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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斯迪罗之梦【卷一】87-90章,第1小节

小说:德斯迪罗之梦 2026-03-26 10:11 5hhhhh 1030 ℃

第87章 故人

『丰饶历1712年9月23日 星期二|下午15:00|黑山大公国·首府维内尔堡·纳米亚城督军行营|阴』

自那日湖畔边的篝火烧烤与胡闹过后,又过去了足足八天。

挥手告别了佣兵过后,载着贵族考察团的装甲列车一路南下,在穿过数十个哨卡与补给站后,终于在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从军用专线驶入了黑山大公国的心脏之一,维内尔堡。

不过这趟返程的路途并不算太平。那些曾跟随逐风者深入敌后、真刀真枪和佣兵们一起拼过命的“军旅派”,与那些自始至终躲在安全区、只会纸上谈兵的“留守派”之间,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明里暗里爆发了好几次不大不小的争执。

那些经历过生死边缘历练过的年轻贵族,自然看不上这些躲在大后方的软蛋;而留守的贵族们,更是觉得这群平日里和他们称兄道弟的家伙跟着那群泥腿子佣兵混了几天,就变得粗鲁无礼、不可理喻。

若不是德比上尉等宪兵军官强行压制,恐怕这趟重返文明世界的旅途早就演变成了全武行。

逐风者们对这种贵族间的内斗毫无兴趣,护送任务一结束,佣兵团便在75号守备区与考察团分道扬镳,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大量“军旅派”贵族们送作纪念的珍贵礼物,心满意足地返回红枫村去计算工资、奖金和休假补贴去了。

只有路德维希一人作为逐风者安保事务所的代表,带上了那个被迫假扮“嘉璐儿王子”的金精灵卡洛斯,以及那些被当做护卫队的魔族俘虏们,继续跟着贵族考察团趟浑水。

这并非他的本意。

对于这种牵扯到高层政治博弈的烂泥潭,路德维希是打心眼里不愿意掺和的。

况且逐风者的幕后大金主蒙格勒少将依然躲在疗养院里,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同他们联系过。就连那位战区监察官都不闻不问,那按理说路德维希大可直接带着队伍打道回府,去找军方去结清尾款,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出人意料的是,一封来自黑山大公伊萨卡·罗德里格斯·德·罗伊斯九世的电报,却指名道姓地邀请整个考察团前往黑山首府下辖的著名温泉疗养圣地——纳米亚城进行休整。

而心态的转折,则是源于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路德维希在洗衣服时摸到了自己口袋里的那张字条,这才想起了一件被遗忘的正事。

于是他赶紧找到了那个正在对着一堆建筑图纸苦思冥想的小法师。

“艾萨塔,”团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之前塞给我的纸条上说,有个箱子要我带给伊萨卡大公。箱子呢?”

艾萨塔闻言,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箱子?什么箱子?”

他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金栗色头发,努力在被各种公式数据塞满的脑子里搜索着相关的记忆碎片。可惜他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情,只是隐约观察到了记忆有被魔法修改过的痕迹。

路德维希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揉得发皱的纸条递了过去。

艾萨塔接过来,眯着眼睛辨认着上面自己那龙飞凤舞的字迹:“致团长的备忘录:别忘了提醒我保管好那个从马匪手里搜出来的箱子,已用认知魔法封存,切勿损坏遗漏,那是给伊萨卡大公的‘见面礼’。”

确实是自己写的,而且还是专用的加密字迹。小家伙先是皱眉,然后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重要事情,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

“哦!哦哦哦!是那个啊!”他当即换上了一副“我早已料到一切”的得意表情,清了清嗓子,“咳,当然记得。我就是考验一下你的记性。跟我来。”

他带着路德维希来到仓库最深的角落,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头货架底下,拖出了一个同样落满灰尘的普通板条箱。箱子上没有任何锁具,甚至连个像样的搭扣都没有,但却散发着一种让人下意识就会忽略它的奇特波动。

“还好团长你记着,不然我真给忘了。”他吹了吹箱子上的灰尘,随手将其递给了路德维希,然后便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对着他的图纸发呆,仿佛给出去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破烂。

