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纯白的大沙海

半日前。

暖风轻抚脸颊，沙粒包裹脚掌的温软触感令人昏昏欲睡。

眼前是无边的雪白石英沙海。

一望无际、永远如一的白，令人彻底失去距离感，乍看下，或许会以为那是普通的沙丘，然而，当旅者真正置身其中，就会绝望地意识到——那并非沙丘，而是沙的山脉。视线所及的每一个柔和起伏都高达千余米，哪怕在拥抱双脚深陷、悄悄夺走体力的沙海中漫步数个小时，也仅堪堪走过眼前数百座巨大沙丘中的半座。初雪般洁白而绮丽，随着风沙以肉眼可见速度流变的群山，一面狡黠地让其间行人丢失方向感，一面反射着烈日的决绝强光，温柔暖浪腾升，将沙之山脉边缘染上旖旎的波纹，天空与大地于是暧昧地割出单调而壮美的两色。

远处的高空中。

褐色与褐色在交织着。

大腿压着大腿、胸脯挤着胸脯，汗津津的臀缝抵在一起互相摩擦。七八具肌肤蜜褐、小麦色或深檀木色的美妙胴体，赤裸着缠在一张巨大到夸张的、铺着金丝软垫的莲花形矮榻上。她们的发色从乌黑到浅金不一，有的编着繁复的发辫，缀满细小的宝石与金饰，随着女体间亲昵而激烈的碰撞叮当作响。

女孩们的上身完全赤裸，只披挂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黄金珠宝项链、臂钏与额饰，沉甸甸的宝石坠子随着身体的摆动，敲打在汗湿的肌肤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下身则穿着极致奢华又极致暴露的纱丽——如果那能称之为穿着的话：近乎透明的金线刺绣纱丽仅仅缠绕在腰臀间，一条薄纱从股沟穿过，在耻骨前打个结，其余部分松散地垂落，双腿间那最为私密的领域几乎刻意地半露着。

最中央，一位琥珀肤色的少女仰躺着，修长的双腿大大分开，膝盖几乎碰到两侧同伴的腰侧。她的股间——那肥美饱满、没有一丝毛发遮蔽的阴阜正中——正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呼吸般脉动着，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少女喉咙深处溢出的娇媚呻吟。

“嗯……哈啊……妹妹们，看呀，人家的扶她肉棒，又要、又要长出来了哦……”

随着她腰肢一阵剧烈的、仿佛承受不住快感般的上挺，那团金光猛地膨胀——一根通体流转着琥珀般光泽的修长肉棒，从她微微张开的阴唇上方“啵”地一声，完全勃挺而出。光滑的龟头硕大如卵，铃口处已渗出几滴晶莹粘稠的先走液，在蜃气折射的阳光下闪烁着淫靡的光泽。

“啊啦啊啦，这次勃起得好快呢~”

“真是的~姐姐大人太兴奋了啦~”

周围的少女们嬉笑着凑近。有人伸出粉舌，如猫般舔舐起那黄金肉棒勃起的茎身；有人俯身，将那张水润的小嘴张开到极限，试图将那硕大的龟头整个纳入口中；更有人直接分开双腿，将自己同样湿润泥泞、微微开合的小穴抵在肉棒根部磨蹭，透明的爱液混合着汗水，将光洁可爱的茎身涂抹得油光水滑。

“不、不行了……要射了……妹妹们……全都……帮姐姐喝下去好不好……！”

琥珀肌肤的少女猛地弓起腰背，双手胡乱抓住两侧同伴的奶子，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乳肉。那根琥珀色的肉棒剧烈地脉动起来——

“锵锵——！”

后脑遭受重击。

“笨蛋人类君，那是蜃景啦蜃景！这都第几次了？色眯眯地盯着那种东西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啦！”

