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金枫被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几乎是整夜未眠的疲惫像一把剪刀，将他的神经剪断。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渐渐涌进鼻腔——是金梧的味道。

为了避嫌，他昨晚特意跟金梧挤了一床，小姑娘睡相不差，但身边换了个人，怎么都睡都不踏实。

客厅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还有厨房锅铲碰撞的轻响。金枫侧耳听了听，是金梧清脆的的嗓音，在问着什么。另一个回应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是齐邵。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坐起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是从老家给他带的，领口有点松了，布料蹭过皮肤时带着点粗糙的触感。被子被掀到一边，晨间的凉意立刻贴上皮肤，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客厅的景象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溜进来。齐邵背对着这边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一览无余。

他微微弓着背，正盯着锅里滋滋作响的东西，另一只手搭在料理台边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

金梧盘腿着坐在旁边的餐椅上，手里捧着杯牛奶，眼睛跟着齐邵的动作转。“齐邵哥哥，”她喝了口牛奶，嘴边沾了圈白沫，“你平时也起这么早吗？”

“嗯。”齐邵应了一声，没回头，手腕一抖，锅里的煎蛋利落地翻了个面。

“我哥要是没人叫，能睡到中午。”金梧晃了晃腿，“妈说他上学那会儿天天迟到。”

齐邵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混在煎蛋的滋啦声里听不真切。他把煎蛋盛进盘子，转身往餐桌这边走，抬眼正撞上金枫从门缝里偷看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金枫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缩回去，动作做了一半又觉得太刻意，硬生生停住了。齐邵倒是没什么反应，朝他扬了扬下巴：“醒了就出来，煎蛋要凉了。”

金枫抿了抿嘴，拖着步子挪出去。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金梧把牛奶杯往他这边推了推：“哥，你眼睛好红。”

“没睡好。”金枫含混地应了句，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牛奶是温的，温度刚好。

“哥你变了好多啊……你之前明明挺犟的，现在感觉……变得文静了。”

“那叫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齐邵从冰箱里拿出一杯啤酒，一根手指扣开拉环，倚着门框喝了一大口——这是他几年来不变的习惯，只不过之前身体出了状况，所以一直不敢喝。

“齐哥。”沉默了一天的陆晨野突然开口，全家人瞬间安静了，视线看向他这边。

陆晨野一怔，连忙底下头，“早上喝冰的对胃不好。”

齐邵扣着易拉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又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陆晨野，冰蓝色的眸子里显然没什么情绪：“没事，习惯了。”

金梧的目光在齐邵手里的啤酒罐和微微低着头的陆晨野之间转了转，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自家哥哥轻轻摇了摇头，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小口啃着吐司边。

“咳咳……其实是我买的。”金枫清了清嗓子，伸手又从冰箱里拿了罐，“前几天回来路上看见便利店促销，就……顺手拿了罐，想尝尝什么味儿。他喝也没关系啦……”

他说着，拉开拉环，“呲”的一声，水雾像被喷壶喷出来一样，在朝阳下很快消失不见。

金枫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点麦芽的淡苦。他其实不怎么喝这个，冷不丁来一下，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好喝吗？”金梧将脑袋凑到一旁好奇地问。

“就那样。”金枫把罐子放下，推到桌子中央，没再碰。“还没果汁好喝。”

“嗯～爸爸之前就是这个味。”

“晚上想喝点别的么。”齐邵突然开口，看向窗外的云彩，“给你调一杯比这个好入口的。”

金枫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齐邵已经移开了视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盒，给金梧空了的杯子续上。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更加清晰，但依旧没什么表情：“想喝吗？”

“我……”

其实金枫一直不太喜欢喝酒，上次出去玩喝醉后难受了一整天。

“说实话，别逞强。”

齐邵已经起身去洗碗了，白色的大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金枫最后无奈叹了口气，揉了揉金梧的头：“试一点吧……我尽量。小孩子不能喝酒。”

