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灯精之歌

彻底消弭掉树屋的痕迹后，我们又继续走了数天。

沙漠的风景永远单调，却在细微处狡黠地迷惑着旅人，高耸的沙丘在风中缓慢重塑，星宿随着极光流变，但好在莱伊拉似乎方向感超群，平时在我背包中的油灯里休息的她，总能适时地出现为我们指引方向。偶尔出现的蜃景依旧是那些香艳到令人面红耳赤的内容——不过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毕竟身边跟着两个女孩子，总盯着那些东西看也太不像话了。

……虽然她们俩好像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哇——！找到了找到了！”

走在前面的蒂妲妮亚突然发出一声欢呼，蝶翼兴奋地扇动起来，洒下一片青紫色的光点。她飘高了一些，指向沙丘后方的一片洼地。

“是绿洲哦！真正的绿洲！”

我跟在她身后爬上沙丘顶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不该存在于沙漠中的景象。

洼地的底部，一弯新月形的清泉静静躺在那里，镜子似的湖面，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几缕流云。泉水的颜色是透亮的浅蓝色，在周围雪白沙丘的衬托下，仿佛一块被遗落在此的宝石。

围绕着泉水，一圈郁郁葱葱的植物蓬勃地生长着——真正高大的树木，树干弯曲虬结，树皮呈现出灰白色，枝叶却茂密翠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绿色苔藓，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各色小花。

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植物特有的清新香气，与沙漠平日里干热石头的气味截然不同。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流水声——仔细看就能发现，有细小的溪流从泉眼处溢出，顺着沙地的纹理缓缓流淌，滋润着周围的植被。

“……太美了。”我喃喃道。

“是吧是吧！”蒂妲妮亚开心地转了个圈，“小莱伊拉太厉害啦，连这种地方都能找到！”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离弦飞了出去，蝶翼在身后拖出一道流光溢彩的轨迹，直直冲向那片绿洲。

“等等——！”

我下意识地喊出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妖精公主“扑通”一声扎进了泉水里，溅起一大片晶莹的水花。她在水中翻了个身，仰面漂浮着，粉色的长发全数散开、铺平在水面上，周身系着的薄纱被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处诱人的曲线。

“哈啊——好凉快！”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人类君！莱伊拉！快下来呀！这水超——级舒服的！”

我站在沙丘上，努力把视线从妖精公主的身体上移开。

“主、主人大人，那个……奴家也可以……下去吗？”

背包里传来莱伊拉细弱的声音

“啊，当然可以。”我赶紧把背包放下，取出油灯放在一旁干燥的沙地上，“你想出来就出来吧。”

淡粉色的烟雾从灯口飘出，凝聚成褐肤舞娘的身形。莱伊拉一现身，就好奇地望向绿洲的方向，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真、真的是绿洲呢……”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我含笑看向她，“原来你也不确定吗？”

“啊，就是……”莱伊拉飘到我身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绿洲，“这片沙漠被施加了‘恍惚的祝福’，进入其中的亚神会天然地迷失方向，很难找到特定的地点。像这样规模的绿洲，按理说应该会被祝福的力量‘隐藏’起来，让路过的人下意识地忽略或者绕开才对……”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不过奴家能一定程度上克服这种力量啦。创造奴家的神明大人，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是很慷慨的，所以奴家才隐约感觉到这边有水源的气息~”

原来如此，怪不得先前莱伊拉能正确地指认方向，这样的话，说不定哪怕不用许愿，离开这片沙漠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小莱伊拉真是厉害呢！”泉水里的蒂妲妮亚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从水里探出头，湿漉漉的粉色长发贴在脸颊和肩膀上，“连这种地方都能找到！”

“没、没有啦……”莱伊拉害羞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只是凑巧感觉到了而已……”

“人类君！”蒂妲妮亚突然朝我招手，“你也别傻站着啦！快过来呀！这水真的超——棒的！泡一泡，这几天的疲劳都会消失哦！”

我看着她那张没心没肺的灿烂笑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满脸期待的莱伊拉，叹了口气。

