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失守。

有探子回报，南城及西城附近有大规模军队集结，看来只要北方一得手，蛮族就要准备大肆进攻。

德皇已经一夜未眠，深思熟虑之下，她并没有打算再从别处抽调更多的兵力北上支援。

一来路途崎岖，部署军队需耗费大量的人物力，短时间内整顿完毕已然不能。二来北面无城墙依托，防守十分困难，贸然抽调，其余各面反显空虚，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三来雪山天然阻隔虽被突破，但蛮人的后续补给绝非易事，只要能撑住些时日，敌人自会不战而逃。

只是如此计划下，圣峰就成了王国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一场血战不可避免……

「岚儿，娘这回帮不了你了……」

冯婉珍和幸存下来的的队伍就驻扎在毗邻圣峰的北面树林。这里地势收紧，易守难攻，虽无城墙依托，可背后有了圣峰支撑，大家都有了些许底气。

岚第一时间找到了圣女。

「大人，我回来了。」

「好，好，好！」

圣女仔细看了看她，既不问雪山战事，又不问情缘起灭，只说了三声好。

「大人，请帮助那些战士！」

圣女笑了笑，松开发髻。

「自然，圣峰历来是守护王国的最后之地」，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我老了，你看，我的头发渐白，已无力御茎。」

岚仔细看了看那头黑白相间的头发，没想到只过了短短十余天，圣女竟老去得如此之快。

「如今能帮她们的，只有你而已……」

「可我……我做不到……」

「你舍不得腹中胎儿，我明白，只是世间难有双全的法子，此间取舍，须你自个儿做主。」

敌人陆续从雪山翻过，开始在树林的对面扎营集结，远远望去，竟不下万人之多，而圣峰这方加上所有幸存战士，才不到三百而已。

「蛮人太多了，我们没有丝毫胜算……」

「别担心，有圣女在。」

「她真的能护佑我们吗？」

「不知道，花神在上，但愿芳华永续……」

熊族先锋巴图·苏赫是这支联军的统领，他光着膀子正坐在帐篷里，似乎雪山之外的天气让他感到炎热。

「来人！」

「在！」

「按照大巫祝的指示，收集并腾烧金汁，以营地外三丈为界，三步一洒，若有遗漏，军法处置！」

「领命！」

所谓金汁，便是粪汤。

营地里忙碌起来。每个营帐前都放了木桶，众人纷纷倒入自己排出的污物，再由专人掺入石灰草粉加热搅拌，一时间臭气熏天。

如此做法，是为防止鬼藤偷袭。按记载，女国鬼藤刀枪不入，能潜行地下，杀人于瞬息之间，可谓是防不胜防。不过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此物唯独惧怕男人体液，一经沾染，便会挛缩退却，威胁大大降低。

「报统领！」

「怎么了？」

「属下等人按要求收集，只是一圈下来，数量仍然不够。」

「不够，那便将营中新近死去的战士剁成块，一同下下去。」

「可是……」

「可是什么！这亦是大巫祝之嘱，乃万不得已的办法！」

「属下明白。」

那传令滴溜溜跑去，没多久又滴溜溜跑回来。

「又有何事？」巴图眼睛一瞪，似有不耐烦之意。

「狮族那边，不同意将尸体交出来……」

「哼，一群只会拖后腿的废物！」他站起来取过身旁的开山斧，弯腰走出帐篷，径直来到狮族的营地中。

「把尸体交出来吧，大巫祝说了，要想打赢那群妖女，一定要有足够的金汁！」巴图声音洪亮，拿斧尖指着狮族头领直白地说道。

那狮族头领亦是个体格健壮的汉子，只是和面前铁塔般的身形相比，显得「瘦小」了许多。

「巴图，我是不会将我们狮族战士的尸体交给你们的，这些战士即便不能享受英雄的葬礼，也不能像腐烂的臭肉般泡进肮脏的粪水中！」

巴图粗大的鼻子哼出一道气，把梳着辫子的胡须吹得飞扬。

「你意思是说，我们熊族战士的尸体，是腐烂的臭肉？」

狮族首领一时语塞，对方步步靠近，强烈的压迫感迫使他拔出腰上的佩剑，高声吼道「我们狮族战士，哪怕是死，也不容玷污！」

「敢对我拔剑，找死！」

巴图单手拎起那开山巨斧，粗壮的腰身一扭，顿时掀起一阵旋风。狮族首领心中一惊，未料对方竟敢在营中直接动手，下意识拿剑往前一格。只见巨斧携起千钧之力，那单薄长剑如何能撄其锋芒，只一照面便被崩开。斧刃余威不减，顺势从他左肩砍入，右肋削出，将整个上半身瞬间斫成两段。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狮族头领，转眼间就命丧当场。