陆晨野依然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早餐，只是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他垂着眼睫，晨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今天去哪吗？我想去这边的超市逛逛！”金梧依旧是活力满满的模样，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奶。

“好啊。刚好我们也没事干。”齐邵答应的很干脆，利落的将餐盘磊在一旁沥水，“刚好可以买点酒。”

“那我先去换套衣服！”金梧听了立马跳下椅子，啪嗒啪嗒往客房里跑。

陆晨野也吃完了，慢慢走到齐邵身边：“齐哥……对不起。”

齐邵的耳朵抖了抖，依旧顾着手上的活，压低声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还是你枫哥反应太大了。”

陆晨野点了点头：“齐哥……我能再多嘴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对枫哥……是不是有意思？”

齐邵手稍微抖了下，但很快就笑出了声来：“小伙子话密了哈。”随即甩了甩手上的水，将盘子一个个归位。

忙完一切，一阵震动声传来——齐邵的手机响了。齐邵解开围裙，对着金枫喊了声：“我去接电话了，剩下的你来啊。”

金枫还在跟一块培根斗智斗勇，含糊的点了点头。

齐邵擦干手，走到阳台。电话上显示的来电人——是金母。

齐邵扬了扬眉，接通电话。

“喂？阿姨好。”

“是齐邵吧？你好你好。有事我就直接说了哈。昨天的事……我跟孩子他爸想了下。”

齐邵趴在栏杆上，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手机那边安静了一会，继续到：“我和他爸……虽然不赞同，但也不反对。只要小枫愿意就行”

齐邵闻言，轻轻笑出了声：“阿姨，当时是他追的我。你应该问我同不同意。”

风吹过阳台，带来楼下街市隐约的喧闹声。齐邵看着远处楼宇间灰蓝色的天空，手指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金母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为难：“……小齐，阿姨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对小枫也好。就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是小梧那孩子，还小。”金母叹了口气，声音里混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她跟她哥亲，什么都学她哥。我们倒不是反对你们俩……就是这事，能不能先别让小梧知道？她这个年纪，正是爱乱想的时候，我怕她……到处乱传。”

齐邵皱了皱眉，回头看向还在跟他哥打闹的金梧：“阿姨……我知道了，我尽量。您……还有什么事吗？”

阳台的推拉门突然被拉开一条缝，金梧探出半个脑袋：“齐邵哥哥，我换好衣服啦！”她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卫衣，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齐邵迅速将手机换到另一侧耳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屏幕：“嗯，马上。”

电话那头金母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是小梧吗？她...”

“阿姨放心。”齐邵压低声音，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会注意分寸。”

又是一阵寒暄，齐邵挂断电话，才发现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嗯。走吧。出去买点东西，中午带你们到外面吃。”

“好耶！那我要吃自助餐！”

“行。把你哥哥拉上先走，我去冻点冰块。”

……

商场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被暖意扑了脸，一行人都将外套脱了下来。金梧欢呼一声就往前跑，陆晨野安静地跟在后面，眼睛掠过琳琅满目的店铺。

“三天来三次啊……”金枫说着，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晚没散的疲惫似乎又被这温差激了起来。

“身体不舒服就别喝酒了。”齐邵两步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金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就试试……喝一点应该没有关系吧。”

“喝多了谁伺候你？”齐邵的声音很淡，手却没收回，顺着金枫的后脊骨轻轻往下顺了两下，像在安抚什么毛躁的小动物，“别硬撑。”

金枫被他拍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含糊地“嗯”了一声。齐邵的手很热，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贴在皮肤上。

金梧回头做了个鬼脸，一头扎进旁边一家闪着彩灯的饰品店。

陆晨野停下脚步，站在店门口等他们，目光扫过金枫微微泛红的耳根，又掠过齐邵插在口袋里的手，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走进店里。金梧已经凑到一排发卡前，拿起一个带着毛绒熊耳朵的，转头问：“哥，这个好看吗？”