“你们先洗吧。”我摆摆手，转身走向绿洲边缘的一处较小水洼，“我去那边就好。”

不是我不想和两个美少女一起泡澡——说实话，只要是正常男人，就不可能没有这种想法。

但问题在于……她们俩似乎完全没有“男女有别”的概念。

蒂妲妮亚就不用说了，这一个月来，她当着我的面换衣服、洗澡、甚至偶尔睡相不好把被子踢开露出大片春光，都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羞怯。对她来说，我大概真的和一只豚鼠没什么区别。

莱伊拉稍微好一点，经过上次的男性认知教学后，她至少明白了我是不一样的存在，但那种认知更多地停留在“知道有这么回事”，而不是真正理解了“异性”这个概念。她依然会毫无防备地靠近我，用那种天真无邪的眼神盯着我看，偶尔还会问出一些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这种状况下，和她们一起泡澡……我的理智可能会在道德来得及阻止之前崩坏。

“欸——为什么呀？”蒂妲妮亚不满地嘟起嘴，“一起泡嘛！又不会怎么样！”

“就是就是！”莱伊拉也飘了过来，褐色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解，“主人大人也累了吧？泡一泡会很舒服的！”

“……不用了。”我背对着她们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泉水。

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带着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水质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白色卵石和几尾半透明的小鱼游过。

我脱掉亚麻袍，走进水洼里。

水刚好淹没到腰部。确实如蒂妲妮亚所说，冰凉清澈的泉水包裹住皮肤的瞬间，连日跋涉的疲劳感就像被抽走了一样，肌肉的酸痛迅速缓解，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哈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闭上眼睛，任由身体沉入水中。

另一边传来嬉闹的声音。

“莱伊拉~过来这边！我帮你擦背！”

“呀！蒂妲妮亚姐姐！不要突然泼水啦！”

“嘿嘿，害羞什么嘛~小莱伊拉的皮肤真好呢，滑溜溜的~”

“呜……姐姐才是……身材好好……而且胸部好大……”

“哦？哪里哪里？是这里吗？还是这里？”

“呀啊——！不要捏那里啦！”

我默默地把头埋进水里。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虽然眼睛是闭上了，但耳朵关不上啊。两个女孩子嬉闹的声音、水花溅起的声音、还有那些让人浮想联翩的对话……不停地往耳朵里钻。

我的身体很诚实地起了反应。

该死。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的变态人渣黎昂，你怎么能被这点场面就搞得心神不宁？

我深吸一口气，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水里，试图用冰冷的泉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

“扑通。”

身旁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

我猛地从水里抬起头，抹了把脸，睁开眼睛。

然后僵住了。

莱伊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所在的水洼里。她就站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见她褐色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水光，看见水珠顺着她纤细的锁骨滑下，流过那对形状美好的乳房，最后消失在——

我惊觉她身上什么都没穿。

那几缕舞娘纱丽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此刻的她完全赤裸，每一寸曲线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以及我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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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主人大人……”莱伊拉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纯真的疑惑，“您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不和奴家还有蒂妲妮亚姐姐一起吗？”

她说着，又往前凑近了一步。

柔软的、带着少女体温的身体轻轻贴上了我的胸膛。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水珠湿滑的触感。胸前那两团饱满的软肉挤压着我的皮肤，顶端两点娇嫩的凸起摩擦着我的肋骨，宣扬着自己的存在感。她的腰肢纤细得不可思议，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再往下……

禽兽不如的家伙，还想着往下看？给我闭上眼睛啊！

“莱、莱伊拉……”我的喉咙干涩得发痛，“你……你先……”

“嗯？”她抬起脸，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如此天真，如此纯洁，不带任何情欲的色彩，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关切，“主人不舒服吗？脸好红哦。”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贴上我的脸颊。

“是不是水太热了？还是累了？奴家帮主人揉揉肩膀好不好？”

说着，她绕到我身后，双手搭上我的肩膀，开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起来。

纤细的手指，柔软的掌心，还有她贴在我背上的、那两团更加清晰的柔软触感。

我的理智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某个部位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来。幸好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暂时还不会被发现。

