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错觉吧？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和爱丽丝一样，表现得比平时那副刻意到难以忽视的‘ニコ師’面具还要放松一些，靠在座椅上的他正满足地吃着今天的甜点：草莓大福。

他难道喜欢吃甜的吗？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并不意外……

每当这个时候，他们竟然也会聊些什么，就好像他们该这么做似得，不然就不像茶话会了。

可能是因为就这样干吃有些太无聊了吧，还是说他本来就是个很喜欢聊天的人？爱丽丝竟然也被带动着想要找些话题了。

“这个表…好像很贵？”她突然指着绑在特瑞斯手腕上的表，那好像是某个奢侈品牌子的表吧，至少闪着银光的样子实在是不容忽视，很难让人不去注意到。

“女朋友送给我的，很帅吧？我还不太习惯戴这种手表呢。”

“是哦……”

毕竟他自称是个没什么存款的穷小子。家在国外，说是为了违背父亲让他继承公司的意志才来日本留学工作的，所以身无分文……不然也不会主动留在这样的学校也要坚持工作了。

听上去好可疑。

‘为什么不考虑去做家教或是更轻松的工作？’，她之前这么问过，不过说是他在大学的恩师想让他来一线练练手，之后如果要长居日本的话还是得多多拓展经验之类……于是，他就这样顺势主动跳进了这个肯定没有人愿意来的坑里。

老师的女朋友…好像很有钱。虽然他很少主动聊到，也出于保护对方隐私的态度不太想对学生聊到她的事，但至少从这只表来看，绝对是个对男人出手不会手软的家伙吧，还特地让他每天都戴着……难不成他是个被包养的小白脸？等钓到富婆后就可以轻易和这种垃圾场学校说拜拜，实在不行还可以回家继承家业，因为可以随时脱身，所以才表现得这么游乐人间吗……

“老师和女朋友……大概多久会见一次面呢？”她突然下意识问。

糟了，爱丽丝没想突入他的私人领域的，可是话已经落地了。

“什么时候你开始对我的个人隐私感兴趣了？”特瑞斯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动摇。

被这么说了后，爱丽丝赌气似得开口：“……明明谁问你都会回答吧。”

停顿了一瞬，他又开口：“嗯，也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点点头，“每天吧，下班后就会去约会。”

“真的是非常甜蜜啊……”

她别开目光，不再与他对视。

“一般会去什么地方约会？”

“看心情吧。高级餐厅之类的，或是自宅约会。”

“那是看谁的心情？她的吗？”

“我很惊讶。”特瑞斯突然说。

“什么？”爱丽丝撇过头，她发现特瑞斯嘴角的笑意收敛了。

男人压下身，用左手指背撑住他的下巴，玩味似得，狐狸一样的眼角轻翘：“什么时候你开始对我感兴趣了？爱丽丝看上去是完全不在意这些事情的类型。”他说。

“轻易地用类型分类…我讨厌这样。”她直直盯着特瑞斯，嘴中下意识溜出不满。

“是吗是吗。抱歉，和其他学生交流时的坏习惯吧。”

“难道老师是那种会用‘类型’去分类学生的人吗？”爱丽丝的眉微微皱起，她讨厌那样的人。

“每个学生都是需要我特别关注的人哦，不过有时为了效率也不得不这么做吧。”特瑞斯说，“毕竟我不仅仅教你们一个班啊。”

这时，爱丽丝才想起，特瑞斯似乎负责了整个高二的化学与英语授课，最近也有去毕业班进行代课和助教……其实，比起在理科准备室的实验台上开小型茶会的慵懒形象，他比爱丽丝想象中得还要忙上不少。就算这样，他竟然还能应付得来，还能故作轻松地和爱丽丝在这里闲聊……八面玲珑的他也过得很辛苦呢。

“为什么老师的日语那么流利呢？”爱丽丝突然问，之前的话题大概让她感到不舒服了，所以她选择换了个方向。

特瑞斯歪了歪头，大抵是没想到眼前的女孩儿会问这样的问题，她的日语口语并不比特瑞斯的差，不愧是土生土长的日本欧裔。

“爱丽丝一开始学日语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吗？”

“……算是吧。”

“我也有那种时候哦。”

你说谎，明明看上去就无所不能，只是在说为了博得亲切感的话吧。

“像是语调被嘲笑之类的，敬语用错了之类的。意外还蛮深奥的呢，这门语言。所以现在也在学习中。”他说。

“是吗……”