“好看。”金枫看都没看，脱口而出，眼睛早就盯上了旁边的钥匙扣货架。

“哥！”金梧不满地提高了音量，拿着发卡噔噔噔跑过来，踮起脚就往金枫头上比划，“你都没看！”

“看了看了，好看。”金枫这才回过神，笑着想躲，却被金梧揪住衣角，那毛绒熊耳朵发卡差点就夹在他头发上。

齐邵在一旁看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金梧，你看看那个兔子发卡，那个更可爱。”

金梧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高高兴兴地跑到一旁对着镜子比划起来。陆晨野也走过来，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上，但似乎只是在出神。

金枫松了口气，对齐邵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齐邵没看他，正微微弯着腰，听金梧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个更可爱，经岁月沉淀的侧脸在店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趁着齐邵和金梧聊天的功夫，金枫悄悄溜到货架旁，迅速把一个钥匙扣揣进口袋里，跑去结账。

齐邵抬起头，冲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如果他没看错，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边牧形状的钥匙扣。

从饰品店出来，金梧心满意足地晃着脑袋，新买的兔子发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朝超市入口跑去。陆晨野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侧后方，沉默的像一道影子。

齐邵放慢脚步，和金枫并肩走着，声音不高不低：“想喝哪种？”

“啊？”金枫还沉浸在刚才“小偷小摸”的心虚和一丝莫名的雀跃里，没反应过来。

“酒。”齐邵瞥了他一眼，“果味重一点的？还是清爽的？”

“……你定吧，我又不懂。”金枫摸了摸鼻子，指尖在口袋里搓着边牧钥匙扣，抬眼看向齐邵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又加了句，“对了齐邵……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调酒？”

齐邵眼神暗了一瞬，尾巴瞬间炸开了毛，但脸上神情依旧，抿了抿嘴，只是轻轻地地“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金枫看着齐邵那副模样，立刻意识到了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想要说些别的，但又怕说错话，干脆直接闭嘴。

走进超市，暖气更足了些。齐邵推了辆购物车，金梧立刻自告奋勇要坐进去，却被金枫拎着衣领拽出来：“多大了，老实走路。”

金梧撅起嘴，但还是乖乖跟在一旁，眼睛却骨碌碌转着，时不时往零食区瞟。

齐邵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酒水区。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酒瓶几乎要将金枫的眼睛闪瞎。

齐邵看着那些包装精致的瓶子，神情专注，像在做什么精密研究。他先拿了一瓶伏特加，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原处。指尖划过几瓶酒的瓶口，偶尔拿起一瓶对着光看看色泽。

“齐邵哥哥，这酒是甜的吗？”金梧指着其中一瓶粉红色的酒问。

“嗯，桃子味，很甜。”齐邵答道，手上却没拿那瓶，转而取下旁边一瓶浅金色的，“不过那个适合加苏打水或者果汁做调饮，单喝会腻。”他拿了两瓶不同的利口酒，又挑了一瓶看起来清爽的柠檬味金酒，放进购物车。

“这么多？”金枫看着车里瞬间多出来的几个瓶子，有点咋舌。

“基酒，调着喝。”齐邵言简意赅，又转身去旁边的冷藏柜拿了几罐苏打水和一瓶青柠汁。

“好了，这些差不多够了。”齐邵抹了把额间的汗，将外套脱下来丢给金枫，扭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陆晨野：“你们呢？未成年还是不要喝酒了。去拿点饮料吧，一样能调着喝。”

“好！”金梧立刻拉着陆晨野冲向饮料区，留下齐邵和金枫站在酒水货架之间。

“刚才，抱歉。”金枫看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标签，声音不大，“我不是故意要问……”

“没事。”齐邵打断他，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正拿着一瓶深琥珀色的威士忌，对着头顶的灯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都过去了。”他补充了一句，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空气说。

