乎全部染上深红——治愈可以修复伤口,却无法抹除流出的鲜血。她正把右手手心抵住左腿……不,是那曾经是左腿的位置。外侧的半条腿几乎被破坏殆尽,血肉模糊处正散发着治愈的绿色光芒,腿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也罢。”她沉默了数秒,终于再度开口,“若是以前的吾,说不定还会放任你们离开,看一场好戏……”

她将手中长枪向身侧一掷。脱手的瞬间,长枪便在空中解体,化作数十枚巴掌大小的六角冰晶,在蒂妲妮亚周围织成一张不断收缩的死之网。

“……不过这次,不行。”

话音落下的同时,白发的仙精向后飘退十米,与那片自动攻击的冰晶网拉开距离。她双手在身前虚合,掌心相对,一股远比先前更加凛冽的寒意开始在她双手之间汇聚。

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细密的霜粉,簌簌落下。以她为中心,地面上的冰层开始向上隆起,形成一道道放射状的冰棱结晶。

蒂妲妮亚的碧眸骤然睁大。

“竟然要在这里用掉一发……不过,若能就此杀了‘她’,也是值得的。”

雪色的仙精闭上了双眼。

紧接着,古老而庄严的咏唱,回荡于冰封的绿洲上空:

“朔风永拂的紫杉谷、光辉新娘们的游猎场啊;”

“听从无知旅者的祈愿,使初雪再裹群山之脊——”

随着第一个音节吐出,冰之仙精虚合的双手之间,苍色的光芒开始汇聚。

光芒渐渐拉伸、塑形,勾勒出一张修长而优雅的弓形轮廓。

弓身尚未完全凝实,周围的空气已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温度在以恐怖的速度骤降,连那些自发攻击蒂妲妮亚的冰晶的动作,都开始渐渐迟缓。地面上的冰晶法阵光芒大盛,为那张弓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寒气。

“这是……”蒂妲妮亚下意识般地呢喃着,“乌勒尔与丝卡蒂的狩猎祷文……侍奉那对冬与狩猎之神的……‘初雪之侍女’所能借用的神之权能……”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空中闭目咏唱的白发身影,一个在阿斯嘉德曾广为人知的名字,脱口而出:

“初雪的大仙精……伊莎恩!”

伊莎恩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呵!没想到你这后生的妖精王,居然也认得吾啊。难道说,你这小姑娘跑到这等偏远荒芜之地来,也是为了‘那个原因’?”

拥有初雪发色的大仙精,第一次显得有了些兴致,连咏唱都一时停下了。

然而。

“……随你怎么想。”

蒂妲妮亚不置可否。然而,尽管话语显得从容,她的面色却无比凝重。

“这下麻烦了,不赶紧想办法脱身的话,真的会死。”

蒂妲妮亚的大脑在剧痛与失血的眩晕中飞速运转。

视野边缘发黑,左腿的修复才进行到一半——肌肉纤维勉强重新连接,骨骼表面的裂痕尚未完全弥合,皮肤更是只覆盖了不到三分之一。强行移动的话,这条腿随时可能再次崩裂。

但没时间了。

初雪之仙精的咏唱声如同丧钟,每一个音节都让空气的温度骤降一分。冰霜权能在她周身汇聚,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张开的双手中凝结、塑形——那比仙精本人还高的弓身轮廓已清晰可见。

不能让她完成咏唱。

蒂妲妮亚咬紧牙关,碧眸快速扫视战场。

——自动攻击的冰晶群仍在周围盘旋,但密度比刚才稀疏了些许。大仙精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咏唱和塑形上,对冰晶的操控精细度下降了。

——距离。自己距离大仙精约三十米,中间隔着七八根被冰封的树干和满地碎冰。直线冲刺会被冰晶拦截,但若是利用地形……

——时间。咏唱还剩多少?三句?四句?不清楚,自己对乌勒尔与丝卡蒂的祷词并不熟悉,但那股愈发凝实的危险感不会骗人。

赌一把。

蒂妲妮亚深吸一口气,强行中断了左腿的治愈——翠绿光芒骤然熄灭,半修复的左腿顿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她压低身体重心,完好的右腿猛然蹬地。

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向左前方扑出,目标并非大仙精本身,而是侧方一根倾斜的、被冰封的巨木树干。她在空中蜷缩身体,背后的蝶翼收拢护住要害,同时右手向地面虚按——

“轰!”

