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哈——！”

一声近乎虚脱的喘息，伴随着一个踉跄的身影从石碑间那闪烁着星光的漆黑缝隙中跌撞而出。墨寅只觉得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勉强用手撑住了旁边一个平台，才稳住了身形。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黑色的毛发湿漉漉地紧贴在皮肤上，额前和鬓角的毛发更是黏成一缕一缕，不断有汗珠顺着脸颊和下巴滴落，在地面光洁的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扩张的嘶哑声，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因信息过载而产生的眩晕与茫然。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在经历了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忍受着大脑即将爆裂的胀痛，强行在那些海啸般汹涌、却完全无序混乱的信息碎片中搜寻、捕捉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仅凭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在那种状态下有效地获取并记住任何真正有用的东西。

那些信息……太碎了。它们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由无数面破碎镜子组成的暴雨，每一片都映照着某个瞬间、某个角落、某个完全无关的思绪或场景。

好不容易，在意识的边缘捕捉到一丝似乎与“火焰”、“燃烧”相关的模糊痕迹——可能是一闪而过的橙红色调，可能是皮肤被灼热的刺痛感，可能是木材在高温下扭曲爆裂的细微声响——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下一瞬间，这微弱的痕迹就被更多、更嘈杂的碎片淹没、覆盖、冲散。

它们可能是某个数学公式的片段，混杂着一段从未听过的歌剧咏叹调；可能是一幅抽象画的局部，叠加着厨房里煎牛排的滋滋声和焦糊味；甚至可能是他儿时某个早已遗忘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投下的光斑形状……

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地堆叠、交错、覆盖，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永无出口的混沌迷宫。

墨寅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迷宫中心的蚂蚁，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毫无意义的色彩、声音、触感和概念冲刷得晕头转向，别说找到出路，连保持最基本的思维连贯都变得极其困难。

完全没办法记起到底被“大图书馆”灌注了什么知识。这是最让他感到挫败的。

那些信息明明汹涌地冲击过他的意识，留下了剧烈的生理反应，但当冲击过去，试图回忆具体内容时，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混杂的“感觉”，没有任何清晰、连贯的意象或逻辑可以把握。

他靠在书架上，又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驱散脑中的晕眩和身体的虚脱感，这才勉强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打量四周。

陈卫和武虎就站在不远处，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武虎背对着他，那标志性的红色短发和额上的灰色犄角即使在藏书室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也很醒目。陈卫则侧对着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皱巴巴卡其色风衣，手指间似乎还夹着没点燃的烟，脸上是惯常的倦怠表情。

武叔已经出来了？

似乎是听到了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声，武虎先转过了头，看到墨寅这副狼狈模样，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他大步走过来，顺手在墨寅湿透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依旧不小，拍得墨寅又晃了一下。

“哟，小虎子，刚好，我也才出来没多久。”武虎洪亮的声音在安静的藏书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打量着墨寅，眉头挑起，“你这……怎么回事？怎么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满身的汗。里面很热？”

他显然对墨寅的状态感到不解，他自己进去又出来，气息依旧沉稳悠长，连发型都没乱一点。

墨寅被武虎拍得龇了龇牙，站稳身体，同样用不解的眼神看向武虎：“武叔你才是……被那么多信息灌进脑袋，居然一点都不累？”

他实在难以理解，同样是进入那个诡异的地方，怎么武虎看起来就跟出去散了趟步一样轻松惬意？难道“大图书馆”还看人下菜碟，给不同人不同的“体验套餐”？

“哈？”武虎被问得一愣，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什么信息？我只是觉得作为‘图书馆’来说太闹腾了一点。”

墨寅张了张嘴，刚想详细描述一下自己那堪称酷刑的“知识灌注”体验，顺便问问武虎所谓的“太闹腾”具体是什么，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

穿着蓝白色主教袍的陈满从另一排书架后绕了出来，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墨寅身上时，也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墨寅异常的状态。

“刚刚好，这边仪式准备完成了，可以过去了。”陈满主教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但随即，他看向墨寅，补充了一句，带着些许关切和疑惑，“你这是……？藏书室太热了吗？还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墨寅闻言，有些尴尬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又渗出的汗，结果只是把湿漉漉的毛发弄得更乱。他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直接说出最关键的问题：“陈主教，您来的正好，那个……‘大图书馆’，它好像……出故障了？”

“咦？”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武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对！我也刚想说！里面那玩意儿绝对不对劲！”

陈卫和陈满两人闻言，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目光在墨寅和武虎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你俩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

