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颓然地凝视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直到桌上那台时新的黑色电话机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才将他从无尽的回忆中粗暴地拽了出来。

伊萨卡·罗德里格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重新塞回到玻璃板下，塞回到抽屉最深处，仿佛在埋葬什么珍贵的东西。

当他拿起电话听筒时，脸上的苦闷与悲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掌控着数百万人生死、冷酷残暴且权欲熏心的维内尔大公。

“说。”

“督军大人，”电话那头传来副官恭敬而干练的声音，“托尔汗·叛爪的人刚发来电报，他已经重新攻占了邮罕镇周边区域，请求我们支援一批火炮和弹药，允许他继续向东进攻。”

“那个废物！”伊萨卡一听这个名字就勃然大怒，“他自己的老巢都守不住被人端了，现在还有脸来跟我要钱要粮？！”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没说完，伊萨卡就直接打断了他，对着话筒咆哮起来，“告诉那头蠢狗！让他给老子停止进攻守好现在的地盘！敢再丢一寸土地，我就把他吊死在维内尔的城门上！弹药？老子一发都不会给他！让他等着！等惩戒行动开始，把运输线打通了再说！”

气得想要就这么挂断电话前，伊萨卡本能地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副官连忙汇报了新的消息，语气倒也轻快了些许。

“报告督军，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安插在金橡叶部的人传来密电，密密尔·金橡叶已经成功策反了松岩港的守备部队，已于昨日夜间正式占领了松岩港周边全境。只是……他们没有抓住嘉璐儿王子，所以暂时对外宣称港口被大火焚毁了，预计明日早晨9时，金橡叶部会有专人向您进行正式的战况通报。”

“哦？”

听到这个消息，伊萨卡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了一大半，甚至难得大笑起来。

“金橡叶这个尖耳朵，干得不错！哈哈，干得不错！”

伊萨卡大声称赞了一句，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桌面上那一堆从木箱里倒出来的，属于“嘉璐儿王子”的机密文件。

“你们等明天通报的电文出来后，立刻给金橡叶发报！告诉他，干得非常好。让他把手头的事情交代一下，最迟四天以内，亲自到行营来当面向我汇报战果！”

“顺便在电报里加一句，我会亲自设宴款待他，并且，我给他准备了一个他绝对无法拒绝的……天大的惊喜。”

第89章 我要搞新红枫

『丰饶历1712年10月2日 星期四｜早晨09:30｜红枫村｜晴』

自从团长路德维希上周独自从纳米亚城回来以后，这个小村落便又重新回到了往日那种平和又带着点散漫的日常氛围中。

团虽然长回来后什么也没说，也没带啥特产回来。就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便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没人知道他在那座疗养圣地里经历了什么，也没人无聊到会去问。大家只知道，这趟风险与收益并存的护送任务，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况且对于逐风者这个小小的安保事务所而言，真正的好处才刚刚开始显现。

靠着圆满完成这次高规格的安保委托，逐风者的名声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北境。

一时间，各种安保订单如同雪片般飞向红枫村那座不起眼的事务所。

除了几个高层核心成员需要留守处理各种杂务，全团六十多号人几乎都在不间断地轮换着接单出任务。从护送商队、清剿小股匪帮，到帮某个脑满肠肥的富商看家护院，佣兵们忙得不亦乐乎，钱包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鼓胀起来。

目前在赤塔伯爵领周边，一名在逐风者任职的佣兵，如今已然成了最受欢迎也最令人羡慕的高薪职业。

哪怕是那些几乎不干脏活，平日里只负责在村子里看家护院、操练新兵的黑队成员，如今的平均月薪都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一百九十德林以上。这个收入水平，已经足以和那些驻扎在富裕军区服役多年的上士相媲美。

况且这个数字，还不包括事务所提供的免费食宿、免费武器弹药补给、免费医疗服务，以及各种名目繁多的奖金和季度分红。光是这些福利待遇折算成现金，那都是许多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如今在酒馆里，只要一个穿着逐风者制服的佣兵走进去，立刻就会有无数人抢着为他买单，求这位老兄能开口给个面试推荐的机会。在新开的裁缝铺和杂货店里，他们更是拥有随意赊账的优待，完全不用担心没钱付。