一根手腕粗细的藤蔓破开冰层,如同鞭子般抽向空中的冰晶群,为她的突进争取到半秒的空隙。

就是现在!

蒂妲妮亚双脚在倾斜的树干上借力一踏,身体改变方向,转而扑向大仙精的右侧——那个角度,冰晶群的防御最为薄弱。

她的计算是对的。

冰晶的反应慢了半拍。当她冲进五米范围时,仅有七八枚冰晶来得及转向拦截。

“砰!砰!砰!”

蒂妲妮亚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硬吃了三枚冰晶的撞击。冰屑在臂膀上炸开,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钝痛,但不足以阻止她的冲锋。

还剩两米。

咏唱声仍在继续,双目紧闭的大仙精,左手维持着塑形弓身的动作,右手五指微张——

五根冰刺在她身侧凭空凝结,矛尖对准了扑来的妖精。

太近了。这个距离,来不及躲闪。

但蒂妲妮亚本就没打算躲。

她的目标自始至终就不是攻击,而是阻止对方完成咏唱。

蒂妲妮亚的左手向大仙精脚下甩出三颗翠绿色的种子——被握在手中蓄积了大量神力的它们,将在落地的一瞬间引爆出巨大的荆棘丛,迫使伊莎恩脱离其汇聚神力的平台。

接着,右脚狠狠踏向地面,准备借反冲力向后急退,拉开安全距离——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左腿。

那条只修复了一半、骨骼尚未完全愈合的左腿。

在右脚发力蹬地的瞬间,身体的重量不可避免地压到了左腿支撑点上。本就脆弱的骨骼——

“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

蒂妲妮亚的瞳孔剧烈收缩,在十分之一秒都不到的僵直中,她左脚脚踝向内一崴。

平衡,失去了。

“糟——”

初雪之仙精的咏唱声戛然而止。

那双属于猎人的冰蓝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猎物的破绽——身体重心的偏移,右臂为保持平衡而下意识张开所暴露出的肋下空档,以及因疼痛而微微涣散的瞳孔焦距。

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保持着长弓的凝聚,单手并指如刀,在身前横向一划——

“咻!”

一根小指粗细的冰锥凭空凝结,以超越之前所有攻击的速度射出。

那是基于千锤百炼的战斗直觉,在电光石火间发动的狙击。

冰锥撕裂空气,目标明确——

蒂妲妮亚因失衡而微微张开的右臂下方,身体失去平衡的轴心位置,以此为切入点,贯穿心脏。

角度刁钻,计算精确。即便蒂妲妮亚此刻意识清醒,以她失衡的姿态也绝无可能躲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

蒂妲妮亚眼睁睁看着那抹冰蓝色的寒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要死了。

简单而残酷的事实,在整个意识中开始尖叫。

然而——

强烈的灼烧感,驱散了覆盖整个面门的寒气。

火光突兀地插入战场。

那是油灯之火。

远处,黎昂双手高举油灯,回到了战场。

“他……他怎么会回来的?我不是让他赶紧走了吗?”

妖精公主陷入了片刻的呆滞。

紧接着的,是失态的嘶叫。

——你来干什么!

区区人类赶紧到一边去你真的会死的——!

然而,不成声的泣吼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

看到了黎昂转过来的脸,看到了他脸上那抹让她有些火大的笑容。

那是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二次露出那样的笑容。

明明浑身破烂,伤痕累累,却自鸣得意的无畏笑容。

“人类君,看来是想到办法了啊。”

粉发妖精略感到安心地闭上双眼。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因为一个毫无力量的人类而感到安心。

“那么,我只需要继续战斗下去就好!”