金枫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齐邵的侧影，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那在超市冷白灯光下那蓬松柔顺的白色尾巴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齐邵这些年，到底是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

当一群人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晚上了。前天，昨天，以及今天的购物袋全都堆在玄关处，几乎要把路给挡死。

金梧和陆晨野被金枫赶去洗澡，客厅里暂时安静下来。金枫揉了揉发酸的大腿，拉开椅子坐下。

齐邵从橱柜深处取出一个皮质小包，拉开拉链，露出里面几件保养得当的金属器具——雪克壶、量酒器、吧勺、滤冰器，还有几个形状各异的玻璃杯。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簿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金枫看着他拿出那些东西，用软布仔细擦拭，动作不疾不徐。金属和玻璃在厨房顶灯下泛着泠冽的光泽，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过来坐。”齐邵没回头，只是示意了下他对面的椅子。

金枫走过去坐下。齐邵将擦好的雪克壶、量酒器、几个玻璃杯一字排开，又将买来的酒、果汁、苏打水、切好的青柠角和洗净的薄荷叶摆好。

客厅里传来金梧和陆晨野洗完澡后的说笑声，但厨房这个角落仿佛自成一界，被暖黄的灯光和齐邵沉默的背影圈出了一方安静。

齐邵先往雪克壶的金属内胆里加了几块冰，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拿起那瓶浅金色的利口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入壶中，接着是柠檬金酒，白糖，橙汁。盖上壶盖，他单手握住雪克壶，另一只手虚握着，手腕发力，冰块在壶内哗啦作响，声音被闷在里面，有些沉闷。

金枫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手，看他小臂的线条，看他专注的眉眼。这和平日里散漫甚至有些疏离的齐邵很不一样。

金枫的大脑里开始止不住的跳入几副不合时宜的画面：灯红酒绿下，齐邵穿着贴身黑色西装，调酒，眼神全程盯着雪克壶……

摇匀，滤冰……酒液被倒入一只阔口杯中，又注入苏打水，淡金色的液体上立刻浮起一层细腻绵密的气泡。最后齐邵指尖捻着一片薄荷叶，在杯口轻轻一拂，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散开，将叶片点缀在泡沫之上。

齐邵将酒被推到金枫面前。细小的气泡还在不断从杯底升起。

“试试。”齐邵说，声音有点低沉。他自己也拿起另一个雪克壶，给自己随意调了一杯，颜色看起来更深一些。

金枫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口中，先是柑橘的清爽，然后是苏打水跳跃的气泡，最后一丝温醇的酒意才慢慢泛上来，很顺滑，几乎没有预想的刺激感，只有唇齿间留下的淡淡果香和薄荷的清凉。

“……好喝。”他抬眼看向齐邵，眼睛里带着些许惊讶和赞许。

齐邵弯了下嘴角，绕过餐桌，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自己那杯颜色更深的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金枫又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微凉，随后，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腾起来，扩散到四肢。昨晚的疲惫，白天的紧绷，似乎都被这暖意熨帖了些。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身体不自觉地放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齐邵脸上。

“我再给你调几杯吧，好久没试过了有点生疏。”齐邵说着，又回到餐桌对面。

客厅的电视声还在响，但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厨房的灯光在齐邵白色的发丝和睫毛上镀了层浅浅的金边，他冰蓝色的眼睛在氤氲的酒气和水汽后，似乎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齐邵。”金枫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更慢，还带着点酒后不自觉的黏糊。

“嗯？”齐邵看向他。金枫的脸颊已经浮起一层薄红，眼神不似平时清亮，有些迷蒙的水光。

“你……”金枫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齐邵握着杯子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他上午才问过，齐邵避开了。但现在，酒精让他的胆子大了些，也或许，是这昏暗灯光下过分宁静的气氛给了他一种可以触碰过去的错觉。

齐邵握着杯子的手指瞬间收紧了一瞬，冰蓝色的眸子看向金枫，里面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一个……朋友。”他顿了顿，补充道，“很久以前的事了。”