清脆的娇嗔之声，却带着满满的笑意从头顶传来。

黎昂转过身去，略微抬头。

丰沛而柔和的及腰粉发，随着热风吹拂而自然地流泄着，发梢扫过黎昂的额头，微凉，带着清甜的花香。

蝶翼的妖精美人举着手刀，飘在半空——那是妩媚与青春感的完美糅合。

如同熟透蜜桃，令人下意识想到“大姐姐”这一称谓的甜美女性，比身为一米八以上男性的黎昂还要略高。她身着几缕薄得几近透明的白色织缕。轻纱随意缠绕在她饱满胸脯与纤细腰肢间，系成几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大片光滑如脂的肌肤、那柔软而起伏惊人的腰臀曲线全都坦然地沐浴在闪烁荒原那奇异的光线下。她那双总是赤裸的白皙脚丫此刻正悬浮在半空，离地约半米，戴着白色花环的光脚晃荡着，略带婴儿肥的脚趾在强烈的阳光下泛着可爱的粉色光泽。

然后是那张脸。

哪怕已经看了一个多月，黎昂依然会在某些瞬间，为这张脸的美丽而感到短暂的窒息。那是只能以“完美”来形容的人外之美。五官的每一处比例都精致到极致，肌肤白皙得仿佛从未沾染尘埃，饱满的红唇此刻正微微嘟着，碧绿水色的眼眸——如同最清澈的森林湖泊——正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戏谑地俯视着他。明明顶着一副成熟美艳到令人腿软的脸蛋和身材，此刻却像小女孩般鼓起脸颊，反差感强烈得让黎昂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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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啊，蒂妲妮亚，”黎昂叹了口气，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白色沙粒，站起身，“盯着看的不是我一个吧？刚才你不也看得挺起劲？”

他指了指蒂妲妮亚的下半身——准确地说，是那几乎完全透明的薄纱裙摆下，一般的女性明显不该有的，某个明显撑起一小块轮廓的部位。

妖精的脸“唰”地红了。

“呜——！这、这个是……！”

她慌乱地并拢双腿，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裆部，背后那双如同极光般流淌着青色与紫色涟漪的蝶翼猛地收紧，颜色瞬间从柔和的青紫变成了羞窘的粉红。

“我、我才没有！”蒂妲妮亚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蝶翼扇动的频率加快了些，荡出更多的紫色光晕——据她说，这是情绪波动的表现。“我是在观察！观察这片区域的蜃景规律！这可是很重要的生存情报！和某个满脑子下流想法的人类君完全不一样！”

“是是是。”黎昂懒得争辩，抬头看了看天色，“所以，伟大的妖精公主殿下，观察出什么结果了吗？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鬼地方走多久？”

“唔……”蒂妲妮亚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她飘低了些，左手食指抵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还要多久才能走出去嘛？唔，我可以飞，一个人全速的话，算上迷路的开销，可能几年吧？但人类君要靠走的就说不准了，我想想……两三百年左右？大概。”

“不是吧？！”黎昂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人类这样绝对已经老死了！”

“欸嘿~”粉发的大美人调皮地歪起脑袋，吐了吐舌头，左手食指按在脸颊上，“忘掉了！”

黎昂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我是故意的但我可爱又迷人所以你不能生气”的脸，再次深刻体会到，和这种有着永恒的寿命、以万年为单位计算时间，思维模式根本与人类迥异的种族打交道，是多么令人心力交瘁的一件事。

这已经是他们在闪烁荒原行走的第四十七天。

一个多月前，黎昂从一场漫长而破碎的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这片温暖的白色沙海里。

记忆暧昧不清，只有一些混乱的闪回片段——刺耳的蝉鸣，会议室冰冷的空调风，电脑屏幕闪烁的数据……其后，是光芒。过于强烈的光芒，金色的、白金色的，还有……那张脸。

那张有着黄金发色和珊瑚海蓝的双眼，带着戏谑笑容的绝美脸庞。那张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将他的心夺走的，魔性而圣洁的面容。

之后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混合着极致快感与屈辱的浓稠迷雾中。他只记得身体被无止境地使用、榨取，意识在过载的感官刺激下反复崩溃又重塑，最终被粗暴地丢弃，从高处坠落。

