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所以，我将再度奔跑

我沿着沙丘的斜坡向上攀爬。

沙粒在脚下流动，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那座沙丘比看起来更高。当我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山脊时，我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把脸，布料已经湿透。

我直起身，越过沙丘顶端的脊线。暖风迎面扑来，掀起亚麻袍的下摆。眼前是另一片连绵起伏的白色世界，与身后毫无二致。

然后我开口，声音在热浪中有些失真：

“走了这么远，你也该出来了吧？”

声音被风吞噬了大半。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

是蝶翼扇动的扑朔声。

我猛地转身。

她就在那里。

飘在我身后约十米远的半空中，离地三米左右的高度。

蒂妲妮亚。

“哦呀？”她挑了挑眉，极浅地轻笑起来——与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相去甚远，“人类君还挺聪明的嘛。”

那是属于妖精王族的神情。粉发的美人——她曾是圣母或者少女——第一次给了我妖艳的感觉。符合那成熟而肉感身段，慵懒、深邃而妖艳的神情。她微微歪着头，粉发从肩头滑落，右手随意地搭在软软的大腿上——那条柔软白皙的腿正随意地曲起，悬空的赤足自然下垂着，脚尖直指地面，几乎与地面垂直的脚趾，在阳光下泛着一丝茧皮也没有的粉色光泽——此刻，我才注意到，那是本能靠翅膀悬浮在半空的种族才会做出的，绝不会出现在人类身上的动作。

超越人类的存在，这一事实再次涌入我的脑海。

“……真不想被你这么说。”我干巴巴地回应。

“抱歉啦。”蒂妲妮亚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歉意，“我不知道灯精除了许愿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特殊能力。为了避免她有感知类的神术，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她飘近了一些，在我面前落下，赤足踩在柔软的沙地上，却没有陷进去分毫。

“毫无道理地要出来，这么久不回去，而且还不带上莱伊拉——谁都能想到你是需要让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创造只有我们俩的密谈场所吧。”我盯着她的眼睛，“说吧。你用这么别扭的方法，到底是想聊什么？”

蒂妲妮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望向远处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粉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蝶翼表面的流光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

良久，她轻声开口：

“人类君，你对小莱伊拉……你对那孩子动真情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动真情啊，你这满脑子桃色幻想的妖精……我只是觉得她和我有点像罢了。”

“像？”蒂妲妮亚转过头，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精致的剪影，“哪里像？她是被神创造的灯精，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你是下界来的人类，才活了二十几年。你们连存在的尺度都不一样。”

“人类君。”蒂妲妮亚飘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她微微低下头，“你或许比我更了解那孩子，你怎么看她？”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闪过莱伊拉的身影。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金色眼眸。那副柔软顺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表情。那总是挂在脸上的讨好笑容。还有昨晚篝火边，那空灵歌声中流露出的、漫长到令人心悸的孤独。

我走到妖精公主身边，并肩望向同一片沙海。

“硬要说的话……她和我一样，都不属于这里。”

我抬起手，指向远处一座正在风中缓缓重塑轮廓的沙丘。

“就像那些沙子。不明所以的人以为它永恒不变，实际上每一粒都在流动，都在被风带着走。归宿不属于它自己，只属于创造这片沙海的神明，一时的心血来潮。没有根，没有相伴的一小撮沙子，她只是……为了流变的其他什么东西，为了构成这巨大的蠕行沙山，而存在着。”

蒂妲妮亚静静地听着。等我停下，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人类君，你觉得‘灯精’是什么？”

我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是……许愿机？”我试探着回答。

“不完全是。”蒂妲妮亚摇摇头，“在妖精传唱的故事中——不是吟游妖精带来的诗篇，是那些古老到连我都要从祖母辈那里听来的传说——没有任何一个亚神曾经借助灯精的力量登临神位。一个也没有。”

我皱起眉。

“这不很正常吗？她有‘赤诚的祝福’，根本不可能许下真正重要的——”