就这样,路德维希提着这个连艾萨塔自己都忘了里面装了什么的神秘木箱,带着那群魔族俘虏,蹭上了那辆前往大公领地的装甲专列。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蒸汽泄压的嘶鸣,列车平稳地停靠在了纳米亚城督军行营的私人站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雪松木与淡淡硫磺混合的气味,让长途跋涉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月台上,一排穿着笔挺制服的黑山官兵早已冒着小雪列队等候。为首的是一名肩扛准将星徽、头发已然花白的中年军官,负责代表罗伊斯大公接待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

莫里斯准将,黑山军团的参谋长。也是曾经在风暴突击队里与“铁壁”泰勒、“猛虎”刘师道并称为伊萨卡手下最得力铁三角的“花剑”莫里斯。如今,他已经顶替了路德维希曾经的位置,成为了准将参谋长,也是伊萨卡集团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当车厢门打开,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等待仆从铺好脚凳时,那位白发准将的目光却越过了所有人,死死地锁定在车厢连接处那个提着木箱沉默走下的高大身影上。

下一秒,他再也顾不上任何军容礼节,直接推开了上前准备向他汇报的副官,在月台上所有贵族与军官惊愕的目光中,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远远地就下意识张开了双臂,似乎是想给来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但在跑到一半时,他又猛地刹住了脚步,突然意识到了周围还有人在注视自己。

那双伸出的手臂尴尬地停在了半空,最终只能化为一个用力的、紧紧的握手。

“二哥……你回来了。”

莫里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仿佛要将这几年的委屈与思念都融化在这句问候里。

路德维希用力回握住这只手。当年那个总是梳着油头、总喜欢在酒吧里向姑娘们吹嘘剑术的风流剑客,如今两鬓已经爬满了刺眼的白发,身子骨同样消瘦了不少。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肩膀也似乎被什么重担压得有些佝偻;只有在见到路德维希的那一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才爆发出类似年轻了十岁般的光彩。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化为一声低沉的叹息。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瘦削的后背。

“莫里斯,好久不见。”路德维希压制住喉咙里的颤音,松开手,退后半步。“辛苦了。”

这里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们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联系。

莫里斯看着对方那双沉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意味。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将所有情绪都重新压回心底。

路德维希转身向着身后挥了挥手。潘下士领着的几名宪兵押着一溜戴着手铐脚镣的囚犯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脸上还留着鞭痕、此刻正点头哈腰冲着周围士兵赔笑的假王子卡洛斯,后面跟着那批作为“王子护卫队”幸存下来的魔族战俘。

“交接手续。”路德维希压低了声音,不着痕迹地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塞进了莫里斯的手里,“重点是我带来的这个精灵。他是个替身,真的嘉璐儿王子已经变成大粪了。这里面有些牵扯,我们团里的炼金师已经提取出了部分记忆碎片和一些注意事项汇编成册了。找你最信得过的人,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对他进行系统培训,别让他露馅。”

“我领会的。”莫里斯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莫里斯听完这简短的叙述,瞳孔微微一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的政治价值和危险性。他没有多问,迅速叫来一名心腹军官,强调这个假王子的重要性,要求务必以王公级俘虏的礼遇好生看管。

那名年轻少校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对着两位长官行了个军礼,随即接过文件,将惊魂未定的“精灵王子”一行人客客气气地请上了一辆豪华马车,带送往了行营深处一处戒备森严的别墅。

“大哥在等你,”在处理完这些“礼物”后,莫里斯凑到路德维希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他现在正陪着考察团的人,我们先去宴会厅。”

他瞥一眼路德维希突然从车厢里拿出来的那个大木箱,“这是……?”