毕竟，他们的小老板是个对金钱毫不在意的精英主义者，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恨不得用金图卡把手下这帮兄弟们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缝里，并且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任何因为装备低劣而导致的伤亡，都是对他这个炼金术士的侮辱。

只要你肯开口，给一个能够说服他的理由，或者给他提供一个极宝贵的灵感，他就是能通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渠道搞来你要的装备，甚至是他直接亲自动手，给你做一个差不多效果的替代品出来。

在这种堪称奢侈的后勤保障下，逐风者自成立以来的任务伤残率几乎低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死亡率更是不存在，这在整个佣兵行业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奇迹。

于是乎在生命无忧，财富不愁的情况下。这帮突然乍富的穷鬼们被压抑许久的购物热情彻底点燃。

他们就像一群刚从地洞里刨出来的冬眠恶熊，挥舞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在新乡城、在灰石镇、在每一处有他们身影的地方疯狂消费。

他们不再满足于劣质的麦酒和发硬的黑面包，开始学着那些时髦的中产阶级一样，追求起了更精致的生活。昂贵的香料、花哨的服饰、高级烟草和订制武器，只要是他们看上的，几乎都是眼都不眨一下就直接买下。

同样得益于当初在七人会“指导”下制定的那套“无苛捐杂税”的自由贸易政策，如今的新乡城也早已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死气沉沉的边境码头，连带着周边市镇乡村，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活跃起来。这才给了这帮有钱大爷消费的机会。

过去那些因为战乱和匪患而废弃的农庄被重新开垦，载满货物的骡车与商队络绎不绝地行驶在翻修一新的驰道上。码头区更是日夜灯火通明，停满了来自各地的内河货船，曾经那些破败的仓库如今都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抢手货。

而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们更是惊喜地发现，在这里做生意不仅安全，而且除去交给逐风者的那笔固定的安保费和伯爵领商业税外，竟然没有任何额外的苛捐杂税，利润高得令人咋舌。

随着大量商人入驻而涌出这股的金币热流，如同久旱的甘霖，不仅迅速盘活了周边市镇的经济，也让这个被遗忘的小村庄重新焕发了生机。

此刻的红枫村，早已不是几个月前那个破败凋敝的模样。

在佣兵们奔赴前线的那段时间里，建筑师米洛带着他的施工队，已经按照艾萨塔之前同他商量好的图纸，在事务所对面的荒地上扩建出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崭新二层宿舍，从原本的大通铺升级成了四人宿舍。

就连村子那条原本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如今也被建筑工会半买半送地进行了整改，重新拓宽并铺上了坚实平整的碎石和夯土，足以让三辆四驾马车并行。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是道路两旁竖起的一杆杆漆黑的铁制路灯。

拜尔和米洛这两个技术狂人，竟然真的弄来了一整套西部大区产的大型逆变器和蒸汽涡轮，在拜尔那座从不让外人靠近的炼金工坊里，以那台永燃型的炼金锅炉为主体，硬是捣鼓出了一个以魔石为主、辅以热力发电的简易发电机，开始着手实现那个先前探讨过的“让红枫村通上电”的疯狂计划。

然而理想很丰满，可实际情况总归是有些出入。尤其是当这个大工程跌跌撞撞地进行到铺设线路、架设电杆这最后一步上，两个理念完全不同的施法者终于是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作为一名务实且从业多年的建筑法师，科班出身的米洛坚持认为：在这种偏僻的乡下地方，参考行业内最新整理出来的相关规章和经验，使用经过防腐处理的木制电线杆就足够了。既便宜，又方便维修更换。

但这个提议却遭到了拜尔这位严谨的构装学者的强烈反对。

“木头？你在开什么玩笑！那是电力！你把构装体的能源传导标准当成什么了？乡下人搭鸡窝的木头架子吗？”