坠落，坠落，然后——

最初的记忆，是本能驱动下的丑陋蠕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掉到这片白色沙海中的。当第一丝意识穿透那被过度快感烧灼得近乎融化的神经时，他正用赤裸的、擦伤累累的肘部和膝盖，在滚烫的沙砾上爬行。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悲鸣，干裂的嘴唇一遍遍翕动，吐出破碎的音节：

“……女神……大……人……求您……”

视野里是整片烧灼的白光；脑海里，对那融金长发与海蓝眼眸的主人的狂热欲望横冲直撞；身体残留着深入骨髓的酸胀与空虚，下体和后庭传来阵阵钝痛，但这些痛楚反而加剧了那种疯狂的渴求——渴求再次被那双脚践踏，被那具身体骑乘，被那高高在上的存在随意玩弄至崩溃。

他是玩具。是容器。是献给神的祭品。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他就这样在沙漠中爬行了不知多久，意识在癫狂的执念与身体的极限间反复拉锯，直到最后一点力气耗尽，脸朝下栽进沙丘，陷入半昏迷的谵妄状态。

***

“呜哇——！还活着耶！真是顽强呢，人类先生~”

声音，如同清泉滴入滚热的大脑。

黎昂模糊地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戳了戳自己的脸颊。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

粉红色。流动的、带着微光的粉红色长发。一张美得令人屏息的脸蛋正凑得很近，碧绿的眼眸好奇地眨动着，背后是缓缓扇动的、流淌着青紫色极光的蝶翼。

是……天使？是女神大人来接我了吗？不，感觉不一样……

“可是，好奇怪哦？”那粉发的少女——蒂妲妮亚——飘近了些，小巧的鼻子可爱地抽动，“人类君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这里可是‘天境’，是‘上面’哦？按理说，下界的凡人是不可能到达这里的吧”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让黎昂混沌的大脑感到一阵刺痛。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只是嘶哑的气音：“主……人……女神……大人……在哪……”

蒂妲妮亚的眉头微微蹙起，碧眸中的好奇淡去，染上了一层了然，与慈悲圣母般的淡淡怜悯。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萦绕着白绿色的柔和光芒，轻轻点在他的额心。

“嗯，这个气味与强度……果然呢。”她轻声自语，指尖的光芒变得明亮了一些，“虽然不知是哪位大人，但灵魂上全是真神的气息。这被玩得也太乱了吧，连人格之间的缝都露出来了……真是辛苦你了。”

黎昂的身体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猛地一颤。并非因为治疗神术的直接作用，而是因为那光芒中蕴含的、属于另一种高等存在的宁静气息，与他脑海中横冲直撞的神之回忆产生了冲突。他喉咙里冒出断断续续的抗拒声，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身下的沙子，眼神涣散而狂热地四处搜寻，仿佛在寻找那根本不在此处的金色身影。

“唉，真麻烦。”蒂妲妮亚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并没多少属于真正烦恼的沉重，“脑子完全坏掉了嘛。这样可没办法陪我玩哦。”

她双手在胸前虚合，掌心相对，泛着蓝色的粉色光芒汇聚起来，形成一个温暖的光球，而后生出两对小巧可爱，如同她背后一样的蝶翼。

“虽然妖精不太擅长治疗精神啦……不过，稍微整理一下乱七八糟的灵魂流向，还是做得到的哦~”她嘀咕着，将粉色的光之蝶缓缓按向黎昂的额头，“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哦，人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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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蝴蝶没入额心的瞬间，黎昂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强行“剥离”的眩晕感突兀地袭来。脑海中那张占据一切的金色脸庞，仿佛被罩上了一层轻纱，变得不再那么具有压倒性的支配力。那些狂热的呓语、下跪的冲动、献祭自身的渴望，全都渐渐退潮，露出底下被淹没的、属于“苏黎昂”这个个体的自我意识。

剧烈的头痛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

蒂妲妮亚收回手，蝶翼轻轻扇动，观察着他的反应。几秒钟后，黎昂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神中的癫狂慢慢褪去，虽然依旧空洞而迷茫，但至少有了焦距。

“呼……”蒂妲妮亚拍了拍手，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精神好像总算正常一点了呢？虽然还是乱七八糟的，不过至少能对话了吧？”