“我必须亲手交给伊萨卡的东西。”路德维希言简意赅。

“二哥……”莫里斯看着那个毫无特征但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箱子,面露难色,“你知道的,行营有规矩,这种时候……”

路德维希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规矩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

被这目光一扫,莫里斯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随即招手叫来身旁的一名贴身亲兵,附在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其立刻去内厅通报。

等那名亲兵小跑着离开后,莫里斯才转过身,面向那些已经陆续走下车、正好奇地四处打量的贵族考察团成员。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热情洋溢的笑容,高声宣布着欢迎词和今晚的宴会安排。

在勤务兵们安排好贵族们的引导工作后,莫里斯借故落后几步,领着路德维希从侧面的一条内部通道绕远路走向宴会厅。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步伐和频率却如同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依然保持着多年前并肩作战时的那种可怕的默契。

“兄弟们最近怎么样?”路德维希目视前方,声音在这条不算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二哥,你走之后,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在没有外人的地方,莫里斯终于卸下了那副强撑出来的威严,肩膀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疲惫,

“刘师道那头老虎的暴脾气你也知道,受不了这窝囊气。你走后没多久,四哥也带着人回东部大区当他的‘太平伯爵’去了,整天不是打猎就是喝酒,据说跟个废人没两样。泰勒……六哥你也见过了,被扔在前线守备区那种鬼地方,到现在还是个上校,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些暴露在议会派视野里的哥哥和弟弟们,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咱们‘七丘兄弟’,算是散了大半。”

莫里斯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不过42岁却已经花白的头发,“就算是我们这些没暴露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儿去。南边那帮混蛋动不动就拿经济当武器卡我们脖子,什么东西都在涨价。矿石运不出去,粮食运不进来,白天得拉动经济,晚上要筹措军饷。行营现在每天大半的精力都耗在怎么搞钱上,怎么给北黑山这三百万张嘴讨一口饭吃。”

“他妈的,怎么搞经济比上战场砍人都累。我这个堂堂黑山军团参谋长,现在干得跟个天天催收账款的管家没两样,不是在算账就是在去算账的路上。他妈的!”

路德维希沉默地听着,每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心就沉下一分。当年他们在死人堆里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发誓要一起改变这个该死的国家,可如今……

他数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再问问其他弟弟的近况,或者安慰几句。但一想到自己现在这尴尬的身份,以及那桩牵扯甚广现在依然是不可说状态的事件,他又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所有的话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扇雕花的红木大门前。

“到了。”

莫里斯推开大门,温暖的空气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和悠扬的音乐扑面而来。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芒。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纳米亚特产的烤肉、新鲜的高山水果和冒着寒气的香槟。无数衣着鲜明的侍者来回穿梭,不停地为那些傲慢的贵族老爷们奉上一道道精致美食。

越过那些如孔雀开屏的男男女女们,路德维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个熟悉身影。

伊萨卡·罗德里格斯。黑山大公国和整个联邦北境的最高军事统帅,他曾经的上司,他的大哥……

他真的老了,也胖了。整个人像是吹气球一样发福膨胀了一圈,那身能撑起联邦军魂的笔挺军装,如今也被一套宽松舒适的特大号中将礼服取代。

曾经诨号“双足飞龙”的伊萨卡如今挺着个硕大的啤酒肚,头顶也几乎全秃了,在水晶吊灯下反射着明亮的光,看起来不再是那个记忆中杀伐果断、脾气火爆的上校,反而像是个和蔼可亲的邻家胖爷爷。

虽然贵为维内尔大公,但出身平民的伊萨卡身上却没有丝毫那种拿腔拿调的贵族架子。此刻,他正一手拉着玛蒂尔达少校,一手握着蒂娜男爵,脸上的笑容挤得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就像个长辈在逗弄自家的小辈。

“小玛蒂,你这丫头还是这么孩子气,一点没变。”伊萨卡的声音洪亮而爽朗,抬手用那肥厚的指头点了点玛蒂尔达的鼻尖,“为了躲你父亲给你安排的相亲,居然一声不吭就跑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真有你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要不是老胡尔克那个酒鬼天天拍电报打电话来骂我,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他转向一旁只是安静微笑着的蒂娜,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看看人家蒂娜,多成熟稳重,已经是个小淑女了。”

“伊萨卡叔叔!”玛蒂尔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不依地跺了跺脚,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我才不需要他给我安排!我……我早就有心上人了!只是父亲他死活不同意!”