拜尔则是不止一次在工地上强调：任何与电力相关的设施，都必须严格遵守制造雷电构装体的安全生产标准，使用经过历史考验的专业特种钢材，并且外部要覆盖至少三层复合绝缘材料才行。

“这是安全底线！绝缘钢柱配合陶瓷隔断，这才是真正符合人身安全的技术标准！我绝不允许你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毁了我完美的供电核心！”

“一根你那种绝缘钢柱的造价，够我买五十根上好的红松木！村里的电压根本就没那么高，只要用绝缘油料做好防潮隔离，木头桩子完全足够了！你那就是在浪费投资人的钱！”

“这种粗制滥造的木头桩子，在雷雨天的漏电率高达百分之十五！你是想让整个红枫村都变成一个巨大的电烤炉吗？！”

“这是民用工程！不是给你的构装体铺设高压线路！成本！预算！你个野路子懂不懂什么叫性价比？！”

“技术问题绝对不能向偷工减料的恶劣行径妥协！你这该死、手脚不干净的土木佬！”

理念的分歧最终演变成了肢体冲突。

那天下午，半个村子的人都目睹了两位平日里受人尊敬的法师阁下，像两个街头混混一样在泥地里互殴的奇景。米洛一边挥舞着附着了“硬化术”的测量标尺，一边用魔法追着拜尔满地乱跑；而拜尔则不断地从地里召唤出小型元素傀儡，试图用人海战术淹没对方。

火球与冰锥齐飞，爆炸和土石共舞，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直到最后两人魔力耗尽，累得跟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才算是勉强达成了“主节点用钢柱、次要线路用木杆”的妥协。

这场闹剧的结果就是，红枫村第一次拥有了路灯和名为电力的奇妙能源；而那根作为“战场”的大型电线杆，则是成了两位法师老爷“友谊”的永恒见证。

而作为带偏了所有人的罪恶源头，艾萨塔正惬意地陷在一张柔软的躺椅里，手里摇晃着一杯椰子朗姆酒，思考着等蕾希晚上交班回来吃什么好。

在他头顶上方约五米高的空中，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闪烁着彩虹般光泽的巨大泡泡正静静地悬浮着，如同一个永恒不变的虚幻太阳，前提是忽略那类似简笔画一般的笑脸。

这便是小法师最新的浪漫之作，【艾萨塔的泡泡天堂】。

根据在前线使用【林顿的泡泡自走机】时获得的经验和灵感改造而来，耗费大量精力构建出的一个大型永续法术。

巨大的“母体”泡泡不时有水滴状的半透明粘液从底部滴落，这些粘液在半空中随风膨胀，迅速成型，等到落地时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憨态可掬、约莫有一米三高的透明泡泡人。

自从三楼露台上的这个“泡泡天堂”建成后，每天都会有几十个这样的泡泡人从中诞生。

它们从天而降，落地后就立刻迈着滑稽的短腿，像是一群任劳任怨且无需休息的勤劳工蚁，开始在村子里到处乱窜，不仅是接手了诸如清扫马粪、搬运柴火之类的繁琐杂活，还特别热情地为佣兵和村民们提供着各种服务。

有的会擦拭窗户，有的在帮忙搬运货物，有的能拿着水桶去给花田浇水，甚至还有几个围在汉斯的铁匠铺门口，好奇地看着那赤着膀子的矮人挥舞着大锤，将一块烧红的铁坯砸得火星四溅，跃跃欲试地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是的，佣兵当中同样人才辈出，有不少人都趁势抓住了发财的机遇。

比如先前在矿坑作战时表现异常勇猛的绿队新兵汉斯。

他就管霜雪提前预支了一年的工资，然后在村东不远处靠近水车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崭新的铁匠铺。在不出任务的假期时间，他便立刻重操旧业，为团里的兄弟们修理或定制武器装备；也招了俩学徒给村民们造点农具马掌之类的铁器，偶尔还能接到两位法师老爷的配件订单。