两分钟后，四人移步至刚才陈满才来调试和布置过的“仪式间”。

这间房间比外面的藏书区要小一些，但布置得更加规整和……具有技术感。墙壁是浅灰色的吸音材料，地面中央镶嵌着一个由复杂银色线条勾勒出的圆形法阵，法阵的纹路在室内恒定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房间一侧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金属工作台，上面陈列着一些看起来就很精密的仪器，导线和管道井然有序。

此刻，墨寅和武虎并排站在法阵边缘，对面是抱着手臂的陈卫和神色凝重的陈满主教。

墨寅已经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言，描述了自己在“大图书馆”内的遭遇——从进入时空间乱流的冲击，到那绝对宁静的神圣大厅，再到接触玉台后遭遇的、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狂暴信息洪流，以及最后那个冰冷的、说着怪异语言并提及“损毁”、“离线”等词汇的机械声音。

“……总之，我感觉那根本不是在‘查询资料’，更像是在被一台坏掉的机器用数据流暴力冲刷。”墨寅最后总结道，脸上带着心有余悸和后怕，“而且，我坚持到最后，除了脑袋快要炸开和一身冷汗，也没能抓住任何……任何我觉得有用的、关于火灾或者我父亲的信息。”

他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接着，武虎也补充了他的经历。与墨寅的“信息轰炸”完全不同，武虎一进入那个空间，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空旷的、四周墙壁不断渗出白色光雾的怪异大厅。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光雾就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兽形轮廓不断扭曲变化的“白色怪物”，一言不发就朝他发起了攻击。

“动作不快，力气也不怎么样，就是打散了又会重新聚起来，烦得很。”武虎撇撇嘴，似乎对那场战斗的评价不高，“我花了点时间才把它们彻底‘打散’到聚不起来的程度。刚走到中间那个发光的台子前，手还没碰到上面那本破书，就感觉一股推力——不是攻击，就是纯粹的、不容反抗的推力——直接把我从那个空间里‘弹’出来了。就这么简单。”

听完两人截然不同、但同样诡异的描述，陈卫和陈满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陈卫的眉头蹙成了川字，手指间的香烟无意识地被捻动；陈满则单手托着下巴，银灰色的眼眸中快速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情况确实特殊。”最终还是陈满主教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研究学者面对未知现象时的谨慎与好奇，“墨寅，你没能直接得出有用信息，这其实是正常的流程之一。”

他解释道：“正常进入‘大图书馆’的求知者，在直接接触核心后，获得的知识本就并非完整、有序的篇章或画面。它们会以大量零碎无序的‘片段’或‘印象’的方式，被直接‘写入’或‘烙印’在接触者的记忆深层。这个过程本身，就像是把一部剪辑混乱、镜头跳跃、甚至混杂了大量无关片段的原始电影胶片，强行塞进你的脑海里。单凭接触者自身事后的回忆和梳理，很难将这些碎片拼凑成有意义的图景，反而容易陷入信息混沌，甚至因为认知冲突产生精神负担。”

陈满看向墨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整理仪式’。它的作用，就是借助神术仪式和外部设备的辅助，创造一个稳定的、引导性的环境，帮助你将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层，被‘大图书馆’灌入的碎片‘提取’出来，再由你进行识别、筛选和逻辑重组，从而还原出其中可能蕴含的有效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武虎，脸上露出更深的困惑：“但是，你们两人遇到的状况……武虎先生遭遇的‘守卫攻击’和‘强制弹出’，墨寅遭遇的‘异常信息流’和疑似系统报错的声音……这些情况，在我负责大图书馆入口事务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常规的‘知识碎片灌输’虽然也会因人而异，有些精神力较弱者会感到不适，但绝不应该出现这种……仿佛系统本身出现严重故障或防御机制异常激活的表现。”

陈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显得有些头疼：“我会将你们遇到的异常情况详细记录，并尽快上报给‘先知’。这或许涉及到大图书馆本身的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变化或……损伤。”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墨寅：“不过，既然墨寅你确认接收到了大量的信息碎片——尽管它们现在看起来混乱无用——那么，我们依然可以尝试进行仪式的后续步骤。或许在仪式的辅助下，能够从这些碎片中整理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毕竟，‘大图书馆’的反馈机制虽然异常，但‘知识给予’的基础功能或许仍在运作。”

他抬手指向房间中央那个散发着微光的银色法阵：“来，坐到法阵中央的那个平台上。”