听到这话,蒂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看着玛蒂尔达那副又惊又喜、与长辈撒娇的样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和黯然。

同样是贵族,同样面对着家族的压力和婚姻的束缚。玛蒂尔达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抗争,甚至敢一个人跑到前线来逃避;最后还能得到父亲的谅解和成全。

而她呢?身为滨海自由邦的女男爵,她的婚姻从一出生起,就注定了是一场冷冰冰的政治筹码和交易。

她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强行拉进小树林里的颓废大叔,想起了他那满是枪茧的大手和笨拙的亲吻。

那也许只是她短暂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一次疯狂和出格吧……

但蒂娜很快将这份失落藏起,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前几天在雪林中留下的印记,然后重新换上了那副带着一丝疏离的完美笑容。

“行了,你别愁眉苦脸的。”伊萨卡大笑起来,凑近玛蒂尔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老胡尔克那家伙已经服软了。他同意那个幸运的小伙子入赘了。”

“真、真的?!”玛蒂尔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还有假?这次啊,就是他哭着喊着轰炸了我的电话线,私下里求着我帮忙牵线搭桥,才把你们从前线骗回纳米亚来修整的。”

他拍了拍玛蒂尔达的手,像个运筹帷幄的军师一样给她支招:“听伊萨卡叔叔的,你啊,待会儿见了他先别急着顶嘴。主动认个错,再掉两滴眼泪哄他两句,再像小时候那样哄上他几句,我保管那老酒鬼心疼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就在几人闲聊说笑的时候,伊萨卡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的侧门,正好看到了走进来的路德维希和莫里斯。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两位美丽的小姐,请容我失陪一下,”伊萨卡松开手,主动向两位淑女微微欠身,“叔叔还有点公事要处理,你们先聊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叫后勤那些小崽子们去给你们置办。”

然后在转过身的瞬间,他又不着痕迹地对着远处的路德维希比了个只有他们兄弟之间才懂的隐晦手势,示意去二楼的督军办公室。

接着,这位挺着啤酒肚的维内尔大公,便不再理会宴会厅里的任何人,迈着与他肥胖身躯不符的轻快步伐,朝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走去。

第88章 不堪回首

『丰饶历1712年9月23日 星期二|下午15:20|黑山大公国·纳米亚城督军行营·督军办公室|阴』

三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安静走廊。

莫里斯走在最前面引路,路德维希抱着那个不起眼的木箱跟在后面,伊萨卡肥胖的身躯则落在最后。哪怕通往督军办公室的路并不长,可这一路上的气氛却压抑得让莫里斯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两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一个是沉稳、有力、带着金属质感的军靴落地声,另一个则因为体重而显得有些拖沓,但同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两种脚步声,曾是他过去二十五年里最熟悉、最安心的声音。

可现在,它们却像是两块互相排斥的磁石,充满了紧张与对立。

一直到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在莫里斯身后缓缓关上,“咔哒”一声轻响,将宴会厅里那片虚伪的喧嚣与温暖彻底隔绝在了门外为止。

和记忆里的一样,办公室里异常宽敞,陈设却还是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足以让十个人同时用餐的巨大红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上面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公文、地图和报告,几乎看不到桌面原本的颜色。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那是仅有的光源一般。

前一秒还在宴会厅里和晚辈们谈笑风生的维内尔大公,脸上那种和蔼可亲的神态荡然无存,此时此刻终于是展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他没有看跟进来的两人,径直走到墙角的雕花酒柜旁,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故意拉长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逐风者’团长。”他晃了晃杯中的液体,突然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的雪景上,“怎么,奥雷斯的公共澡堂待腻了,想起来我这儿讨口饭吃了?”

抿了一口酒,似乎是做足了思想准备,伊萨卡终于转过头,那双因为肥胖而显得更小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懦夫。”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词,“怎么还有脸回来见我?”

莫里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老幺下意识地看向路德维希,生怕这位二哥当场和大哥翻脸。

可路德维希没有。

那张被风霜侵蚀得如同岩石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他冷冷地瞥了伊萨卡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哐!”