又比如胡安大叔的妻子和儿媳，则是在艾萨塔的友情资助下，已经在红枫旅馆旁边的空地上开了一家小小的露天餐馆。

几张从城里买来的旧长桌和旧长椅，配合着那个临时用油布和木板搭建起来的大号窝棚，乍看起来虽然显得粗旷，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有不少建筑工人和佣兵们吃惯了食堂的大锅饭，偶尔就会到餐馆里点几个小菜，再喝上几扎啤酒舒服一下。胡安父子则是在每天忙完了事务所食堂的大锅饭后，又乐此不疲地来到灶台后面，为客人们烹饪着他拿手的家乡菜赚外快，日子过得也是相当潇洒。

而出于人道考虑和乡邻情谊，就连村里那些干不动重活的老弱妇孺，也在瓦伦汀大爷和娜儿的牵线搭桥下，从霜雪那里承包了一些例如洗衣打扫、处理食材之类的杂活，每天也能领到一笔足以改善生活的薪水。

甚至是对那些不会说话的泡泡人们，事务所其实也是有给它们发工资的。

不过钱币对于元素生物们来说没啥用处，发给它们的是一种能够维持活性和工作热情的特殊燃料——啤酒。啤酒在它们体内晃荡产生的气泡，能让它们感到非常愉悦和“充满能量”。所以对于这群泡泡人而言，喝啤酒就是它们唯一的爱好和能量补充来源。

只要有了啤酒和气泡，它们就会变得特别有活力，干活都卖力了许多。而一旦断供，它们就会和人类一样搞罢工，不是飘在半空中发呆，就是在满地乱跑地逗猫撵狗玩。

“没有了！今天的配额已经发完了！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霜雪今天就又遇到了这种情况。大姐头不停挥舞着手里那厚厚一沓各个酒馆送来的结账单，对着面前一群罢工的“员工”怒吼着。

在她面前的空地上，几十个圆滚滚、半透明的泡泡人正歪歪扭扭地坐在地上。它们将手里的扫帚、拖把等清洁工具往地上一扔，整齐划一地抱起手臂，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抗议。

领头的那个泡泡人，头顶上还戴着一顶娜儿用树叶编成的小帽子，它晃晃悠悠地走到霜雪面前，圆滚滚的身体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从头顶喷出一个巨大的、带着彩虹光泽的泡泡。

泡泡在空中变幻着形状，最后形成了一个惟妙惟肖的、装满了冒着白沫的啤酒的木头酒杯的图案。

这就是它们唯一的诉求，要喝啤酒。

只是可恶的霜雪大魔王实在是太坏了，居然克扣了它们这些可怜的元素生物的工资，还试图用各种歪理不给它们啤酒喝。

“咕噜咕噜！”泡泡人首领又喷出一个泡泡，这次的图案是一张哭泣的脸。

“别跟我装可怜！你们是元素生物！不是酒桶！”

霜雪气得太阳穴直跳，她指着那厚厚一沓的采购账单，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自从这些吃白饭的家伙诞生以来，新乡城乃至周边好几个镇子的啤酒销量都呈直线飙升，连带着价格都涨了三成。虽然买点啤酒倒也不是什么大支出，毕竟这群泡泡人再怎么能喝，每天最多也就五桶一百升左右，也就比蕾希放开了喝还差点。

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事务所在上个月末在发完了薪金和奖金后，终于是实现了真正的首次盈利，公司账户里终于有余钱，不再需要小老板用私人资金往里面填补窟窿了。

她看着那流水般花出去的酒钱本能地感到心痛，不想这个月又出现赤字罢了。

“你们这群酒鬼！再喝下去事务所就要被你们喝破产了！”