黎昂缓缓转过头，看向漂浮在空中的粉发少女。喉咙依然干涩，但已经能发出模糊的声音：“你……是……”

“我是蒂妲妮亚哦！来自阿斯嘉德的妖精公主，未来的妖精女王！”她挺起丰满的胸脯，一脸得意地自我介绍，随即又垮下脸，“不过现在是离家出走中啦。一个人旅行好无聊的。”

她飘下来，蹲在黎昂面前，林中湖水般的潋滟双眸直视着他：“那么，人类君，你呢？虽然大概猜到了……你应该是被某位‘真神大人’捡到，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就随手丢到这里了吧？”

她伸手指了指黎昂身上那些残留的、已经干涸的粘液痕迹，以及皮肤上若隐若现的红痕。

“只有那些大人们，才有权能把不属于这里的存在，随便带来带去哦。而且看这使用的痕迹……”她眨了眨眼，“玩得还挺激烈的嘛。居然没彻底变成只会高潮的废人，人类君的精神说不定超乎想象的强韧哦？”

黎昂沉默着，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羞耻、恐惧、残留的狂热、以及劫后余生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啊，看起来快不行了呢。”蒂妲妮亚戳了戳他毫无血色的脸颊，“身体也到极限了吧？虽然精神勉强拉回来了，但肉体再放着不管，真的会死哦？”

她伸出手，掌心再次泛起柔和的白绿色光芒，这次的光芒更加温暖，缓缓笼罩了黎昂破烂不堪的赤裸身躯，干渴的喉咙被滋润，就连下体与后庭那恼人的钝痛也迅速缓解。

“作为交换，”蒂妲妮亚笑眯眯地说，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蛋凑得很近，近到黎昂能清晰闻到她身上自然而清甜的林中花香，“你要陪我玩哦！我正好缺一个旅伴呢~反正你也没地方去吧？”

黎昂看着她。妖精公主的笑容明媚灿烂，湖水色眼眸清澈见底。她救了他——这值得用一切来报答。然而，黎昂那在人类的世界饱经训练的聪慧头脑能察觉到，少女救他的理由，和人类救助受伤的小动物并无本质区别。

然而，他还有什么去处呢？为之努力了二十年的，人类社会中的名与利，乃至那夺走他一切的任性女神，都已将他抛弃了。丑态百出、孑然一身，字面意义上从空中落下，摔得半身不遂。现在是不是该大声笑出来呢，黎昂有些不适时地想着。

他缓缓点了点头，僵硬的喉头挤出干涩的声音：“……好。”

就这样，黎昂稀里糊涂地成了这位妖精公主的“旅伴”。

***

天境。众神与她们的眷属，那些被称为“亚神”的，在凡间只存在于幻想的种族们永恒享乐的场所。

而他的落点，偏偏是这片被称作“闪烁荒原”的诡异沙漠。

如同雪原般猛烈反光的白色石英沙海一望无际。但真正让这里得名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蜃景”——如同海市蜃楼般凭空浮现的幻象，却远比地球上的蜃景要清晰、生动，且……内容丰富多彩到令人面红耳赤。

就像刚才那群在莲花床上纵情声色的褐肤少女。

“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黎昂拍了拍背包上的沙尘，问道，“之前看到的是天使们在浮空城堡里……嗯，侍奉她们的女神。再之前是精灵在月光下的湖泊里群交。这次的风格又完全不同了。”

蒂妲妮亚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或者说，强行装出了调整好的样子。她双手叉腰，略微屈膝，飘到与黎昂视线平齐的高度，背后的蝶翼缓缓扇动，颜色恢复成了柔和的青紫。

“唔……根据我们妖精的传说，闪烁荒原的蜃景，是天境各地正在真实发生的、足够强烈的享乐场景的投影。”她一副装模作样的样子说道，尽管那张漂亮脸蛋上依然残留着红晕，“虽说叫做蜃景，倒不是一般的海市蜃楼。这片沙漠被某位神明大人施加了‘恍惚的祝福’，所以这些场景会被随机投射在沙漠上空，给路过的倒霉蛋看，因为是神的造物，连声音都能复现呢。”