或许他也有在歧视与嘲笑之间强撑着的经历。

她并不是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世界，这个事实算是让爱丽丝稍微喘口气了。

“期中考，你觉得大概能拿多少分？”

话锋一转，功利性补习的目的果然还是出现了。

“……我不知道。”她撇过头去，嘴边还沾着雪白的糖粉，在干嘛啊爱丽丝，吃了人家的好处后还不好好干活吗？

“目标全科80分，怎么样？”

乐观过头的他果然会这么说。

“饶了我吧……”

面对让人招架不住的ニコ師，在这特别的社团时间里，渐渐的，爱丽丝也变得努力了起来。就像是演唱会观众和歌手一同营造的狂热气氛里，哪怕是再冰冷的人只要站在那样热烈到情绪满溢出来的环境，也就或多或少都会被影响一样……这种效应竟然对一对一教学也有用？爱丽丝不懂这些。

只有一个事实是十分明晰的：她就这样傻愣愣地跟着特瑞斯学，成绩竟然真的提上来了。虽然只是重新知道了一些很基础的东西，但这总比她交白卷要好太多了。

而在爱丽丝目之所及的范围内，特瑞斯的评价确实因为爱丽丝的成绩提升而一同提升了。校内补习这种大张旗鼓的行为偶尔也会被一些来找特瑞斯问问题的学生撞见，关于特瑞斯的好评价一时间传开了。他没有因为这件事就沾沾自喜或是干脆中断补习，特瑞斯还是像从前一样，在课后教学没有一丝松懈不说，补习的科目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变越多，爱丽丝却完全没有觉得吃力。

成绩逐渐提升，知道的东西变多的同时，爱丽丝开始逐渐混进了那些喜欢学习的孩子们的社交圈。

话是这么说，只不过是那些好学生在向放学后雷打不动坐在理科准备室为爱丽丝补习的特瑞斯请教题目的时候，偶尔被过打招呼，叫一声‘爱丽丝同学’的程度，但就厌世到极端的爱丽丝看来…好学生确实是她没发掘过的高中校园的一角。他们比起坏孩子们要更聪明有礼，很好交流不说，甚至能够感到对话的过程中是平等且被尊重的。安娜塔西娅这种和爱丽丝关系原本就算好的那一档的就暂且不提，那些哪怕平时都没注意过爱丽丝的好孩子，午休时间也会和她友好的打招呼，邀请她一起吃午饭了。

这个临时小补习班的成员也越来越多，不仅有爱丽丝，还有一些成绩本就非常好的同学，或是终于下定决心想要改过自新的学生。

简直就是奇迹啊。

像之前那样的单独聊天时间就这么被充满好意的人侵占了，这让爱丽丝有些不悦。

话是这么说，整个教室和特瑞斯老师的关系最好的，应该……不，一定是她吧。

不，为什么在想这些……难道是因为她终于放下了警戒心，和这个不带着有色眼镜看人的亲切老师达成了信赖关系吗？很多在其他人面前完全不敢说的话题，在特瑞斯这里也慢慢开始在闲暇的时候能够说出来了。距离感缩短的同时，爱丽丝终于在高中拥有了一段健康的社交，这让她下意识欣喜不已，不知为什么，她这回却没有退却的心思，反而在放下心来享受生活了。

她不再讨厌去学校，也开始改变厌世的态度了。

生活除了画画，开始被更多有意思的事情填满，爱丽丝的灰色的高中生活逐渐开始融进各类鲜艳的颜色。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被学生团团围住的他。

不过，既然是色彩斑斓的画，颜色混在一起，最终变成黑色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约定成俗的事情，在生活马上就要看见希望，感觉一切都开始变好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一件让人心生厌恶的事情，就好像之前的生活只是在消耗好运来积攒厄运发生的契机一样。

人生一定一直都只会是这么糟的。

那么，放学被不认识的不良团体拉进巷子里是不是应该也算在其内呢？

好在，像是巧合一样，特瑞斯的突然出现打断了这种悲剧的连锁。

他一出现就亮出手机说已经报警，直接将那几个混混一样的家伙赶跑不说，也很快联系了爱丽丝的家人，在配合警察调查之后将她安全地送回家……但那已经是晚上十点后的事。

简而言之就是…疲惫了一整天的爱丽丝第二天精神状态很不好。她做了一夜的噩梦，而睁开双眼的时候却没能立刻从噩梦中离开，与现实混淆的同时混杂着被袭击的恐惧，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度过了学校的上午，在下午的第一节课看见特瑞斯时才回过神来。