然而，这场跨物种的劳资谈判显然没什么效果。泡泡人们只是继续坐在地上，固执地吐着泡泡，一副“不给酒就绝不上工”的无赖模样。

尤其是在半空中那个巨大的母体气泡更是过分。它那半透明的泡膜上正伸出了两条粗壮的泡泡手臂，偷偷抱着一只从食堂仓库里顺来的大橡木桶往气泡里灌啤酒。

酒液随着重力快速沉降，迅速化作无数升腾的碳酸小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欢快声响，仿佛是母体在故意嘲笑下面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它要是不偷喝倒还好，哪怕是偷偷喝不被发现也行。可就是这么光明正大地往里喝，泡泡人在地面上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们，立刻就又蹦又跳地炸锅闹腾起来。

“艾萨塔！你他妈人呢？！”

霜雪终于忍无可忍，抬头对着天上那个故意捣乱、这会儿还在偷笑的母体，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

第90章 我还要开酒厂

『丰饶历1712年10月30日 星期四｜早晨10:15｜新乡城东郊·新乡城第一啤酒厂｜晴』

巨大的蒸汽机组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在早冬的雪空中弥漫开来，混杂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麦芽焦香和酵母发酵的酸甜气息。

直到半个月前，新乡城东郊原本还是一片荒凉的乱石滩。可现在，一座由红砖和钢铁骨架构成的崭新厂房拔地而起。巨大的烟囱正向着天空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宣告着新乡城第一家，也是整个黑山北境第一家现代化啤酒厂的正式落成。

厂房门口临时搭建起的红色剪彩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绸带和从城里买来的氢气球。台下更是人头攒动，挤满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市民，以及那些推着手推车兜售小吃的热情商贩们。

这大概是新乡城近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天了。

一时间，空气里到处都是木杯碰撞的沉闷声响、人们畅快的大笑以及对这种来自南方的新式淡啤酒的赞叹。

霜雪就坐在台下的贵宾席位上，怀里还得费劲地搂着那个因为看见大号泡泡人而兴奋得直扭屁股的贝拉。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预算表，眼神空洞而迷茫地盯着台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大脑过载后的死机状态。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就在不到一个月前，也就是十月初的那几天，这位精打细算的财务官还在因为那群特爱喝啤酒的泡泡人而气得跳脚。她记得自己当时是真急了，揪着小老板的衣领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他按在账本堆里揍了一顿，勒令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每天都在扩大的财务黑洞。

当时艾萨塔被晃得头晕眼光，连忙举手投降说他自有办法。

大伙儿本以为这炼金大师是要动用什么高深的精神魔法，直接修改那些元素生物的嗜好，让它们改喝村外码头上不要钱的河水。

结果呢？这小子转头就去了趟城里，找那个整天笑眯眯的餐厅老板莫雷利吃了一顿饭。

紧接着，事情的发展就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彻底失控了。

没过三天，几辆挂着甘贝尔州牌照的豪华马车就开进了新乡城。一群操着西南口音、大腹便便的商人便在莫雷利和赤塔伯爵的陪同下，在新乡城周边指指点点地考察了好几天，最后大笔一挥，就在这片荒地上租下了一大块地。

又过了几天，还在村里调试电路的建筑法师米洛就被建筑公会叫回了城里。在一阵鸡飞狗跳过后，据说由北黑山的建筑公会区域总部牵头，联络了周边几个有空闲的分会和建筑公司，二十多名建筑法师带着十多台工程构装体和近千名工人来此共襄盛举。

在看得见摸得着的银弹攻势下，这群好不容易接到了大活的工人们立刻废寝忘食、昼夜不休的在工地上奋战，只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把整座庞大的啤酒工厂和那套据说是从甘贝尔州引进、直接包了两列火车加急运过来的先进啤酒生产线组装完毕。

经过短短两天的试运行，第一批在大型发酵罐里通过驻厂法师用魔法催熟酿造的淡色拉格啤酒便正式宣告下线。

原本因为霜雪克扣啤酒工资而动不动捣乱的泡泡人们，则成了最直接的受惠者，被艾萨塔召唤过来担任测试员。

这是一种从未在北境出现过的新口味酒水。不同于北方那种口感厚重、口味浓烈的传统黑啤酒，这种采用了南方最新制酒工艺的淡色啤酒，酒体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金色，泡沫丰富绵密，口感更是清爽杀口，度数也低了不少。