治愈的光芒包裹周身,妖精公主再度尝试突围。

“哪怕受点小伤也无所谓,以受伤换取空间,等冲出去后再治愈就好——”

那是将后背交托出去的突击战术。

与此同时。

“借这曾奉冬与狩猎的双手,傲慢之罪锻作霜箭,背离之罪凝成弓身;”

初雪的大仙精,吟唱再启。

***

我重新回到战场。

看到这贯穿天际的植物与一望无际的冰封,我不由得再次感叹,我是进入了什么怪物的角斗场啊。

不过,这次我的目标明确而笃定。

于是,随着高昂的情绪压过全身的痛楚,嘴角难以自抑地上扬。

片刻前——

“明白了,奴家再复述一遍:快速切入战局协助蒂妲妮亚姐姐,尽可能自然地接近她的身边,而奴家将负责突围过程中的辅助与佯攻。”

莱伊拉那干练的声音又回来了,真是的,切换也太自如了。

不过这样就好。

“没错,接下来就仰仗你了,莱伊拉。”

“莱伊拉是主人的灯精,请主人随意地使用奴家。”

我没有答话。

不需要答话,因为我们已将性命交予彼此。

于是,我抱着黄铜油灯,在冰封的沙地上狂奔。

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左肋下的冻伤虽然被莱伊拉的灯火中和了大部分寒意,但皮肉翻卷的伤口每次呼吸都会扯动;大腿外侧的划伤火辣辣地烧;手肘和膝盖的淤青肿胀发烫。每踏出一步,剧痛就从脚底顺着脊椎炸上大脑。

但我有和我并肩作战的旅伴,需要我保护、反过来保护我的人。

所以,我将再度奔跑。

前方百米外,战场的中心。

一根小指粗细的冰锥,阴毒地朝着失去平衡的蒂妲妮亚激射而去。

就是现在——

“莱伊拉!”

我嘶吼着将油灯高举过头,同时朝着那根致命冰锥与蒂妲妮亚之间的直线路径全力冲刺。

“明白,主人!”

一团拳头大小的粉色火焰从灯口喷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展开成一面直径两米的半透明火盾,精准地拦截在冰锥的弹道上。

“嗤——!”

冰锥撞入火盾的瞬间,发出尖锐的汽化声。火盾剧烈波动,颜色迅速黯淡,但成功将冰锥的前端融化了大半。剩余的半截冰碴虽然仍以惯性前冲,却已失去了致命的穿透力,只是擦着蒂妲妮亚的右肩掠过,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划痕。

“人类君?!”蒂妲妮亚在失衡中勉强稳住身形,碧眸瞪大看向我,吼叫着些什么东西,想必是让我赶紧逃跑之类的话吧。

没有关系,无需在意,因为我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

“别废话!尽可能接近并掩护我!”

我没有停下脚步,抱着油灯继续前冲,目标直指三十米外的白发大仙精。

而就在这一刻——

伊莎恩悬浮在空中的身影,重启了咏唱。

“借这曾奉冬与狩猎的双手,傲慢之罪锻作霜箭,背离之罪凝成弓身;”

蒂妲妮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为阿斯嘉德的亚神,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当咏唱完成时,那张弓将射出冬与狩猎之神的一缕权能,那是足以贯穿、抹杀一切猎物的绝对一击。

不能让她完成!

“人类君,我上了!”

蒂妲妮亚低喝一声,碧眸中闪过决绝的光。

她开始了冲锋。

完全无视周围那些还在盘旋攻击的冰晶,蒂妲妮亚双脚在冰面上猛地一蹬,娇躯如同离弦之箭般笔直射向伊莎恩!

“疯了吗?!”我心中惊呼。

但下一秒,我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是无视伤害,完全依赖自身治愈权柄的突围。

在她冲锋的路径上,至少十枚冰晶向她袭来。蒂妲妮亚甚至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只是将双臂交叉护在头脸要害,背后的蝶翼收拢护住背部——

“噗!噗!噗!噗!”

冰晶贯穿了她的身体。

左肩、右肋、大腿、侧腹……四枚冰晶深深嵌入血肉,带出一蓬蓬血花。

但蒂妲妮亚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不仅如此,在被冰晶贯穿的瞬间,她身上的伤口处爆发出耀眼的翠绿色光芒——那是妖精的治愈之力,在受伤的同时强行修复伤口,用神术抵消伤害,以换取继续冲锋的资本!