她知道她这种噩梦既现实的想法源头是什么。昨晚和警察配合调查的时候，母亲因为手机关机完全联系不上，长时间不知所踪只会在餐桌上留生活费的父亲理所应当地也没有现身，这种非常需要监护人出面的场合却一时间谁都联系不上的绝望感让爱丽丝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爱丽丝知道，一定是因为母亲玛丽作息颠倒才导致没能打通她的手机，熬夜工作的这个点她一定还在休息，而父亲凯尔就更不用说了，向来都是在爱丽丝的人生中缺席的他不知道最近又去做了什么。她只知道父亲凯尔在承受着整日抽烟酗酒也消不掉的巨额烦恼，自然无暇顾及他的女儿爱丽丝了。

他好像在调查什么，爱丽丝从凯尔上次归家时与陌生人通的电话里听到了‘连环女性杀人案’这几个字眼。那是轰动全日本的大事件，说是什么在日本再次上演的‘开膛手杰克’案，只不过与原案不太一样的是，死掉的人不是妓女或是身份低微的女性，好像无一例外都是和黑道之类的危险犯罪集团有联系的女人？上次的新闻好像说负责这个案子的上一个警官已经引咎辞职了，不知道和警察没什么关联的父亲为什么要趟这浑水……还有，每次放在餐桌上的那些纸币……真的都是来源正常的干净钱吗？

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

中午，爱丽丝在面包铺买了一个炒面面包，为了充饥，她机械式地动着嘴巴吃了起来。从来没有觉得什么食物有那么乏味，还是这个品类本来就很难吃？

直到下午放学为止，爱丽丝都没有收到哪怕一条来自父亲的关心信息，而发给玛丽的邮件也石沉大海了。她想过很多理由，像是刚起床没注意之类，毕竟玛丽呆呆的，都不怎么在意周围的事，整天浑浑噩噩的，每一周都在临近急救的边缘……开玩笑的。

她的母亲身体并不好，虽然有懂事的艾瑞克在身边照顾她，但弟弟毕竟还是个刚刚升上初中不久的小孩子啊…

父母分居已经快五年。完全割裂的两个家庭变得冰冷，让爱丽丝无法适从。她有多久没见到母亲和弟弟了？她自己都数不明白了。

只是…看着空空的手机信箱，爱丽丝觉得今天真是最糟糕的一天。

标志着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起，爱丽丝哀怨地盯着楼下逐渐往外流动的人群，收拾着手提书包。

“今天也要去？”安娜塔西娅看爱丽丝苦着脸，很快就猜到了爱丽丝的忧愁。

“是的…”她看上去即沮丧又难过。

“叹什么气嘛，有一个老师肯给你课下补习，真的很幸运的！”安娜塔西娅试图安慰着爱丽丝，但她很快回过味来：“啊不过…你昨天才经历了那样的事，今天还要继续补习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了……”

看上去热情似火实则相当无情的安娜嘴里终于冒出点儿人话了？

“话是这么说，爱丽丝的情况刻不容缓呢，这次的校考，你可得加油呀，检验成果的时候到咯。”

“果然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什么什么？什么一样？”

无视了安娜的找茬，爱丽丝有些欲哭无泪，一想到校考的事情她就更难过了，她向来最烦考试，明明先前每次考试时她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拿出草稿纸然后在上面画画来的呀……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来自安娜转移话题式的安慰，确实让爱丽丝不那么难受了：

“放心啦放心啦，下次休息日我带你出来吃好吃的呀！要不要久违地一块出门？”安娜踮起脚尖揉了揉爱丽丝头顶毛乎乎的长卷发，笑着说道。

“我不喜欢出门……”

“那我去你家也可以，总之现在就先加把劲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家在哪啊？她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安娜一边继续罗里吧嗦地说着什么，一边将爱丽丝一路推到了理科准备室的门口。

社团时间的这个房间少有的除了特瑞斯以外一个人都没有，可能是因为爱丽丝收拾东西的时候折腾了点儿时间吧，其他学生已经结束询问时间了吗？还是特瑞斯提前让所有人都先回家准备下周的期中考试了？

黄昏的光照到准备室里，将所有的一切都染得像血那样鲜红，有些刺眼。

特瑞斯仍像往常一样，坐在最角落整理着桌上的东西，他低着头，看上去很专注。爱丽丝见状，拜别了安娜塔西娅后，就迈步走了进去。

“老师……”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接近着特瑞斯。

“啊。”