但这样下去不行。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

“莱伊拉。”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你先去找蒂妲妮亚玩吧。”

“欸？”身后的动作停了下来，“可是……”

“听话。”

我的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一些。

莱伊拉似乎被吓到了，她收回手，小声说：“……是，主人。”

我头也不回地爬出水洼，捡起地上的亚麻袍胡乱套在身上，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片绿洲，一直跑到沙丘背面，确认她们看不到我了，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上烫得生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下身——袍子已经被顶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该死。”

我苦笑着咒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凉风吹过，稍微平息了身体的躁动，但心里的那股火却怎么也灭不掉。

莱伊拉那家伙……又忘掉了。

或者说，对她们来说，羞耻心本来就有点奇怪吧。毕竟这个世界没有男性，对于永生而且缺乏社会性的亚神们，似乎也没什么形成贞操观的历史需求。

曾经秉烛夜读的经济史学知识涌入脑海。

算了……在这个世界八成永远用不上这些东西了吧。毕竟是个力量至上的世界，凡人的小聪明在神的力量面前能有什么用呢。

话说那个妖精也是，明明偶尔会害羞——比如被我看穿她看蜃景看到起反应的时候——但当着我面换衣服、洗澡却不会有半点波动。真是矛盾。这还是王族，妖精乡的生态到底是啥样的啊……

我在沙地上躺下来，望着天空中缓慢漂移的云絮，极力思考着些有的没的，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

夜晚降临得很快。

闪烁荒原那被其创造主精心设计过的昼夜温差，并不像地球上的沙漠那样极端。傍晚的风带着舒适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我们在绿洲边缘生起了一小堆篝火——其实主要是为了氛围，毕竟我们都不需要靠火取暖。蒂妲妮亚随手从周围的树上催熟了一些我没见过的水果，莱伊拉则用她不知何处学来的厨艺，将其组合成了堪称艺术品的晚餐。

那个脱线的公主大人，不知何时也开始享受起了三人一起做饭的时光。

“主人大人，请用~”

莱伊拉把一片切好的水果递到我面前，金色的眼眸在篝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谢谢。”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液在口中迸开。

“好好吃。”我由衷地赞叹。

莱伊拉开心地笑起来，脸颊微微泛红：“主人喜欢就好！”

她在我身边坐下，也拿起一片水果小口小口地吃着。褐色肌肤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披散在肩头。少女半个身躯自然地靠在我的身上，发梢扫得我的手臂痒痒的。

另一边的蒂妲妮亚正优雅地侧坐在铺开的柔软苔藓上，双腿并拢斜斜地收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腮帮子却塞得鼓鼓的。

我不禁为未来的某一天将会属于蒂妲·松鼠·妮亚女王的新妖精乡，那多舛的前途担忧。

“唔姆唔姆……小莱伊拉的手艺真的越来越好了呢~”她含糊不清地说，“比我家那些老古板做的好吃多了！”

“蒂妲妮亚姐姐过奖了……”莱伊拉害羞地低下头。

我们就这样围坐在篝火边，安静地吃着晚餐。

夜空中的极光开始缓缓流动，紫色和青色的光带在深紫色的天幕上舒展、变幻。偶尔有几颗星星拖着光尾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轨迹。

远处传来不知名虫子的鸣叫，还有风吹过沙丘的低吟。

恍惚。或许这是真正的“恍惚的祝福”吧。

我几乎要忘了自己身处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忘了那些关于神、关于愿望、关于未来的烦恼。

仿佛我们只是一群普通的旅人，在沙漠中偶然相遇，结伴而行。

“啊~吃饱了~”

蒂妲妮亚把最后一片水果塞进嘴里，满足地拍拍肚子。她伸了个懒腰，薄纱下的曲线随着动作伸展，在火光中勾勒出未来妖精女王那充满肉感的弧度。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呢？”她歪着头，视线在我和莱伊拉之间来回扫视，“时间还早，睡觉有点太浪费了~”