鲜血喷涌，内脏散落，如此恐怖的一幕不禁让两旁的将领双腿发抖，有几个胆小的不由退后干呕起来。

巴图毫不在意，又是几乱斧，将那未冷的尸体顺势砍成数段，一同丢进一旁制备金汁的大锅里。这般手法，与肢解一头牛羊没有什么区别。

「哼，荣耀，荣耀属于活着的人，死尸，不配享有，照我的话去做，你们谁还有异议？」

四下无人敢对视他残忍眼神，一时连声喏喏。

与此同时，圣峰不得不开始制备香囊。

从对面阵地上腾起黑烟的那刻起，空气中便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不少姐妹开始头晕呕吐，连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圣女也经不住皱起眉头。

「大人，对方已暴露在攻击范围内，不如我们先御茎过去，就算杀不得那头领，探探虚实也好。」说话的是峰内的一位梨花长老。

「对方有备而来，需万般小心！」

几位姐妹点了点头，这便上了高台。半炷香后，数具香躯开始无端发颤，细看她们胯下，入体树茎在剧烈扭动，竟隐隐有失控迹象。

「看来有麻烦。」圣女面露担忧。

梨花长老率先睁开眼，高耸的胸脯在剧烈起伏，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不好，对方阵地布了大量污秽，御茎行到一半便难以向前，我本想略微深入，谁料几近失控！」

不多久，其余几位同去的姐妹也都纷纷醒来，直言所御树茎难听使唤。

「明白了，你们先去涂抹圣液疗伤！」

圣女眉头深蹙，结合空气中那滔天的恶臭和血腥，大致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没想到蛮人竟用上了如此下作的手段，大家暂先不要冲动，以免让圣树积累过多的怨念。」

所谓怨念，是指树茎接触各种不适后所产生的负面波动，其中以男性体液最为紧要，一旦积聚过多，树茎便会失控。

平日里圣峰各姐妹尚能以自身肉体来抚平这些怨念。但不巧的是，当下圣女已丧失了御茎能力，主脉正处于无人守护的状态，好比一座蓄水大坝，泄洪闸门已经锈死，一旦上游大小湖泊承不住连日雨露，则水位必将逐日盈满，最后终将迎来决堤崩溃！

岚看在眼中，她明白圣女之所以未将自身情况公之于众，是怕影响当前的士气。那些受了伤仍坚守在前线的女战士，无不将峰中圣树作为最后依托，一旦她们知晓圣脉失御的状况，必将不战自溃。

「乌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岚一个人躲进园林，满枝春花，于她眼中却已成了一地尘泥。

让一个还未成形的腹中胎儿停止呼吸，或是眼睁睁看着那些战士惨死？

「不，我如何能做得到！」

她摸了摸自己微隆的小腹，眼中露出无限苦楚。

可偏在这时，那高台之上隐隐传来熟悉的呼唤「快去……快去……」

蛮人的阵地开始响起低沉的号角。

圣女和教皇立在高台之巅，两人佩着香囊，面色凝重。

「她应该不会来了，晏，你既然无法御茎，与我一同杀过去吧。」

话音未落，台阶下方响起一阵脚步声。

圣女露出微笑。

「我说过，她会来的，此乃命中注定。」

教皇点了点头，面纱之中看不出喜怒。

来人正是岚，她来到近前，提裙行了一礼，脸上布满泪痕。

「你想必已作出选择，随我来吧。」

三人默契地往高台中心走去，这里有一处盘旋向下的阶梯，不知通向何处。

通道的起始仍旧由白玉铺成，随着深入，墙壁上开始攀满了金色的细小树茎，在黑暗中发出萤火般的亮光，到了最底下，就连脚下也布满了此起彼伏的闪烁，一行人仿佛钻进了星空。

「这里就是圣脉的内部，我们到了。」

圣女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落进身旁的小孔中，前方交错着的「藤蔓」开始缓缓向两旁退去，露出里头一处绝密的空间。