这就是妖精公主的战斗方式。

既非依靠钢铁般的肉体,也不籍由速度或技巧闪避,而是接受伤害,然后立刻治愈,用短暂的痛苦和神力的消耗,换取冲锋路线的畅通无阻!

蒂妲妮亚的冲锋路线并非直线冲向伊莎恩,而是——

冲向我。

她的目标,是为我开辟道路。

“人类君,跟上!”

在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蒂妲妮亚低吼一声,右手向侧后方猛地一挥——

地面随之炸裂。

冰层之下的冻土中,数十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在我身前构成了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植物屏障。藤蔓疯狂生长,将前方地面上的冰刺、碎冰、乃至伊莎恩布下的冰晶陷阱,全部搅碎、推开、碾平!

一条宽约两米、相对安全的通道,在蒂妲妮亚的舍身突进和藤蔓的开路下,硬生生在冰封地狱中撕开!

“就是现在!”

我没有丝毫犹豫,抱紧油灯,沿着那条通道全力冲刺!

二十米。

伊莎恩的咏唱来到了第四句。

她微微仰头,银白的长发在寒风中狂舞,声音愈发庄严:

“——于是,失格者俯首讨取,暂借凛冬之权柄;”

随着这一句咏唱,长弓的形态彻底凝固。

弓弦显现——那是一道凝实的苍蓝色光束,在空气中微微震颤,每一次颤动都让周围的空间泛起涟漪。

而弓弦之上,一支通体晶莹、内部流转着冰蓝色光流的箭矢,正从无到有、缓缓凝实。

致命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我喘不过气。

十五米。

蒂妲妮亚已经冲到了通道的尽头。

伊莎恩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冷冷地扫过冲锋的妖精,左手维持着虚握弓身的姿态,右手五指微张——

“咔、咔、咔、咔、咔!”

五根手臂粗细的冰刺在她身侧凭空凝结,矛尖全部对准了蒂妲妮亚。

距离太近了,来不及躲闪。

但蒂妲妮亚本就“没打算”躲闪。

她咬紧牙关,林中湖水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狠厉,速度不减反增,竟是主动朝着那五根冰刺撞去!

“蒂妲妮亚——!”我失声惊呼。

“别分心!继续冲!”

妖精公主的喝声在冰刺贯穿她身体的瞬间传来。

“噗嗤!噗嗤!噗嗤!”

三根冰刺贯穿了她的腹部、胸口、左肩。

但蒂妲妮亚的冲锋势头,竟然借助冰刺的冲击力,强行改变了方向——她从伊莎恩的正面侧滑而过,绕到了大仙精的右后方!

而代价是,那三根冰刺留在了她体内,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呃啊——!”

蒂妲妮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在冰面上翻滚出十几米,才勉强用单手撑地停下。

但她成功了。

因为伊莎恩的注意力,被她的“自杀式冲锋”短暂地吸引了。

那五根冰刺全部用于拦截蒂妲妮亚。

而我——

趁机冲到了十米之内!

“区区人类……”伊莎恩终于将视线转向了我。

她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虚握的右手,弓弦缓缓拉开。

弓弦上的霜箭已经凝实了大半,箭尖呈现出如同盛放冰花般的锋利结构,花瓣边缘闪烁着切开空间的寒光。

十米。

最后的十米。

也是死亡的十米。

伊莎恩身周十米内,温度已经低到了连空气都开始“冻结”的程度。我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叶像是被冰刀切割。裸露的皮肤迅速失去知觉,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脚步骤然沉重。

脚下冰层的极寒竟让它不再光滑,反而能够迟滞其上的脚步,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数倍的力气。

更致命的是,伊莎恩终于对我认真了。

她空着的左手朝我轻轻一按——

“喀啦啦——!”

我脚下的冰面猛然隆起!三根粗如大腿的冰刺如同地龙翻身般破冰而出,呈品字形将我包围、封死!