粉发妖精可爱地眨了眨眼睛。

“不过刚才那样清晰的倒是很少见。通常都只是遥远的模糊光影和声音……啊！”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手。

“刚才那个，应该是‘乳海’的场景！就是那个据说位于天境东方，侍奉‘三相之女神’的亚神们的居所！不过我也没去过那里就是了，天境大得不可思议呢，我旅行了两千多年，也只走过了很小一部分而已啦。”

“乳海……”黎昂咀嚼着这个名字。

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月，他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用常识去理解这里的一切。

比如“亚神”——天使、妖精、宁芙、精灵、天女、元素灵……这些在原本世界仅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种族，在这里是真实存在的。她们是众神的造物或眷属，拥有永恒的寿命和超越凡人的权能，但依旧不是真正的“神”。

而真正的神——那些创造了这个世界、随心所欲地制定规则，又将只玩弄于股掌的存在——除了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位金发女神，黎昂至今还未亲眼见过任何一位，只能从蒂妲妮亚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模糊的形象：超越人智的力量，无所顾忌的任性，以及，对“享乐”的无止境追求。

这整片天境，似乎就是众神为了娱乐自己而建造的、广袤无朋的游乐场。

初来乍到的震惊茫然，以及对故乡的眷恋，在日复一日的荒原跋涉和眼前这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妖精公主的陪伴——或者说折腾——下，已经变成了麻木。苏黎昂，二十二岁，原地球某券商投行部实习分析师，理性、务实、脑子转得快，在原本的世界算得上精英。但在这个众神与亚神恣意妄为的乐园，他那点来自人类社会的经验和逻辑显得苍白又滑稽。

比如现在，他正和一个外表成熟美艳，内心却和小孩一样贪玩，抬手即可活死人肉白骨，打个响指就能改变地形的妖精前王女，被困在一片到处在随机播放着动态春宫、会让人迷失方向的白色沙漠里，讨论着可能需要走两三百年才能出去的严峻问题。

而这位有着可以用来随意荒废的永恒岁月的王女殿下，似乎完全没把“迷路”和“时间”当回事。

“说起来，”蒂妲妮亚飘到黎昂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这个动作让她胸前那对被薄纱勉强遮盖的饱满乳肉一阵诱人的晃动，“人类君，你刚才看得那么入迷，是不是很羡慕呀？”

她歪着头，粉发滑落肩头，嘴角坏笑着弯起。

“想不想也试试看，被一群漂亮的女孩子围着侍奉的感觉？”

黎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公主大人，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嗯？”

“再给我一杯干净的水，一张不会半夜进沙子的床，以及一个能告诉我该怎么离开这片见鬼沙漠的向导。”他顿了顿，“而不是看着一群我连名字都不知道，多半一巴掌就能拍死我的亚神在那儿玩多神运动。”

“啊啦，要求还挺多嘛~”蒂妲妮亚笑嘻嘻地飘开一点距离，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

嫩绿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光芒蔓延到沙地上，白色的石英沙粒开始震颤、聚合，从沙海之下，翠绿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几秒钟后，一根手腕粗细、竹节分明的翠绿色竹子从沙中拔地而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蒂妲妮亚伸手，指尖在竹节处轻轻一划——一道平滑的切口出现。她握住竹子上端，稍稍用力，“咔”的一声轻响，一截约三十厘米长的竹筒被她轻松掰下。竹筒内壁光滑，底部自然封闭，筒口处渗出带着竹子清香的沥液。

“喏，水。”她把竹筒递给黎昂，脸上挂着“快夸我厉害”的得意表情。

黎昂接过竹筒，入手微凉。他看了看筒内清澈的液体，又看了看蒂妲妮亚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叹了口气，仰头喝了一口。

液体颇为清凉，带着竹叶的清香和一丝微妙的，勉强可以说是甜的味道，瞬间滋润了他干渴的喉咙。确实比普通的水好喝得多。

“你这操纵植物的能力还挺方便。”他抹了抹嘴角，“能不能——”