那些被抓来当免费试酒员的泡泡人们简直乐疯了。这种气泡更多、喝起来更爽口的淡啤酒显然更对它们的胃口。它们在喝下了足足两大桶新品后，当即兴奋得在厂房里乱飞乱窜，头顶上更是喷射出来大量气泡，组成诸如类似“好喝”、“再来一杯”、“这个劲儿大”含义的图案来。

就连那些从街上和酒馆里被拉来免费试喝的普通酒鬼们，也都对这种有别于北方传统浓烈黑啤的南方淡啤酒赞不绝口，反响出奇地好：一致认为这种淡啤口感清爽，度数也更少喝起来更舒服，比他们最常喝的那种劣质麦酒强多了。

然后，就有了今天这场隆重的开业典礼。

作为特邀嘉宾和形象代言人，路德维希·安德森，这位响当当的硬汉此刻正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礼服，胸口还别着一朵颇为滑稽的夸张红绸花，手里拿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剪彩专用剪刀，略显拘谨地站在一堆堆积如山的特大号橡木酒桶前。

面对着大量留影板和相机镜头，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老脸虽然僵硬得像块石头，但也不得不挤出笑容来。

他挺直着腰板，像一根被钉在地板上的铁柱子，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去看台下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去看那些画着他头像、旁边还写着“硬汉的选择”这种对这个老男人而言极其羞耻标语的巨幅木板宣传画。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该死的剪刀为什么还不剪断那根布条？

如果这批印着他这张老脸的啤酒桶真的被卖进了军队的补给站，143守备区的那些老伙计，还有泰勒和伊萨卡那些混蛋看到之后会怎么笑话他？

他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么丢人！

要不是为了用这趟的人情还掉艾萨塔先前给事务所垫的资金，他当时就不该信小狐狸说的“只是大叔上台亮相走个过场”的鬼话！

路德维希本能地撇过视线，死盯着那个站在他旁边，比普通泡泡人足足大上两圈的巨型泡泡人。它那半透明的身体里充满了金黄色的啤酒和不断升腾的绵密气泡，两只短胖的泡泡手正有模有样地学着路德维希的样子，也抓着一把剪刀，对着台下的观众和镜头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欢快声响。

所幸，在主持人那漫长的致谢词结束后，就到了激动人心的剪彩环节。

“砰！”

伴随着礼台下那一排黄铜礼炮喷射出大量的彩色纸带和白色蒸汽。

路德维希咬紧牙关，借着这声巨响的掩护，手上的金剪刀在镜头用力一合。

“咔嚓。”

随着金剪刀合拢，红绸带应声而断。自此，这座由莫雷利先生负责牵线搭桥、大量吸纳了南方商人资金的大型啤酒厂，正式落户新乡城开始投入运转。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而敬业的酒保小姐们早已等候在舞台两侧的长桌，随着主持人的一声呼喊打开了橡木桶龙头，用木杯接下冒着雪白泡沫的新款淡啤酒，热情分发给过来凑热闹的市民们。

路德维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只见他飞快地把剪刀塞给旁边的礼仪小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走了托盘里刚倒满的一大杯生啤；然后看似是对着台下举杯致意，实则是确认某人没在关注自己后，立刻将头一仰就猛灌了一大口。

哈～爽！这免费的酒就是好喝！

不同于正在靠大口啤酒缓解尴尬的形象代言人，作为本次招商引资项目的幕后功臣，那个本该站在台上一同接受众人欢呼的小老板，此刻却一反常态地拒绝了所有出风头的机会。

他就坐在霜雪旁边，整个人像没长骨头一样，心安理得地坐在蕾希那双结实修长的大腿上。那张总挂着坏笑的脸正埋在红发姐姐饱满的胸前，一边享受着那惊人的柔软，一边旁若无人地和对方交换着一个又一个带着酒味的湿吻，发出的“啧啧”声响甚至盖过了台上主持人的后续致辞。