上方,还有至少二十枚冰晶碎片在盘旋,随时准备俯冲。

绝境。

但——

“莱伊拉!!!”

“来了!”

油灯在我怀中剧烈震颤。

灯口喷涌出至今为止最猛烈的焰火,与途中的极寒碰撞、抵消。隆起的冰刺停滞了生长,盘旋的碎片凝固在半空,甚至连那股吸附脚底的寒意,都几乎完全地褪去了。

“还能持续多久,莱伊拉?”

“奴家大约能持续三秒!快!”

三秒。

足够了。

我双脚发力,挣脱了冰面的束缚,如同脱缰野马般冲向最后五米!

伊莎恩的瞳孔中,明确地倒映出我的影子。

她的咏唱,来到了最后两句。

声音陡然拔高,凛冬的暴风撕裂天空:

“追索遗泽,讨逆显正。赞美雪橇、冬与弓之王——”

虚握的右手,弓弦拉至满月。

霜箭彻底凝实。

美得令人战栗的箭矢,如同以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内部有无数的冰蓝色光流如同血脉般流淌。箭尖的冰花完全绽放,每一片花瓣都锋利得仿佛要划破世界本身。

箭矢的目标——

锁定了我。

但伊莎恩的箭尖,微微偏转。

她在计算角度。

计算如何一箭贯穿我之后,余势不减地继续贯穿……我身后十五米外,正挣扎着想要站起的蒂妲妮亚。

很好。

正合我意。

三米。

我猛地停下脚步,不再试图靠近,而是做出了一个任谁看来都愚蠢至极的举动——

我将预先准备的木制短匕,用尽全力朝伊莎恩投掷过去。

匕首在空中旋转,划出软绵绵的弧线。

别说杀伤力了,就连轨迹都歪得离谱,偏了至少半米,明显是重伤之下力道失控的产物。

伊莎恩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后半句咏唱、以及弓弦上那支即将彻底凝实的霜箭上。

匕首从她身侧一米外无力地掠过,掉进后方的冰刺丛中。

而我也因为投掷动作的发力,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一步——

这一步,让我彻底踏入了伊莎恩身前三米的绝对领域。

却也让我完全暴露在了那支霜箭的弹道延长线上。

时机到了。

我抬起头,看向伊莎恩,脸上露出了一个——

破绽百出的、焦急的、仿佛想要打断她咏唱的愚蠢表情。

然后张开嘴,似乎想要喊些什么。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在伊莎恩看来,这是小老鼠最后的垂死挣扎:一个重伤的人类,妄图用可笑的投掷打断神之咏唱,失败后因发力过猛而失衡,还不知死活地踏进了死亡领域。

所以,她的应对简单而高效。

甚至没有中断咏唱的最后半个音节。

她只是左手维持着虚握弓身的姿态,右腿如鞭子般无声踢出——

脚尖并未接触我的身体。

但在她踢出的瞬间,一根手臂粗细的冰锥凭空凝结,如同出膛的炮弹般轰向我的腹部。

“噗嗤——!”

贯穿。

冰锥从我的腹部正面刺入,从背后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剧痛如同爆炸般在腹腔炸开。内脏仿佛被搅碎,视野瞬间染红。我甚至没能发出惨叫,身体就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飞出去。

飞行。

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坠落的方向是——

蒂妲妮亚所在的位置。

“黎昂——!!!”

我听到了妖精公主凄厉的尖叫。

也看到了,伊莎恩在踢出那一脚的同时,嘴唇微动,吐出了咏唱的最后半句:

“——此正是偿债之时!”