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平淡无波，却又似乎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金枫还想问什么，是哪个朋友？现在还有联系吗？但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他只是盯着齐邵，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这次，他喝得有点急，几滴酒液顺着他嘴角滑下，沿着下颌的线条，一路滚到颈窝。

几乎是同时，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了他面前。

金枫迟钝地眨了眨眼，没接，只是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齐邵保持着递纸巾的姿势，目光落在他沾了酒渍的嘴角和脖颈，眼神暗了暗。但他没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动作，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擦擦。”

金枫这才“哦”了一声，伸手去接，手指有点发颤。

齐邵垂下眼，拿起自己的酒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金枫拿纸巾胡乱擦了擦嘴和脖子，没注意到齐邵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只觉得脑袋更晕了，眼前的景象更是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即使是这样，齐邵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好看。

金枫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指着齐邵的尾巴：“你的尾巴……在晃。”

齐邵的尾巴原本只是随意地垂在身后，被金枫这么一指，那蓬松的白色尾巴尖真的晃了几下。

“你喝多了。”齐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流理台上的器具，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冲刷着雪克壶和玻璃杯，发出哗哗的声响。

“没……没喝多。”金枫嘟囔了一句，但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极了，手里还握着空了的酒杯。

他知道金枫醉了，醉了的金枫会变得格外……直白，也格外黏人。那些被理智和“注意分寸”压制住的本能，在酒精和这过于私密宁静的空间里，几乎要破土而出。

齐邵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沉寂。关掉水龙头，接过金枫手里的酒杯，用软布将最后一个杯子擦干，放回原处。然后转身，走到金枫身边。

金枫已经趴在桌子上，侧着脸，闭着眼睛，脸颊的红晕未退，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握着那个空酒杯。

齐邵看了他几秒，冰蓝色的眸子晦暗不明，最终无奈叹了口气，弯下腰，手臂穿过金枫的膝弯和后背，小心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金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脑袋一歪，靠在了齐邵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齐邵的身体瞬间僵住，抱着金枫的手臂肌肉绷紧。他能感觉到金枫全身的重量，还有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以及那混着淡淡酒气的、独属于金枫的气息。这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让他几乎要失控地收紧手臂，将他更深地按进怀里。

但他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迈着平稳的步子，抱着金枫朝客房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让他心绪震荡的存在，只是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物品。

客厅里，电视的光明明灭灭。金梧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陆晨野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毯子。陆晨野还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换着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抱着金枫走出来的齐邵。

他的目光落在齐邵抱着金枫的手臂上，又掠过金枫靠在齐邵肩头那毫无防备的睡颜，最后，定格在齐邵的脸上。

“金枫喝醉了，今晚你们两个睡一个床哈。”齐邵刻意避开了陆晨野的视线，径直走向客房，用脚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和陆晨野的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客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齐邵动作很轻地将金枫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金枫在枕头上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又沉沉睡去。

齐邵站在床边，垂眸看了一会儿。暖黄的灯光勾勒出金枫柔和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别扭和戒备，显得格外安静无害。齐邵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去碰碰他的脸，或者将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拨开。

但最终，他只是将金枫伸到被子外的手轻轻塞了回去。

走回客厅，陆晨野还坐在那里，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齐邵没看他，径直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火苗。

“齐哥。”陆晨野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很平静，“枫哥他……酒量好像不太好。”

齐邵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掌心。他“嗯”了一声，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以后不让他喝了。你还想喝点什么吗？我还好，没醉。”

陆晨野摇了摇头，没说话。

齐邵站在厨房的阴影里，背对着客厅，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无力地甩了甩。

安置好客厅两人，齐邵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躺在金枫身侧。

白色的尾巴在身侧不安地动了动，最终，悄悄卷起，无声地，将自己环住。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房间里另一道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隔着墙壁，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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