墨寅依言走过去。法阵中央有一个略微凸起的圆形平台，表面光滑，材质非石非金属，触手微温。平台前还摆放着一张造型奇特的金属桌子，桌子上固定着一个有着许多旋钮、指示灯，以及延伸出十数条末端带有圆形小贴片的柔性导线的复杂球形装置。

“这是什么？”陈卫也走了过来，打量着那个装置，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探究，“我以前可没见过需要用到这种……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东西。”

陈满主教一边示意墨寅在平台上盘膝坐下，一边解释道：“这是机械教会与知识教会近期合作研发的‘思维投射器’试作型。原理是利用神性波动信号转换，将受术者思维活动中的记忆画面或信息片段，以全息影像形式，实时投射到指定的封闭空间内。”他熟练地调试着装置上的几个旋钮，“相比传统纯粹依赖神术引导和受术者口述的记忆回溯，它能提供更直观的视觉信息，对于分析复杂或模糊的记忆碎片尤其有帮助。”

他看了一眼陈卫，补充道：“不过，由于核心的晶体和神性回路成本极其高昂，制作工艺复杂，目前还远未到可以普及的阶段，只在知识教会和机械教会的各三座教堂有布置。”

“咦，那确实是好东西。”陈卫难得地眼睛亮了一下，作为侦探，他太清楚直观影像证据比语言描述可靠多少倍了。他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那台机器，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式工具的价值。

陈满不再多言，开始将那些带着圆形贴片的导线，仔细地贴在墨寅头部的不同位置——太阳穴、额前、后脑、耳后……贴片触感冰凉，带有微弱的吸附力，紧贴在皮肤和毛发上，并不难受。

“放松，”陈满的声音平稳而带有安抚意味，“待会儿仪式启动后，你集中精神，努力回忆刚刚在‘大图书馆’内接触玉台后涌入你脑海的那些信息‘感觉’。不需要你主动去‘想’出具体画面，而是去‘感受’那些记忆碎片的存在，尝试在仪式的引导下，让它们自然地浮现。”

他指了指机器侧面一个醒目的绿色按钮：“当你感觉到某些碎片开始变得清晰，或者你觉得捕捉到了可能与调查目标相关的连贯画面时，就按下这个按钮。机器会锁定并放大你那瞬间的思维信号，将其对应的视觉影像投射到这个房间里。”他指了指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布置的数个类似投影仪的黑色仪器，“我们会在这里看到你‘看到’的东西。”

准备就绪后，陈满走到房间一侧的控制台后，那里有一个镶嵌在墙内的、带有数个拨杆和按钮的操作面板。他没有念诵任何祈祷词或咒，而是熟练地按动了几个开关，拨动了一个拨杆——知识教会的许多普通仪式早已脱离了单纯祈祷的形式。

“嗡……”

一阵低沉的振动从脚下的平台传来。紧接着，墨寅身下的银色法阵骤然亮起，散发出比之前明亮数倍的、清澈的淡蓝色光辉。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如同温和的水流，缓缓上升，将盘坐在中央的墨寅整个笼罩其中。同时，他头部那些贴片也微微发热，传来极其细微且有规律的酥麻感，仿佛在与法阵的光芒共振。

“闭上眼，深呼吸，摒弃杂念。”陈满的声音透过光幕传来，显得有些空灵，“跟随仪式的引导，将你的意识沉入记忆之海……去触碰那些尚未整理的‘外来之物’……如果捕捉到任何你觉得关键的点，就按下按钮。”

墨寅依言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依旧有些躁动不安的心绪平静下来。他不再试图主动去“搜寻”或“回忆”具体内容，而是放松精神，任由自己的意识向下沉潜，像潜水员潜入幽深的海底，去感知那些沉淀在意识底层的“碎片”。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夹杂着一些无意义的色彩斑点划过。渐渐地，在仪式的作用下，一些模糊的、闪烁不定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但它们依然破碎、跳跃，缺乏连贯性。

“整理那些片段……”墨寅在心中默念陈满的指引，尝试以观察者的心态去“看”它们。

“咦？”他忽然在意识中轻咦了一声。

因为他发现，某些原本完全模糊、混杂在噪音中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并且似乎有“组合”的趋势。更重要的是，观看的“视角”发生了变化。

在他脑海中第一个能清晰识别、并且相对“完整”的画面，竟然是他自己的记忆——确切地说，是他不久前在治安总局特案组娱乐室，自己遭到“厄运翡翠”诅咒后变得不幸，从而狼狈不堪的场景。