“来了吗，不过，今天就不补习了。”特瑞斯刚好站起。

“咦？”

玻璃烧杯边缘凝结的水珠坠向桌面，当一缕夕阳刺穿深色的窗帘，墙角的墙皮碎屑好像也跟着窸窣地落下。

管理柜里装着的蝴蝶标本艳丽的色彩如此刺眼，福尔马林浸泡着的是昨天才被老师解剖的青蛙尸体。

一时间，看着眼前特瑞斯变得冷冽的高大背影，爱丽丝竟然有些感同身受，仿佛自己是那个被铜丝绑在解剖台上的小可怜……

爱丽丝咽了口唾沫。

“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想你应该也受到惊吓了吧，所以我觉得你今天还是早点回家会比较好。”特瑞斯望望窗外，思索了一番便说，因为眼镜反光，爱丽丝看不太清特瑞斯的表情，只知道他的模样一定比平时任何时候遇见的他要冰冷许多。

老师的影子在黄昏的光斑下被拉得长长的。

毕竟每次补习都会留到大约七点到八点左右…对女学生来说果然还是太晚了，他会不会是在想这些？不过，爱丽丝也因此舒了口气。对嘛，刚刚经历了那样的坏事，这几天应该给她放个小假才对，她正好在想要用省下的生活费买些好吃的小蛋糕来舒缓一下自己的心情呢。糟了，连她也染上每天都得吃些甜食的习惯了，哈哈……

然而，特瑞斯的下一句话断了她享受的念想：“啊，对了，这些资料你拿回去看吧。”他话锋一转，将刚刚整理好的一叠资料突然交到了爱丽丝的手中。

“咦？！好、好厚！”爱丽丝望着这起码百页起步的一页页纸张吓了一跳，这看上去是只要订成册都能拿出去当练习题集卖的东西耶……他认真的？！

“这是各科的练习题，最后三十二页是答案详解，你可以自己做了之后对照着改一下，也可以直接看详解简单过一遍，就用这个来代替今天的补习吧。”特瑞斯简单交代着。

即使在与他嘴中珍爱的学生对话，男人的目光仍然看着窗外，没有直视爱丽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她鼓励的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他好像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脸上没有笑意不说…说话也变得有些冰冷和理智，一点都不像是那个平时的那个仿佛周围都能种花的乐天模样。

“…我知道了。”爱丽丝木木地点点头，不管怎么样…这的确是对她的学习有帮助的事情，特瑞斯没什么好表情也可能是因为他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吧……这肯定也不是她这个学生能够管到的事。

一边这样想，叹了口气，她将资料在桌上弄齐后收到了手提书包里，这时她注意到特瑞斯又坐了下来，翻开书页拿起笔，想要写些什么。

“……老师不走吗？”

爱丽丝弯下腰问，她偷瞄了一眼特瑞斯正在写的文件，啊，是关于化学竞赛的建议。又被塞了麻烦的活啊……他还真是尽职尽责，原来是因为在处理重要的工作所以才不像平时那样吗？

不知为何……稍微…有点帅气，爱丽丝在心里默默想着。

怎么说呢，如果说平时的老师是个软绵绵的人，那么今天就是他将虚伪的外皮轻轻扯下，露出些许锋芒的时候，为什么呢，爱丽丝觉得现在的特瑞斯才比较吸引人，让人无法挪开目光。

而特瑞斯，则在爱丽丝说这句话都过了十多秒后，才猛然回过头：“啊，我吗？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他带着歉意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又开口催促：“你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这、这样啊，那我就先走了……”

爱丽丝才发现自己又在发呆，察觉出自己有些碍事儿的她告别了老师，慌张地离开了理科准备室，揉揉脸蛋，她带着沉重的心态离开了校园。

这下连吃蛋糕的心情都没有了…那么多……要在校考前做完一本练习册……？就算明天是周五也不能这样折腾她啊……饶了她吧。

周末还会被安娜塔西娅这个麻烦鬼打扰，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敲响她的家门吗？怎么尽是糟糕的事…

哦…爱丽丝突然想起来了。安娜之所以知道爱丽丝的地址好像是因为父母闹分居时爱丽丝经常翘课的那会儿吧？因此落下了很多功课，还是安娜带着讲义和笔记去她家找她的，好像是找班主任问出来的吧…真是个拥有恐怖行动力的家伙。