——帮我再弄点水果啥的出来。

痛殴常识的超现实场景不由分说地灌入黎昂的视野，把他还没说出口的后半截话憋了回去：

高贵的妖精王女殿下正以舞蹈般的流畅，屈下膝蹲在沙地上，双手捧起一大把白色的石英沙，“啊呜”一声塞进嘴里，然后单手五指并拢，玉葱似的指头极合礼仪地轻遮樱口。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组合在一起的动作，那优雅的姿态却让黎昂不由得想到原本世界的博物馆中艺术家们所描绘的，于溪边饮水的山林宁芙。

接着。

“唔姆唔姆……咕嘟。”

隔着小手，黎昂能看到蒂妲妮亚鼓着腮帮子，一脸幸福地咀嚼着，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细碎的沙粒在她嘴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像是鱼子酱在口中碎裂。她咽下口中的“沙子”，又伸手抓了一把，准备继续往嘴里塞。

“……又吃这个？”黎昂嘴角抽搐。

“别废话了啦，”蒂妲妮亚嘴里塞得满满的，声音含糊不清，“这可素、可素真神大人创造的圣沙！比偶用神术随便弄出来的果子什么的好次多了！梨不次，偶还次呢~”

说着，她又往嘴里塞了一把沙子，嚼得嘎嘣脆，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粹的幸福表情，背后的蝶翼欢快地扇动着，洒下细碎的紫色光点。

黎昂看着手里还剩半筒的竹沥水，又看了看地上洁白如雪的沙粒。

生理性的抗拒早在一个月前就消失了。他现在很清楚，这片沙漠的“沙子”是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精心设计的享乐玩物。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吃”，而在于……

他已经连续吃了四十七天的沙子了。

没错，在这片无边的沙海中，全是沙子，也唯有沙子——某位坏心眼的神明大人，贴心地为迷失至此的亚神们准备了取之不竭的食物，而且还出乎黎昂意料的美味。

不过，尽管每一次入口都是极致的享受——那种味道，那种口感，是地球上任何米其林餐厅都无法比拟的奢华体验——但身为人类的常识正捂着脸叹息。黎昂的想象中，西装革履的小黎昂扯着他的耳朵大吼，黎昂啊黎昂，快给我做点人类该做的事情！

原地呆站了几秒，黎昂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右手拇指和食指抵住额头揉捏几下，然后向下一甩——在想象中把西装革履的正经人小黎昂甩到一边——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白色的石英沙。

（对流淌着奶与蜜，大地自动结出美妙果实的伊甸园住民来说，或许这样才是正确的常识吧。）

黎昂投降般地想到。

他将沙子送入口中。

细小的颗粒在舌尖上轻轻爆开，带来鲟鱼子酱般微妙而奢华的氨基酸鲜甜感，随即迅速转化为浓郁醇厚的香草奶油香气。明明是固体的沙粒，却在口腔温度下迅速融化，化作冰凉丝滑、带着清新柠檬尾韵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极致的甜美与清凉在食道里蔓延开来，带来一阵令人微微哆嗦的愉悦。

完美。

无可挑剔。

不论多少次都绝不会吃腻的，超越他在人类的世界尝过的一切精心制作的美食的压倒性口味。

但黎昂咽下口中的美味后，却莫名地想起了一些很普通的东西：清晨早点铺上有些油腻的包子，和朋友一起去吃火锅时，半酸不酸的番茄汤底，甚至是半夜下班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所售饭团夹带的，廉价美乃滋的味道。

“我们已经吃了一个月的沙子了。”黎昂一边说着，一边又捻起一撮沙子放进嘴里，感受着那奢侈的冰凉甜美在口中化开，“虽然确实很好吃……但你就没想过吃点别的吗？比如，你在老家的时候常吃的什么东西？”

蒂妲妮亚正幸福地咀嚼着，听到这话，歪了歪头，粉色的长发滑过肩头。

“别的？”她短暂微阖上眼，咽下口中的沙子，“可素明明这么好吃呀？”