但诡异的是，他现在“看”到这一幕，并非从自己当时的第一人称视角观看的……这个角度，似乎是房间内顶角的摄像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全景。他甚至能“听”到画面中，那些警官七嘴八舌的细微惊呼。

这个片段很短，只有数秒，然后就消失了。

紧接着的就是，第二个相对完整的片段浮现出来。画面切换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看起来像是一个研究机构或实验室的走廊，墙壁是冷白色的，贴着各种警示标志和操作规程。刺耳的红色警报灯在疯狂旋转闪烁，发出尖锐的嗡鸣。

两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看不清具体种族的兽人，正满脸惊慌地从画面一侧的办公区仓皇跑出，其中一个怀里小心地抱着什么物件，另一个还差点被自己绊倒，手里抱着的文件夹散落一地。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斥了一丝庆幸，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走廊尽头。

墨寅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绝对不是他的记忆！他从来没去过这样的地方，更没见过这两个研究员。

所以，塞给我的信息里，还有很大部分是这类和我自己、和调查目标完全没有关系的‘垃圾信息’？甚至可能是其他进入者残留的碎片，或者‘大图书馆’本身数据库里的随机片段？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沉。要从如此海量、且绝大部分是无关“垃圾”的信息碎片海洋里，筛选出可能与“火灾”或“父亲”相关的有效片段，这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甚至更糟——因为你连针大概长什么样都不完全清楚，只能凭感觉去瞎摸。

而且，这些“垃圾信息”的种类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在后续不断浮现、又不断掠过的碎片洪流中，墨寅“看”到了诸如：某个厨房灶台上正在沸腾的汤锅；一本翻开的、写满古怪符号的古籍内页；一场雨夜街头模糊的追逐战；甚至……还有一些明显带有情色意味的肢体交缠的暧昧片段，画面之露骨让他瞬间面红耳赤，赶紧在意识中强行将其“划走”，还好外界并看不到他的这些记忆。

“怎么我的幻想也算资料是吗！？” 墨寅在意识里尴尬又恼火地吐槽了一句，同时庆幸这机器只是投射他主动选择锁定的画面，而不是把他脑海里闪过的所有东西都直播出去，否则他可以直接社会性死亡了。

时间在墨寅全神贯注的筛选和等待中悄然流逝。他感觉自己就像守在一条混杂了无数泥沙和少量金砂的湍急河流边，眼睛瞪得酸痛，精神高度集中，努力分辨着每一丝可能带有“金色”反光的迹象。

……

仪式间外，气氛逐渐从最初的关注变得有些微妙。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个整理需要那么久的吗？”武虎已经绕着房间踱了好几圈，最后有些不耐烦地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张显然是临时搬来的硬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看向靠在墙边默默观察着法阵中央墨寅的陈卫，语气里满是不解，“这都快半小时了。那小子在里面孵蛋呢？”

陈卫的目光没有从墨寅身上移开，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答道：“我也不清楚。通常的记忆碎片整理仪式，根据信息量多寡和个人精神协调能力，短则三五分钟，长则十来分钟也足够了。像这样超过二十分钟还没有任何反馈的……确实少见。”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陈满主教在启动仪式后不久，就因需要紧急处理墨寅和武虎汇报的“大图书馆异常”情况，先行离开了房间。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运行时极其细微的电流声，以及墨寅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这小子不会是坐着坐着，真的睡着了吧？”武虎换了个更慵懒的瘫坐姿势，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无聊地抠着自己犄角上的纹路，嘴里嘟囔着，“这干等着真没劲。”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拿外面的书进来看。”陈卫眉头蹙得更紧。

“得了吧，让我看书，不如再跟那些白色怪物打个几小时。”

就在武虎刚向陈卫抱怨完，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瘫”着的时候——

一直如同雕像般静坐在淡蓝色光幕中的墨寅，身体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在快速转动。

然后，在陈卫和武虎陡然凝聚的目光注视下，墨寅那只放在机器侧面一直虚按着绿色按钮的爪子，终于动了。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以墨寅为中心，淡蓝色的法阵光芒骤然向内收缩。与此同时，墨寅脚边，毫无征兆地、凭空“燃”起了一抹火焰！

那不是真实的火焰，没有热量散发，也没有引燃任何物体。它只是一团橙红色全息光影，突兀地“镶嵌”在了地面上，静静地“燃烧”着。

以那团火焰为基点，一阵神性波动扩散开来，武虎和陈卫骤然发现，就在一瞬间，他们像是经过了时空传送一样，看到了一条还算熟悉的街道——正是美术馆外侧的街道。

而他们视线中的美术馆，正燃烧着熊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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