此空间不大，四周同样流动着点点光芒，银色的、金色的，甚至还有一些灰色的。岚不由自主地拿手贴在这奇特的「墙壁」上，掌心传来一阵酥麻，脑海中竟响起一阵女子欢爱的呻吟，仔细一听，这声音竟如此熟悉，难道是……

圣女平静道「不用奇怪，圣脉通灵，它认得你。」

岚收回手掌，只见房间中央有一洼不知深浅的池塘，里头闪耀着如梦似幻的液体，宛如银河流泻。

「此处通向圣树本源，如要获取花位传承，需跳进去。」

岚茫然无措地站在边上。

教皇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密封瓷瓶，在旁催道「时候已不早，传承最好赶在敌人发起进攻前完成。」

她打了个眼色，圣女来到岚的背后，将其衣裳宽去。

教皇这时打开瓷瓶，里头扑面一股花香，一小截半根小指粗细的金色「虫儿」徜徉在暗血色的液体中，正无序地扭动着。

「这是秘法取下的圣脉根须，本用不到它，只是你孕胎数月，如常规引产，宫内短时间内必然残存男子气息，如今十万火急，只好用它来种入你体内，根须与花宫相融，自然就能隔绝里间一切污秽。」

岚向来知道树茎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也不知道这一小截圣脉用何种手段获取，又听要将此融入体内，心中不由升起惊惧。

教皇看出她眼中迟疑，叹了口气，解释道「寻常事物本伤不得树茎，是我专程去城外杀了数十名青壮男子，凝了它们的精血，这才一点一滴蚀断了这么一小截来，这期间还多亏晏压制住圣脉狂暴，可谓费了好些功夫，如此，你应明白这物件是多么的得来不易。」

岚听得脊背发凉，她虽憎恨那些入侵的蛮人，却到底不喜取人性命，可在教皇的语气中，杀灭数十人就如同踩死一群蝼蚁般稀松平常，不可谓不残忍。同时又终于明白为何圣女在短短时间内老去得如此之快，想必为了配合拿到此物，她将本就不多的残存芳华耗尽。

圣女随之深叹「此乃无奈之举，岚，你且分开双腿，这些天它一直滋养在峰中姐妹的经血中，需赶紧纳入女体，一旦融合成功，除了能隔断你宫内污秽，还可多出诸般手段，只是此秘法仍有一处致命缺陷，便是它以女子阴元作为养分，而作为宿主的你，将永久失去生育之力。」

岚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机械地分开双腿后，她下意识问道「融入之后，我腹中孩儿又会如何……」

「失去了生育之力，自然就化为一滩血水。」教皇用稚嫩的嗓音回复。

小腹中当即传来一阵动静，仿佛肚子幼胎已知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生死皆有定数，岚，让他去吧……」