“那……要听奴家唱歌吗？”莱伊拉小声提议。

我和蒂妲妮亚同时看向她。

“你会唱歌？”我问。

“嗯。”莱伊拉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怀念神色，“以前……有一任主人很喜欢听奴家唱歌。她说奴家的歌声能让她心情平静。”

她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

然后，歌声响起。

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样的歌声。

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韵律与调式。这歌声空灵、清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自然流淌而出。音调起伏婉转，时而高亢如云端鹰唳，时而低回如深谷溪流。

歌词我也听不懂，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歌声中，我仿佛看到了画面。

看到了浩瀚的星空，看到了无边的沙海，看到了绿洲中绽放的花朵，看到了极光下起舞的身影。

看到了……孤独。

漫长的、永恒的孤独。

一个人沉睡在油灯中，不知岁月流逝；一个人醒来，面对陌生的“主人”；一个人实现愿望，然后再次沉睡。

从人类无法想象的遥远过去开始，由不讲理的神明大人创造，被抛入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遇见永远不会再次相见的人，满足欲望过后，再毫无余地地被丢回洁白沙海的某处。

周而复始。

没有尽头。

莱伊拉闭着眼睛唱着，火光在她褐色的脸颊上跳跃。

蒂妲妮亚也安静了下来，抱着膝盖，静静听着。蝶翼不再扇动，只是静静地垂在身后，表面的流光随着歌声的起伏而微微荡漾。

一曲终了。

余音在夜空中袅袅散去，久久不散。

我们都没有说话。

良久，蒂妲妮亚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好听。”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莱伊拉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奴家很久……没有唱过歌了。”

“以后可以经常唱。”我说，“我很喜欢。”

莱伊拉看向我，露出她惯常的那副、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乖巧笑容——就像她平时递上点心时那样，完美而顺从。

“主人喜欢就好，奴家——”

“不，怎么说呢……莱伊拉，我这样说你别生气。”

我挠了挠后脑勺，组织着笨拙的语言。

“我……不太懂你们的歌。也听不懂词。但是，那种感觉……我好像有点明白。”

莱伊拉眨了眨眼，金色的眸子里浮出些微困惑。她还是那副静静倾听的姿态。

“我以前——在原来的世界，并不是什么……很真诚的好人。”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什么跟什么啊。

“每天穿着西装——就是一种很正式，穿着不太舒服的装束——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揣摩别人的心思，以把别人耍得团团转为荣……明明很累，却要装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好像不那样，就活不下去似的。”

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粗糙的亚麻布料。

“然后突然就被扔到这里来了。前一秒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反正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东西，下一秒就破破烂烂地躺在沙子里，脑子像被搅碎过一样，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

我抬起头，看向她。

“你唱歌的时候，我在想……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是不是有点像。”

“不是指主人和侍者的区别——那个我不懂。是说……明明站在这里，却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明明在说话，却觉得声音传不到该去的地方。明明周围有人……甚至是很热闹，却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着。”

不，不只这些浅薄的东西，还有些别的什么我没抓住的东西。

“自己引以为豪的，洞测人心的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也不是；好像被砍去了手脚一样，在自己使不上劲儿的地方徒劳地挥舞四肢，一身所学派不上丁点用场，只能乞求那不讲道理的、属于别人的乐园，能对自己下手轻点。”

我说得磕磕绊绊，语句零散，连自己都不确定想表达什么。

“所以……你唱得真好。好到让我觉得……啊，原来不止我一个会这样想。虽然我们完全不一样，你是灯精，我是人类，你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我才二十几年……但那种感觉，好像是一样的。”

我停住了，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抱歉，我说得乱七八糟的……还擅自以自己见不得人的内心去理解你的歌声，原谅我。”

巧舌如簧的黎昂，竟也有如此说话卡壳、抓耳挠腮的时候啊。我对自己的窝囊有些不满。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颗火星。

莱伊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讨好的笑容不知何时淡去了，金色双眸的底部，能瞥见那两潭随风摇曳的篝火。

然后她重新笑起来——这一次，嘴角扬起的弧度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主人大人……”