弓弦上的霜箭,彻底凝实。

伊莎恩松开了虚握的弓弦。

霜箭离弦的瞬间——

大地因神之权能的降临而恐惧地哭泣。

空间被撕裂,其战栗的冲击击穿我的身体,让我再咳出一口鲜血。

箭矢所过之处,空间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苍蓝色轨迹,边缘满是如同玻璃碎裂般的空间龟裂。

而箭矢的目标——

正是还在空中倒飞、腹部被贯穿的我。

以及,我身后十五米外,正拼命想要冲过来接住我的蒂妲妮亚。

计算精确。

恰到好处,将我踢向妖精王女的踢击。

箭矢的速度和轨迹,恰好会在贯穿我身体的瞬间,余势不减地继续贯穿蒂妲妮亚的心脏。

一箭双杀。

“完了……”

蒂妲妮亚的碧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绝望。

她看到了那支箭。

看到了箭矢上凝聚的、属于冬与狩猎之神的权能。

那不是她能抵挡的东西。

甚至不是她能躲避的东西——箭矢离弦的瞬间,她周身十米内的空间就被一股无形的锁定力场禁锢了。这是狩猎之神的权能:被这支箭瞄准的目标,将被强制留在原地,迎接审判。

她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苍蓝色的死亡之箭,撕裂空气,射向仍在空中倒飞、腹部不断洒落鲜血的我。

然后,将两人连同油灯,一同贯穿。

时间仿佛被拉长。

蒂妲妮亚看到了我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看到了我腹部那个恐怖的贯穿伤。

看到了我嘴角溢出的鲜血。

然后——

她看到了我转过来的眼睛。

以及,我眼睛里那抹……

计划得逞的笑意。

什么?

蒂妲妮亚愣住了。

下一秒。

就在霜箭的箭尖即将触及我躯干的瞬间——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一直紧抱的黄铜油灯,猛地举到面前。

嘴唇张开,声音嘶哑却清晰:

“莱伊拉——!!!”

油灯盖轰然打开,粉色的光流喷涌而出,显化成褐色少女的模样。

“我的愿望是——”

我嘶吼着,喊出了那句话。

与此同时。

霜箭的箭尖,触及了我的胸膛。

***

十数分钟前——

“听好了,莱伊拉,接下来——”

“面对那种不讲道理的敌人,正面战斗毫无胜算,逃跑也不现实,不论我们,就连蒂妲妮亚多半也跑不掉。”

“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们仅有的、胜过她们的东西……人类的小聪明,和灯精的契约。”

“但‘赤诚的祝福’是最大的阻碍。如果随便进行许愿,那我根本无法控制我的愿望,多半会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吧。

“然而,如果我们刻意营造出‘不立刻逃跑就活不下去’的生死关头,又当如何呢?只是…如果我直接许愿,愿望大概率会变成’让我立刻逃到安全的地方’——那样的话,你和蒂妲妮亚就都会被留下,独自面对伊莎恩。”

”所以我需要一个方法,让我在生死关头的本能渴望,能同时涵盖“拯救你和蒂妲妮亚”这个目标。”

“方法其实很简单。

“既然“赤诚的祝福”会让我说出当下最直接的渴望……”

“那就让我们和蒂妲妮亚,处于“同一辆即将坠崖的马车”上好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面临致命威胁,我的本能是‘自己逃跑’。”

“但如果我们——你,我和蒂妲妮亚,一起面临致命威胁呢?”

“如果有一道攻击,能将我们同时杀死呢?”

“那么,在生死关头,我的本能渴望就不会仅仅是“自己逃跑”,而是“让我们三个都逃跑”。”

“带我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看,愿望的表述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改变了。”

“这就是我的计划。”

“用我自己做诱饵,诱导伊莎恩发动一次能同时威胁我和蒂妲妮亚的攻击,而你在我身边的话,自然就会同时被卷入攻击范围。”

“而要诱导成功,关键有二——首先,我必须让她认为,我的“闯入”和“攻击”是愚蠢的、鲁莽的、不值得警惕的。”

“其次,你们必须对我足够重要,以至于在生死关头,我会想着‘让我们同时逃离’,而非仅仅想着我自己。”

“怎么样,大胆又愚蠢,符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局外人的赌博吧?”

“所以,莱伊拉,你愿意和我赌一把吗?”

“赌一把人类逃离危险的本能,灯精实现愿望的诅咒,以及我与你们的羁绊……是否足以跨越那群恶趣味神明的祝福吗?”