那截扭动之物随着手指缓缓探进了花径，蚁咬般的酸痛之后，它终于依附在了花宫秘口。一股冰冷开始往上蔓延，岚闭上眼，感受着腹中那丝微弱的悸动逐渐消失，泪水无声滑落。

「来吧……」

圣女携起她的手一同走向池中。冰冷的液体泛起涟漪，随着脚步的迈动逐渐没过脚踝、膝盖、胸口，直至两人的口鼻也将沉浸其中。

「一会儿无需屏气，让圣液充满身体。」话音刚落，两人脚下踩空，直往下方坠去。

原来这池塘只是一处开口，中间是垂直向下的渊洞。岚下意识屏住气，却见圣女口中吐着气泡，正微笑看过来。

她只好也松开口鼻，任这些液体灌入，冰冷的感觉瞬间充满了整个肺泡，奇怪的是并没有感到窒息。

圣女见她已适应，抓着手迅速下潜。

这水道十分狭长，两旁崎岖不平地突出许多肉芽状的树茎，仿佛在蠕动收缩，随着继续深入，底下传来一团亮光。光芒越来越刺眼，两人逆光前行，直到眼前变成一片苍白。

视界变换，白光退却，不知何时已到了树境，她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里。

不同于以往，这次她身处在高潭的最深处。宏伟的金黄色圣树通天立地，汹涌的水流源源不断地从底下冒出，这里是「欲潮」的源头。

「大人，你在哪？」

「这里……」

岚娇躯微转，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一具十分暗淡的身影。

「我老了，芳华将尽，等完成这次传承，便再也进不来这儿。」圣女的声音十分空灵。

岚悲伤未泯，听完此话心中又腾起一股酸楚，只好随着那几近虚无的轮廓前行，直到来到圣树底下。

圣女转过身，郑重道「岚，你天资聪颖，兰心蕙性，应是花位传承不二人选，如今我芳华散尽，谢辰已到，是时将所寄花魂一并归还……」

「大人……」

「你且立誓……」

泪水在岚的眼中打转。

「我以百花之名起誓……」

圣女一字一顿道「从此刻起，涵养淑质，秉持贞洁……」

「……秉持贞洁……」

「竭心尽力，侍奉圣脉……」

「……侍奉圣脉……」

「守护王国，造福群芳……」

「……造福群芳……」

「终死不渝，直至谢时……」

「……直至谢时……」

誓词念毕，只见圣女背上的彼岸花守忽地亮起，赤红光芒大作，令人不得逼视。

「岚，此花守名曰彼岸，有沟通古今，操纵圣脉之能，历来为圣女独有，现传于你……」

光芒升至空中，与四处汇聚而来的金丝交融悬于圣树之上，最后隐没其中。

「放开心身，去触碰圣树，之后的一切，你自然会知晓……」

圣女的声音渐微渐远，身形也变得透明，在一阵流光熠熠地闪烁之后，那缕精魂随风飘散，不见了踪影。

「圣女大人！」

四周没有回应，只传来欲潮发放的声响。

岚拭去眼泪，强烈的情感流遍全身，十七朵花守瞬间绽放。

「快去……快去……」

这道熟悉的呼唤声变得无比清晰。

她伸出手，与那金黄的圣树相触。

「哗……」数不清的笑声、哭声、话语声如瀑布般注入脑海，天地为之旋转。

等再次醒来，她已经退出树境，浑身赤裸地躺在一团「花苞」中。

这里是哪儿？

她想了起来，这里应是池塘渊底的那团亮光，只是圣女不见了踪影，也不知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岚漂浮在水中，头仍然很痛，脑海中突然多出许多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闭上眼做了一番梳理，她终于明白，那些纷乱的记忆，正来自历代圣女。这些记忆虽不完整也不连续，但都书写了她们各自人生中的重要时刻。翻开它们，自己仿佛成了一名亲历者，王国漫长的历史在眼前铺成一幅浩荡的卷帙，重复上演的悲欢离合交织出数不清的泪水和欢笑……

难怪圣女说，触碰圣树后，一切自然会知晓，竟是如此……而眼前这个「花苞」模样的地方，正是圣树本源。

岚凭照记忆，看向「花苞」的正上方，这里有一处花蒂，乃万千女子日夜侍奉圣树后所孕育的「圣核」，每两千四百年左右结成一回。若有身居十八花守的女子将其纳入体内，便能永生不老。如今这里只结出一颗米粒儿大小，远没到成熟落蒂的时刻。而最早先结成的那颗圣核，已被花神取走。

岚心中不禁涌上失落，自己虽则花守圆满，到底还缺这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待它结成，此身又早已化为天地尘埃。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到底是所有女人的终极梦想。

「唉，看来花神永生的故事并非传说……」

她一番感慨，心绪渐宁，又重新担忧起圣女的下落和外头的战事，转身拿手推向出口。

「花苞」柔软的肉壁突然产生剧烈收缩，一股强大的水流猛地将她喷射出去，沿途来时的狭窄水道相继蠕动，宛如女子花径。直至亮光远去，她重新「降生」在了池塘之中。

「你回来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岚从水中赤身站起，定睛一看，原来圣女正候在池塘岸边，她的白袍悉数湿透，想必是先于自己出来了。

「大人，原来你没事！」她激动地扑进对方湿漉漉的怀抱，感受着那份母亲般的气息，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别再喊我大人，如今你才是圣女。」

「可是……」

「不急，我明白你有许多疑问，等解决完外边的蛮人，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晏弯腰拾起地上的白袍，亲手为岚披上，又抽出自己头上那根赤红的彼岸花簪，郑重地替下了那朵雪白茉莉。

「好啦，把眼泪擦干，圣女该有圣女的样子。」

晏围着转了数圈，满是皱纹的脸庞浮现出欣慰的笑容，仿佛眼前的之人正是她亲手养大的女儿。

「去吧，以百花之躯，廓清蛮瘴，还我圣峰一片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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