这幅不知羞耻的场景，差点没把旁边还得费力按住贝拉的霜雪给活活气死。

“你……你们两个！”霜雪终于忍无可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嘘。”艾萨塔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从那片柔软的温柔乡里抽出脸，对着霜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在那张被吻得红肿的唇上重重地啄了一口。

感觉到大姐头那近乎杀人般的目光，蕾希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更加得意地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微微仰起头，在那张沾着口红印的小脸上又用力亲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吧唧”，随即还挑衅地冲着霜雪眨了眨眼。

霜雪觉得自己快要脑溢血了。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放弃了和这对狗男女计较，深吸一口气，指着台上那热闹的场景，“我是说，不花一个铜板，就让南边的老板屁颠屁颠地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开厂？”

“怎么了我的大管家？还没想明白呢？”

“我想不明白！”霜雪咬牙切齿地把那张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表格拍在大腿上，“你是怎么忽悠那些南方老板的？这厂房，这设备，这前期投入，没个几十万金图卡根本下不来！你跟我说你一分钱没花？他们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吗？！”

“啧啧啧，粗俗。这很难理解吗？商业互换而已，一个很简单的多方共赢模型。”

艾萨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窝在蕾希怀里。蕾希也很配合地搂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那头柔软的金栗色短发上蹭了蹭，一脸“虽然听不懂但是我家男人真厉害”的自豪表情。

小老板抬手指了指台上那个正在被主持人和记者轮番采访，并且用气泡图案和心灵能力回答问题的巨型泡泡人。

“我把我那个【艾萨塔的泡泡天堂】拆分出了一个独立的新法术，叫【泡泡品酒师】。这个法术制造出来的泡泡人个体呢，加入了一定程度的逻辑判断能力，能准确地分辨并反馈出啤酒的口感、醇度、麦芽浓度和发酵程度。同时它也有一个简单的心灵技能，能随时随地在脑子里给周围的人播放这种啤酒有多好喝、喝了有多快乐的心理暗示。”

霜雪愣了一下：“你是说……洗脑？”

“那是广告营销！营销！”艾萨塔翻了个白眼，“我授予了酒厂老板使用相关法术的五年独家免费使用权。而作为交换，他们必须允许我的泡泡人成为这个新啤酒品牌的独家形象代言。而且，我还顺手把路德维希大叔卖……咳，请来给他们当了代言人。”

“你想啊，路德维希大叔是谁？前战争英雄，第一使徒，军人的典范与偶像！他那张老脸，在军队里那就是最好最管用的通行证。这帮商人他们又不傻，现在这个年代能拿下一张给军队提供补给品的合同，那得花多少人脉和金钱呐？而有了大叔作为代言人，那就是给他们的酒厂打开了一条直销军队后勤部的康庄大道啊！”

“如果这批淡啤酒如果只是卖给新乡城周边，哪怕是有免税政策，酒厂这十几年也赚不回那套设备的钱。可如果能卖给军方卖到前线，哪怕这个厂子只用来给酒桶贴标签都不会亏钱。”艾萨塔越说越得意，手指在空中不停比划着：“这叫资源置换，懂吗？空手套白狼才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

“所以……？”霜雪还是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除了路德维希大叔那点代言费？”

“我的天哪，你这个财迷怎么关键时候就犯傻呢。”

艾萨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霜雪的脑门，“我们和厂方签的可是长期合作协议。以后，只要是咱们事务所去买酒，包括供给给那群泡泡人的口粮酒，全部按出厂成本价结算！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坏笑着看着霜雪的眼睛亮了起来。

“而且，所有费用全部记账，年底统一结算。你想想，以后酒厂总是要往北边前线运货吧？这年头运货是不是要防范马匪和魔族破袭队？是不是得找人护送？是不是得找咱们这种‘信得过’的合作伙伴？我们是不是又有了一笔稳定长期的安保合同？”

“到时候，他们要付给我们的安保费，和我们要付给他们的酒钱，这中间是不是就能……”艾萨塔两根手指轻轻一搓，“互相抵消了？”

小说相关章节：德斯迪罗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