古老灯精的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

“您说得……奴家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虽然并不完全一样……但奴家可能……也是懂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安静地坐着，让沉默在火光中缓缓流淌。

妖精的前公主在一旁托着腮，林中湖水色的视线在我和莱伊拉之间轻轻移动。

夜风拂过，极光在天幕上无声翻卷。

那一刻，谁也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融入夜空。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天。蒂妲妮亚讲了些妖精乡的趣事，莱伊拉说了些她以前主人的小故事。我则简单说了说地球上的生活，虽然那些“上班”“电脑”“地铁”对她们来说就像天方夜谭。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夜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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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该休息了。”蒂妲妮亚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明天还要赶路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我来守夜吧。”我说，“你们先睡。”

“欸？人类君不困吗？”

“还好。”我摇摇头，“反正我也睡不着。”

这是实话。刚才莱伊拉的歌声还在脑海里回荡，那些关于灯精、关于愿望、关于未来的思绪又重新翻涌上来，让我毫无睡意。

“那好吧~”蒂妲妮亚也没有坚持，她走到一棵大树下，伸手在树干上轻轻一点。

翠绿色的光芒闪过，树干表面如同融化般向内凹陷，形成一个足够容纳一两人的树洞。内部铺满了柔软的苔藓和干草，看起来相当舒适。

“小莱伊拉~来这边睡吧~”她朝莱伊拉招手。

“好~”

莱伊拉飘过去，在树洞边缘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树洞对她娇小的身材来说相当宽敞。

蒂妲妮亚也跟着钻了进去，两人挤在一起。树洞自动合拢了一些，只留下几个透气的小孔。

“晚安啦，人类君~”蒂妲妮亚的声音从树洞里传来。

“晚安，主人大人。”莱伊拉细声说。

“晚安。”

我坐在篝火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火焰跳跃着，发出温暖的光。

我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向夜空。

极光依然在流淌，星星依然在漂移。

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真正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树洞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蒂妲妮亚和莱伊拉似乎都睡着了。

时间安静地流淌。

我终于闭上眼睛，意识也渐渐昏沉。

***

翌日。

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晨光从绿洲树木的枝叶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沙漠中少有的植物气味涌入鼻腔，令人倍感清爽。

树洞已经打开。蒂妲妮亚正站在泉水边，弯着腰，用双手捧起清凉的泉水洗脸。粉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脊背滑下，流过腰间那两道诱人的凹陷，最后没入被薄纱勉强遮盖的臀缝间。晨光照在她赤裸的背上，给那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泽。

莱伊拉还在树洞里蜷缩着，睡得很沉。褐色的小脸埋在蓬松的黑色长发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身上那几近透明的纱丽在睡梦中滑落了大半，露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臀线，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搭在外面，脚丫自然地垂着。

我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早啊，人类君~”蒂妲妮亚注意到我醒了，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水珠还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早。”我揉了揉眼睛，“睡得怎么样？”

“超——舒服！”她直起身，双手在头顶交叠伸了个懒腰，背后蝶翼欢快地扇动了两下，“这片绿洲真是个好地方呢，要不是还得赶路，真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她说着，走到树洞边，轻轻拍了拍还在熟睡的莱伊拉。

“小莱伊拉，该起床啦~”

“呜嗯……”莱伊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金色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雾，“蒂妲妮亚姐姐……早安……”

“早~”蒂妲妮亚伸手把她从树洞里拉出来，“快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莱伊拉迷迷糊糊地飘到泉水边，学着蒂妲妮亚的样子捧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她一个激灵，总算完全清醒过来。

“呜哇……好冷……”

“就是要冷才有效果嘛~”蒂妲妮亚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对了，人类君，你和小莱伊拉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昨天有些发现，打算去四处看看，很快就回来。”

“欸？你要一个人去？”我有些担心。

“安啦安啦~”蒂妲妮亚顶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对我摆摆手，“我可是妖精公主哦？就算真遇到什么麻烦，逃跑还是没问题的啦~而且我飞得很快，来回用不了多久的。”