话说到一半，我顿住了。

蒂妲妮亚看着我，碧青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待。

“……啊。”我低声说。

“没错。”她低声说着，话语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意识，“你也注意到了吧？灯精不止一个，而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也有过不知道多少任主人。难道就没有哪个主人找到过能克服祝福的神器？或者由于过于强烈的执念，而真正能许下愿望的吗？”

热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卷起细小的沙尘。

我的脑袋有些发麻。

“你的意思是……”

“人类君。”蒂妲妮亚转过身，正面看着我。她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在妖精的传说里，灯精可不是这样可爱柔弱的存在。我知道那孩子……惹人喜欢，我也很喜欢她。但在我们的传说中，灯精是破灭的象征，精明又狡猾的种族。”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那双湖水色的眼睛直视着我，仿佛要看到我灵魂深处。

“人类君，她很危险。”她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吹走，“我本来觉得这没什么的。反正你只是她漫长生命中又一任短暂的主人，三个愿望用完，你们就会分开，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但看到你对她动情——别否认，我看得出来——我很担心。”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指尖的温度透过亚麻布料传来，带着一丝微妙的凉意。

“我们走吧，人类君。”她说，“我们两个。现在，马上。离开这片沙漠，离开这个地方。灯精什么的……在你的一生中，她也不会被其他亚神找到吧。你们的契约等到……那个时候，就会自然终结了。”

我沉默地看着她。

沙海在四周无声地流动。极光在白天黯淡的天空中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永恒地变换着。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不会丢下她。”

蒂妲妮亚的眉头蹙了起来。

“人类君，你——”

“哪怕她是装出来的——哪怕她真的像你们传说中那样精明又狡猾——我也不能丢下她。”

我顿了顿，望向远处那座我们昨晚停留的绿洲的方向——虽然从这里已经看不见了，这是妖精公主特意选的位置吧。

“你还记得吗？昨天我们说的东西。”我轻柔地说着，“关于‘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蒂妲妮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说得对，我和她完全不一样。她是被神创造的永生亚神，我是短命的人类。她见过无数主人，能实现一切愿望，而我连自己的世界都回不去。”我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我们都被困住了。”

“她被困在这片沙漠里，一次又一次地契约，一次又一次地沉睡；我被困在这个世界，回不去，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只能眼看着自己被绝对的力量创造、玩弄，又因她人的命令被迫施行那奇迹之力；我曾为之骄傲、为之努力过的一切，在神明的伟力面前显得滑稽又好笑，”我深吸一口气，“你说她危险，我相信你。你说传说中灯精是破灭的象征，我也相信你。但蒂妲妮亚——”

我看向她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丢下她，和那位玩腻了就把我丢在这里的女神大人，有什么区别？”

蒂妲妮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当然，我也可以说，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实际清醒的时间短得不可思议，说不定她就是个傻傻的小女孩，谁知道呢，只是我不愿意离开她。”

高傲又游刃有余的[[rb:黎昂 > 我]]，自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无畏又自恋地咧嘴笑了起来。

风突然加剧。

沙尘扬起，迷了眼睛。我抬手遮挡，透过指缝，看见蒂妲妮亚的表情——那是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有某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动摇。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放下按在我肩上的手，转过身，重新望向沙海。

“人类君，你太心软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明明是个能在下界那种残酷的地方混得风生水起的聪明人，却在这种时候犯傻。”

“不是心软。”我说，“是算计。”

蒂妲妮亚歪头看我。

“算计？”

“嗯。”我点点头，“如果我丢下她，独自跟你离开，会发生什么？她会继续沉睡，等待下一个主人。而我会清醒地永远记得，自己曾经丢下过一个绝对忘不了的人，直到归于尘土的那一天——啊，对她来说，或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吧。”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

“在我的世界里，我们管这叫‘机会成本’。丢下她，我获得安全，但失去了一些……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带着她，我承担风险，但至少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我抬起头，笑容愈发明媚。

“你看，我很自私的。我只是在选那个让我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的选项而已。”