天真的妖精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唇边残留的沙粒

“而且呢，”她又飘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绿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游吟妖精们都说，来到这片沙漠的拾荒者，哪怕最后空手而归，也都说这味道是一绝呢！算是闪烁荒原风味独特的土产吧？”

蒂妲妮亚直起身，双手叉腰，一副很懂行的样子。

“人类君，出来旅行，就是要尝试各种新鲜的东西哦？老是想着吃一般的食物，那多没意思呀~”

黎昂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再次抵住额头，开始揉捏——这是他这一个月来，面对妖精公主各种超常理言行时，逐渐养成的习惯性动作，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源源不断的头痛。

“连续尝鲜几百年的土产嘛……”他低声嘀咕，“啊，好像对你们来说，几年就能飞出去就是了。或许在你们看来，几年的时间就和几个小时一样吧……”

蒂妲妮亚眨了眨眼，似乎这时才意识到黎昂话里的重点。她飘下来，赤足轻轻落在温热的沙地上。少女走到黎昂面前，微微俯下身，视线平齐地看着他。

“人类君。”

轻快的少女面孔不见了，替代的，是那圣母般——大姐姐般慈爱的甜美面容，你是在害怕在这沙漠中再也走不出去，就这样度过......之后的岁月吗？

她没有说“余生”，也没有说“死去”。对于永生种而言，前者的概念多少有些模糊；而对于被抛入此间的小小人类而言，后者又太过刺耳。哪怕看起来如此孩子气，毕竟是活了不知多久的妖精王女，真是属于上位者、狡猾的体贴啊，黎昂不由得生起些没头绪的逆反心。

黑发的少年没有说话。

粉发的大姐姐把手放在少年头顶，比黎昂还略高的妖精，轻轻揉弄着他蓬松的黑发。

“人类君、真可爱呢。”

黎昂别过脸，轻咬下唇，眨巴眨巴眼睛，然后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所以你们这里的神，”他少有地结巴着：“费尽心思让人在这沙漠里迷路，还弄出这些乱七八糟的蜃景，就是为了让人在这儿吃一辈子沙子，看一辈子的春画直播？别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拾荒者’，真的是跑来这里啃沙子的。”

“自然不是。”妖精美人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嘴角压不住地上翘。她收回放在黎昂头顶的手，轻轻拨弄着自己粉色的长发，不知是否是因为发梢落在黎昂的胳膊上，弄得黎昂心头有些发痒：“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嗯，久到我都还没出生的时候——这片沙漠有另一个名字，妖精乡的姐姐们是这么跟我说的。”

“‘凯布利’。”她轻声说，发音带着古老而神圣语言的韵律，“众神这么称呼这个地方。在奈鲁河众神的语言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发展与出现之地’。不过呢……”

妖精公主侧过头，眯起的眼睛望向远方不知何处。

“对我们这些亚神来说，这里更多地被叫做‘灯精之国’。”

“国？”黎昂失笑，他环顾四周——除了沙还是沙，连棵枯草都没有，“走了一个多月，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的‘国家’吗？”

圣母的面容被属于少女的娇嗔盖过。

“哎——呀！”蒂妲妮亚鼓起脸颊，粉色的蝶翼不满地扇动了两下，“拜托，听人说完话啦！”说着，她赤足轻轻踢起一小撮沙子，溅了黎昂一脚。

“我说的‘很久以前’，是真的很·久·很·久·哦。”她伸出食指，伴着一字一顿的口吻在空中轻点，“那时候，这片沙漠可不是现在这样安静呢。”

“就像……人类故事里那些‘淘金热’的城镇一样。”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黎昂可能理解的比喻，“你知道吧？突然听说某个地方埋藏着宝藏，然后四面八方的人涌过去这样的事情。”

蒂妲妮亚侧过身子，一边闭眼踱步一边讲述着古老的传说，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黎昂心情终于轻快起来。

“这里也是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传说在天境各处流传：在奈鲁河下游的白色沙海里，沉睡着某位神明大人创造的黄铜油灯。只要找到它，与里面的灯精契约，就能实现三个愿望——任何愿望，据说哪怕是成为真神这种荒谬的愿望，也不在话下。”