她说着，背后的蝶翼猛地一振。

“我走啦~你们别乱跑哦！”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朝着远方的沙海疾驰而去。速度之快，几乎在我眨眼的瞬间，就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在热浪扭曲的视野里。

“……这也太快了吧。”我喃喃道。

“蒂妲妮亚姐姐……一个人没事吧。”莱伊拉也飘到我身边，仰着小脸，担忧地望向蒂妲妮亚消失的方向。

***

数个小时后。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对莱伊拉说，“等她回来。”

莱伊拉听话地点点头，飘到一片树荫下，蜷缩在柔软的苔藓上。但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仍然不安地望向远方，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青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沙海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起摇曳的暖浪，远处的景物被扭曲成流动的幻影。绿洲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吵嚷着鼓膜。

我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眼睛盯着蒂妲妮亚消失的方向。

……不对劲。

虽然那个脱线的妖精公主经常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但像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这么久，还是第一次。

她说“很快就回来”。

对拥有永恒寿命的亚神来说，“很快”这个概念可能很模糊。但以我对蒂妲妮亚的了解，如果她真的发现了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绝对会第一时间冲回来，拉着我和莱伊拉一起去凑热闹。

而不是像这样毫无音讯。

一种细微却顽固的违和感扎在心底。

我站起身，拍了拍亚麻袍上沾着的草屑。

“主人大人？”莱伊拉注意到我的动作，抬起头。

“我出去看看。”我说，目光依然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沙海，“蒂妲妮亚那家伙，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意，搞得忘记时间了。”

“可是……”莱伊拉飘起来，小脸上满是担忧，“蒂妲妮亚姐姐飞得很快，可能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主人就这样出去找的话……”

“不会的。”我打断她，“她虽然脱线，但精明着呢。这片沙漠有‘恍惚的祝福’，乱飞的话连她也会迷路。她说过很快回来，那应该就在附近，不会飞太远。”

我顿了顿，看向莱伊拉。

“你留在这里。如果她回来了，就告诉她我去找她了，让她别乱跑。”

“但是——”

“别担心。”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只是在附近转转，不会走远的。如果真的找不到，我会马上回来。”

“可是主人，请至少带上奴家一起！”

“不，如果蒂妲妮亚回来了，至少得有个人等在这里告诉她情况，如果我们都走了，她回来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莱伊拉看着我，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神色。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主人请小心。”

“嗯。”

我最后看了一眼绿洲，然后转身，踏入了那片灼热的白色沙海。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在沙粒表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热浪从地面上升腾，让远处的沙丘轮廓都在微微扭曲。我眯起眼睛，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辨认着方向。

蒂妲妮亚是朝着那个方向飞的……

我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眼前最近的一座沙丘。温热的沙粒从脚趾缝间溢出，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流动的沙掩盖。

登上丘顶时，我已经有些气喘。中午的热风扑面而来，极目远眺，视野所及之处，只有连绵起伏的白色沙丘，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热浪扭曲的交界处。

没有粉色头发的妖精，没有蝶翼洒下的光点

只有始终如一的白沙。

我皱起眉。

……真的在附近吗？

也许我错了。也许对蒂妲妮亚来说，“附近”意味着几百公里。也许她真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以至于忘了时间。

不……不太可能，或者说，我心底里早就知道，她这番脱线的举动是有目的的。

那个粉发的妖精一副贪玩又不着调的样子，可从没见过她在重要的事情上掉过链子，不如说，每次一脸从容地把我从篓子里救下来，反而都是她。

违和感的来源……是莱伊拉。

如果要去探查，明明带上莱伊拉才是正确的做法。与我不同，莱伊拉是亚神，最重要的是，她本体是一盏油灯，哪怕带着我飞行颇为困难，带着一盏灯也绝对不会有什么难处。蒂妲妮亚一个人，哪怕飞得再快也不能飞远，只有带上莱伊拉，所谓“探查”才有意义。

……那么，用这么别扭的方式，其原因只会有一个。

我深吸一口温热的空气，开始向着沙丘顶端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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