他将手里那个沉重的木箱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也震得莫里斯的心跟着狠狠一抽。

路德维希无视伊萨卡骤然收缩的瞳孔,自顾自地伸出戴着那只因失魔症而永远不停微颤的右手,按在箱盖上,口中低声默念着几句简短而古怪的咒文。

随着一道微弱的光芒在箱体表面一闪而过,那层让人下意识忽略其存在的认知遮蔽魔法被解除了。

下一秒,他抬起手掌,对着木箱狠狠拍下。

“砰——!”

木屑四溅,看似坚固的木箱如同被重炮正面击中,应声碎裂。大量用油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和羊皮卷宗,从漫天飞舞的木屑中倾泻而出,铺满了大半个桌面。

“保护督军!”

这巨大的动静立刻惊动了门外的卫兵。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荷枪实弹的亲卫破门而入,手里的附魔步枪第一时间就对准了站在桌前的路德维希。

“都给我滚出去!!”

还没等卫兵们看清屋内的局势,莫里斯顿时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跳脚起来。这位平日里注重仪表的准将参谋长此刻勃然大怒,指着那群卫兵的鼻子破口大骂。

“谁他妈让你们进来的!眼瞎了吗!都给我滚!!”

卫兵们被骂得一愣,看了看暴怒的参谋长,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督军也站在桌后一言不发,不敢多言,连忙收起枪敬了个礼,飞也似地退了出去。

莫里斯则是快步冲过去反锁了房门,又熟练地激活了门框内侧一道隐秘的炼金符文。一层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将整个办公室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快步冲到桌旁,试图挡在那两个怒目而视的男人中间。

“大哥!二哥!你们这是干什么!”他几乎是在哀求,“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谁跟他妈的是自家兄弟!”伊萨卡晃了晃杯里的酒,装作满不在乎地坐回那张宽大的皮椅里。可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样,伊萨卡一口气灌下大半杯烈酒,重重地将杯子砸在桌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老幺,这儿没你的事。”

比起惺惺作态的伊萨卡,路德维希反倒是三人中最冷静的那一个。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更是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仿佛只是一个下级在向上级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而那个称呼,却让莫里斯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罗伊斯大公。”

他缓缓说道。

他没有叫“大哥”。

那个他们曾在无数个生死与共的夜晚,在篝火旁、在死人堆里,无数次笑着、喊着、挂念着的称呼,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抹去了。

而当这个公事公办的冰冷尊称从路德维希嘴里说出来时,伊萨卡紧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晃,几滴琥珀色的酒液飞溅在了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那是一种比刀割还要尖锐的疼痛,瞬间从耳膜刺入心脏,痛得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因为愤怒而显得颇为狰狞的表情更是有那么一瞬间凝固。

但这一切都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大公很快就用一层更深的傲慢与冷漠掩盖了这一切。他猛地别过头去,举手将杯中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仿佛这样就能烧掉那股钻心的痛。

“关于考察团遇到的一些事,我需要向您汇报。”

路德维希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他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口吻,开始缓缓地讲述起了这一个月来的所有经历。

从他们在75号守备区外遭遇伏击,到为了调查狂猎踪迹,如何在敌占区偶遇了那群正在被袭杀的弗莫尔马匪。再到如何从那些马匪口中,得知他们劫杀并吃掉了极北精灵三大继业者王朝之一,“铁心王朝”的末代继承人嘉璐儿王子的全部经过。

他讲得很详细,却又刻意地略过了许多东西。

比如考察团后续袭击那个被狂猎控制的村落时,那些如同绞肉机般的惨烈战斗细节,以及他自己暴走失控的事情,他都只是一句“在清剿疑似狂猎据点时发现了这些文件”,用艾萨塔教他的回应一笔带过,只把核心的“货物”交代清楚。

两人原本或不屑、或忧愁的脸色,也是随着路德维希的讲述变得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当听到嘉璐儿王子”和“吃掉”这两个词时,一旁的莫里斯再也顾不上别的,他几乎是趴在办公桌上,伸手抓起几份沾着干涸血迹的羊皮卷宗翻看起来。

随着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精灵语和通用语加密文本上扫过,两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重起来。