妖精少女的声音压低了些。

“于是，亚神们从各个神域赶来。多数是为了寻求登神，也有的是单纯好奇，前来寻求刺激和乐子，又或者是有什么私人的原因……理由各种各样。她们踏入这片沙漠，在蜃气中摸索，寻找一丝渺茫的机会。”

蒂妲妮亚的手在空中划过，仿佛在描绘当年的景象。

“人最多的时候——据说哦——这片白色的沙海上，不乏独行的身影。展开羽翼低空飞掠的天使，驾驭元素之风的风精，甚至还有从其他大陆远渡而来的稀有种族。她们彼此保持着距离，很少交谈，更少合作，因为……”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黎昂。

“因为灯精的契约规则很苛刻。一盏灯只能与一位‘主人’契约，契约一旦成立，在三次愿望实现完毕之前，灯精不会响应其他人的呼唤，而契约一旦完成，灯精就会连同油灯一起消失到不知哪去。所以拾荒者们都是独来独往的。”

蒂妲妮亚飘到黎昂身侧，双手背在身后。

“所以这片被称作‘灯精之国’的地方，实际上只是一群寻求传说的拾荒者聚集的沙漠罢了。人类君会觉得奇怪也是正常的哦？毕竟我听说凡人的国家是非常复杂的东西呢。”

“我们不需要那么麻烦就能活下去嘛。”蒂妲妮亚说得理所当然，“你看，我们不需要，嗯……我想想，费力种田，织布，建房子之类的——如果我想住得舒服，挥手就能造出一座宫殿。如果我想吃东西……”

她抬手，一颗小树凭空从地下长出、开花、结果，一颗圆润鲜红的苹果就这么掉在妖精公主的手里。

“就像这样。我们不需要为了生存而聚集，只需要避开彼此之间的争斗。所以，‘拾荒’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纯粹个人的冒险。一个人来，一个人找，找到了就许愿，许完了就离开。”

蒂妲妮亚把苹果随手丢到一边。黎昂眼巴巴盯着红彤彤的多汁苹果掉在地上，但始终没能迈出步子将之捡起。

“而且这片沙漠太大了，灯精又稀少得可怕。进入这里的拾荒者，哪怕在最狂热的年代，可能也就几百千把个？散落在这片或许比你故乡大陆还大的白色沙海里，能碰见才奇怪呢。”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不断变幻的香艳蜃景。

“再加上‘恍惚的祝福’，还有那些多半是神明大人们刻意设计的，被风吹得不断流动的沙丘——进入这里的亚神多半会迷失方向。你可能走了几个星期，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可能两人只相距一天路程，但你永远也遇不到对方。所以拾荒者们不仅独来独往，还天然就被分散开了，连争斗都很少发生。”

黎昂沉默地听着。

他终于有点明白了。

“所以‘灯精之国’……”他缓缓说，“并不是人类世界那样，有政府有组织的社会，它只是一片因为灯精的存在而吸引了亚神们前来，形成了独特文化的地区。就像人类世界里，因为金矿而形成的城镇。”

“对啦~”蒂妲妮亚开心地拍手，蝶翼欢快地扇动，“人类君理解得很快嘛！”

但她的表情随即平复，再次侧头望向远方。

“不过，那种‘热闹’早就过去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传说了。现在的闪烁荒原……”

她环顾四周。

白色的沙海，蓝色的天空，变幻的蜃景，永恒的暖风。

“……如你所见。拾荒者依然偶尔会来，但已经很少很少了。毕竟灯精的传说虽然诱人，但真正寻得灯精的亚神寥寥无几，还有在沙漠中迷失数十上百年的风险，让大多数亚神望而却步。”

她说着，又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子塞进嘴里，脸上重新挂起幸福的笑容。

“不过嘛~那些都和我们没关系啦！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边好好享受旅行，一边慢慢找路出去~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你说是吧？”

黎昂看着眼前这位前一秒还几乎可说是慈祥地讲着古老传说，下一秒腮帮就和松鼠一样鼓起来的妖精王女，再次感到一阵揉捏额头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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