金色的眼眸既无柔弱,亦无踌躇。

“主人说笑了。奴家是主人的灯精,请主人随意使用奴家。”

***

漫长的走马灯在一瞬间结束。

所以,我投掷了那把可笑的木匕。

所以,我故意在发力后“失衡”,踏入了她的绝对领域。

所以,我露出了那种焦急的、想要打断咏唱的愚蠢表情。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认为:这个人类已穷途末路,在做垂死挣扎。他的行动毫无章法,他的意图浅显易懂,他的威胁……为零。

只有这样,她才会用最效率的方式处理我——比如,一脚将我击飞。

也只有这样,她才会在击飞我的同时,毫不犹豫地完成咏唱,射出那支足以同时贯穿我和蒂妲妮亚的霜箭。

而蒂妲妮亚那边……

我相信她。

相信那个总是看似孩子气、实则比谁都可靠的妖精公主,能够信任我,纵使不知道我的意图,也能尽其所能地理解我、支援我。

更相信她有能力做到——为我开辟冲锋的道路,并且在最后一刻,来到我的身边。

我们做到了。

我们完美地执行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完美。

当然,赌的成分很大。

赌伊莎恩不会直接用更彻底的方式直接杀了我。

赌蒂妲妮亚能在我诱导攻击的间隙,成功靠近到能被同一箭威胁的位置。

赌莱伊拉能在关键时刻,准确理解我的意图并配合。

赌“赤诚的祝福”会如我所料,捕捉到“让我们三个都活下去”的本能渴望。

赌赢了。

用三条命做赌注,赌赢了。

***

时间的感知,变慢了。

倒飞的我凝固在半空。

洒落的血滴凝固在空气中。

袭来的霜箭凝固在距离我胸口皮肤仅剩一毫米的位置。

蒂妲妮亚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甚至远处伊莎恩那冰冷的眼神,也凝固在了瞳孔中。

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除了——

我手中的油灯。

以及,从油灯中缓缓浮现的那个身影。

莱伊拉。

此刻的她,悬浮在油灯上方,双眼紧闭,长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金色的光辉。

她的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祈祷的姿态。

“赤诚的祝福”,发动了。

纯白色的圣光以莱伊拉为中心爆发,瞬间吞没了方圆百米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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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那光芒笼罩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席卷了全身。

和上次一样,“坦诚”的力量粗暴地撬开我所有的欲望。

然后——

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内心深处,那个生死关头的终极渴望,那个在我布局之初就埋下、在冰锥贯穿腹部的剧痛中强化、在霜箭即将夺走生命的恐惧中彻底爆发的渴望。

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在身体被贯穿、意识因失血而模糊、眼前就是夺命箭矢的绝境中,人类最原始的渴望,只有一个。

那就是——

“逃。”

简单,纯粹,不容辩驳。

于是,在圣光的笼罩下,在“赤诚的祝福”的强制作用下,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喊出了那句被我的本能所认可、被我的布局所引导、被我的意志所选择的愿望:

“——不论哪里都好,赶紧带我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愿望说出口的瞬间。

前所未有的光柱,冲天而起!

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纯白色光柱,以我和莱伊拉为中心,贯穿了天穹。其规模远超之前的数倍以上。光柱内部,无数彩虹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旋转、交织,释放出令天地失色的瑰丽光芒。

天空中的云层被强行排开,露出其后深邃的星空。地面剧烈震颤,以光柱为中心,方圆数公里内的白色沙海如同沸水般翻涌!

远处的伊莎恩,那张冷玉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惊愕、难以置信、以及被耍了的愤怒。

她妄图生出冰棱的长枪,妄图以其他方式夺走我们的生命。

但已经来不及了,纯白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视野里只剩无尽的白光,我本能地知道其含义——

“传送”。

用“许愿”实现的、无视一切阻碍与封锁的传送。

目的地是——

“不论哪里都好”、“安全的地方”。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一幕是:

光芒之海中,莱伊拉悬浮在我身前,那双熔金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我。她的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光芒散尽。

纯白的光柱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地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湛蓝,云层重新汇聚。

接着,冬与狩猎之神那失去目标的箭矢,伴随彻天的轰鸣,在白色沙海中贯穿出长达数十千米的巨大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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