而在拣选了几张信函认真审查了后,伊萨卡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无他,因为这些该死的文件中不仅包含了铁心王朝旗下军阀的军事机密或布防细节、松岩港走私区的历年交易清单和各项报表、甚至于嘉璐儿王子继承王位的秘密诏书原件都侥幸保存了下来。其中还有部分信件和合同,更是直接牵扯到联邦东部的几个贵族和地方实力派,与弗莫尔军阀们秘密进行的各种违禁品和军火走私交易的详细情况。

尤其是当他颤抖着打开一张滴着火漆印的普通信封,只是粗略瞟了一眼其上的内容,就发疯似得立刻用打火机烧掉了那张信纸。

这堆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废纸,根本就是一个足以引爆整个联邦北境、乃至引发宪政危机甚至是再现“那一日”的巨型火药桶。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话我说完了。”

汇报完毕,路德维希便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办公桌一角那瓶棕色的玻璃药瓶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那是一瓶降压药,和他自己常吃的是同一个品牌。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足足过了五分钟,伊萨卡突然地将手里的几张羊皮纸重重地拍在桌上。

“就为了这点破事,你就大老远地跑回来找我哭鼻子?路德维希,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抬起头,先前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暴怒。他肥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半个身子越过那些机密文件,指着办公室的大门,对着路德维希发出一声咆哮。

“说完了就给老子滚出去!我这里不养吃白饭的废人!带着你那群拿钱办事的泥腿子滚回你的乡下据点去!”

他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整张脸涨成了危险的紫红色,仿佛下一秒就要越过桌子上来生撕了对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驱逐,路德维希一言不发。他最后看了那个气急败坏的胖子一眼,便径自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二哥!”

莫里斯被大哥这突然变脸的粗暴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他不理解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又是接收了这么重要的政治筹码后,大哥反而要用这种近乎侮辱的方式把人赶走。

他看了看胸膛剧烈起伏的伊萨卡,又看了看已经走到门边的路德维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大哥,你消消气,我先送他出去。”莫里斯丢下一句话,快步走到门边解除了迷锁,主动为路德维希拉开了大门。

哪怕在跨出大门前的最后一刻,路德维希没有回头,伊萨卡也没有再看大门的方向。

两人都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谁也没有去看对方的脸,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而不是曾经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

随着沉重的红木大门再次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伊萨卡一个人。

前一秒还暴跳如雷的维内尔大公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在听到门锁扣上的轻响后,那具肥硕的躯体突然一软,所幸他伸出手扶住桌子,这才勉强站稳。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对肥胖的双手更是颤抖着个不停,在桌面上胡乱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抓住了那瓶棕色的降压药。

伊萨卡甚至等不及去拧开盖子,直接用食指弹碎了玻璃瓶塞,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倒出好几片白色药片胡乱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就这么痛苦地梗着脖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药片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开来,他却毫无所觉。

他颓然倒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瘫坐了许久,直到那股在胸腔里乱窜的憋闷感逐渐被药力压制下去,才慢慢睁开眼睛。

又是许久,伊萨卡伸出还有发虚的双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陈旧的文件袋底下,摸出了一张压在玻璃板下、被摩挲得边角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面是二十多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正意气风发地或站、或蹲在留影板前,簇拥着两面刚缴获来的、上面还布满了血迹的狂猎军旗。照片上的年轻人们虽然各个灰头土脸,衣服也破烂不堪,有人还打着绷带和夹板。但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阴霾,只是咧着嘴傻笑,洋溢着一种有如火焰般的热血与活力。

那是他们,风暴突击队最初的成员,也是曾经最早的“七丘兄弟”在一次大战后拍下的合影。

伊萨卡看着照片中央那个笑得最灿烂,还特地把军帽歪戴在头上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搂着他肩膀,正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的路德维希。

那时的他还没有啤酒肚,那时的路德维希也没有那条纵贯脸颊的伤疤。

那时候的他们,还是那样的年轻,还是那样的勇敢。

粗糙肥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张张年轻而桀骜的脸,眼眶也慢慢红了。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照片上的面孔,死的死,走的走,躲的躲;活下来的,也不过是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罢了。曾经赌咒发誓要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再也没有可能重新聚在一起,再也拍不出一张新的合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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