蒂妲妮亚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像孩子一样的笑。而是认命般的释然大笑。我不知道哪种更适合她，或许名为蒂妲妮亚的妖精公主，缺了哪种都不再是她自己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败给你了。”她抬手拭走笑出的泪水，摇摇头，粉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荡，“明明只是个活了我万分之一年月的人类，说起道理来却一套一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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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飘起来，重新悬浮到半空，背后的蝶翼舒展开来。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们就带着她一起走。”她说，“但人类君，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保持警惕。”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不要完全相信她。不要因为她看起来柔弱、天真，就放下所有防备。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灯精在传说中，从来不是易与之辈。”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很好。”蒂妲妮亚似乎松了口气，她环顾四周，“那么，我们该回去了。小莱伊拉该等急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蝶翼猛然收紧，表面的流光瞬间凝固。碧青色的眼眸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远方的天际线。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热浪扭曲的空气，和那片永恒不变的白色沙海。

然后——

是雪白的彗星，在高空以暴掠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速变大、向着我们冲来。

不……不会是朝我们，是朝着莱伊拉！

蒂妲妮亚的声音彻底变调，失去了所有玩心与戏谑。

“可恶……竟然会被跟上？！明明连气息都没有，怎么可能？”

几乎是在话音落定的同一瞬间，我明白了她的判断。

那不是彗星。

那是一个亚神。一个在极高空中以不可思议速度飞行的存在，纯白的轨迹撕裂空气，目标明确，直指我们今早离开的那片绿洲——直指被我独自留在那里的莱伊拉。

为什么？

来不及细想。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我猛地在沙地上转身，迈开双腿，朝着绿洲的方向开始冲刺。温软的沙粒在脚下拖拽，不行，太慢了，这样太慢了！从沙丘底部攀上这山脊都花了两个小时，绿洲在好几公里之外，等我跑到那里，一切早就——

“笨蛋人类君！”

粉发妖精——那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便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旅伴——锐利而满是活力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下一秒，我的亚麻袍领口猛地一紧。

“——呜啊？！”

惊呼卡在喉咙里，双脚骤然离地。

蒂妲妮亚纤细却有力的手死死攥着我的后领，背后的蝶翼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疯狂震动，发出高昂的嗡鸣。我们离地了——半米，一米，大概两米？似乎就无法再往上了。

“人类君你这家伙……”蒂妲妮亚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看起来小小只的，怎么……这么重！”

“吵死了！”我蹬着悬空的双腿，试图找到平衡，“那是肌肉！肌肉你懂吗！平时锻炼出来的！”

“随你便——抓稳了！”她低喝一声。

风压骤然加剧。蝶翼震动的嗡鸣拔高成尖啸，粉青色的光流在翼膜表面奔涌。我们化为标枪，贴着沙丘的斜面，朝着绿洲的方向猛扑。

剧烈的颠簸中，我勉强抬起头，看见蒂妲妮亚绷紧的下颌线，和她眼中凝重的碧色。

“……你这家伙，”风声呼啸，将我的声音扯碎，“刚才不是还劝我离开她吗？现在跟来干什么？”

“哈？！”她头也不回，声音同样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是建立在‘你这家伙能安安稳稳老死’的前提下！现在对方明显是冲着重新契约灯精来的——要达成这点，必须先把现任主人解决掉！要是放任她抓走灯精，我也要跟着被追杀了！”

过于拙劣的谎言。

明明只有我才会被牵扯进去罢了——莱伊拉的契约在我身上，只要我死了，契约自然解除，灯精就能重新认主。蒂妲妮亚完全可以现在就放手，任由我摔下去，然后远远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以她的飞行速度，想要脱身绝非难事。

可她选择了抓住我，选择了带着我这个累赘，朝着不知来由的危险飞去。

拥有粉色头发与湖水色双眸，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样的妖精公主……

“人类君，抓稳点！”

“怎么抓？”

以趴在空中的姿势被吊着的我，对蒂妲妮亚的指令感到无言。

因此逐渐退却的热血，终于令判断力回归。

与此同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极速迫近的地面。

“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在一头攒死于地面上的前一刻，人类还是忍不住要尖叫出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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