这样想着，爱丽丝路过傍晚特价的蛋糕店也没有走进去，不仅仅是为了她这瘪瘪的钱包能支撑她买画具的钱，更多的是散散心。

她一定是脑子哪里出问题了，昨天才差点被坏家伙威胁着交出钱财，今天就想着若无其事地继续逛街。她看着在逐渐亮起霓虹灯的高楼大厦之上的深紫色天空渐渐暗下来，心情说不出得沉重。往常的话她应该会去搭公交直接回家，今天却绕起了远路。手上捏着离这里不算远的商城传单，稍微感慨了一番因为开业而要在大春天放烟火的资本家，就怀念地踏进了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商店街：也许是因为想看看即将被城市发展而吞没的商店街里的那家木雕店有没有什么新的可爱玩意儿？也许是想在思考着没有人为她准备的晚饭应该吃些商店街里的哪些物美价廉的食物？

不管怎么想，都走到这里了，也不需要什么答案了，她难得有时间和心情这样放松自己。

爱丽丝的生活并不美好。

濒临离婚的父母，关系不怎么近的弟弟，组成了爱丽丝所拥有的家庭，也是她手心中唯一可以紧紧攥着的东西。对于孤僻的爱丽丝来说，这就是全部。

曾经的她既没有可以诉说学校生活的对象，也没有能将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的交于的朋友。而看似没有缘由地表达亲昵的安娜塔西娅呢，本身就离爱丽丝很远。她是大小姐，家里很有钱不说，受到的教育一定也和自己截然不同。她做事又认真又努力，不仅仅是学习，在运动方面也相当厉害，今天她也一定在哪个运动社团帮忙吧？她属于那类什么事都做得很棒很好的家伙，是作为胜者出生的家伙。对比一事无成的爱丽丝来说…实在是有些相形见绌。

在这个由铁林水泥组成的大城市里，逆着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的爱丽丝毫无疑问是渺小且孤独的。

至少…现在，她抓住了希望。她终于有了可以稍微聊聊天的对象，即使对方是碍于职业不得不听她诉说一些碎碎念的教师，她也算是作出了改变，即使是朝着虚妄的方向去努力——哪怕学习变好了，她也不知道能够用这些去做些什么。毕业后的就职方向？要不要去大学深造？既然如此要报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这些，她都没有考虑过。她只是觉得，只要这样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一定能接近她想要的生活，总有一天…

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来着？

“啊，前面好像是…特瑞斯老师。”爱丽丝突然喃喃自语。

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了。因为他的身高实在是太鹤立鸡群，想不认出都难。他换了身装束，穿得一身黑还戴了遮住他白发的帽子不说，身旁还有个抱着他臂膀的黑发女人？两个人亲密地交谈着，气氛看上去很是不错，那一定就是特瑞斯老师的神秘女朋友吧。他现在没戴眼镜……不会是为了和女朋友约会而特地戴了隐形眼镜吧？

在爱丽丝辨别出特瑞斯之际，互相搂抱的一对亲热的情侣突然退出了往前流动的人群，走进了旁边的小巷。这条老商店街爱丽丝再熟悉不过了，据爱丽丝所知，这条小巷可是条死路，只不过是建筑与建筑之间的缝隙，巷子里堆满了两边的食品店扔在那里的垃圾……虽然确实是有按规定清理，但味道绝对说不上好闻……这绝不属于什么亲密的情侣应该待的地方。

不过，确实是没有人会想进去的地方。难道，他们想在室外中算得上是私密的场合卿卿我我？

脸噌的一下泛红的爱丽丝拼命摇摇头，她一点都不觉得特瑞斯老师是有这种癖好的奇怪家伙，抱着求证的心态和好奇心驱使着，她竟然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她为什么会这么做？简直就是偷窥狂。

老实说，她从来不会去做这种大胆的事情，但现在理性却完全被更多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的东西替换掉了。

为什么呢，是心中的幻想被揉碎的感觉？还是只是想确认是不是真的是长得像的家伙？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行动了。

她贴着墙，慢慢走向小巷的深处，很快就碰见了拐角的地方，拐角里面就是最深处了。

商业街的灯火还照在她的背后，这里距离巷口不过几十步路的距离，垃圾箱还堆在这里，混杂着又酸又臭的腐味，让人难以接受。爱丽丝最多只打算前进到这个地步，在这里听听里面的动静已经足够了。

什么啊，她是变态吗？因为太孤僻所以干脆变成了这种人？连她也想不懂现在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了。一股伴着羞耻的窥视欲望涌起，她突然想通过这样的跟踪行为扒下特瑞斯那温文尔雅的画皮，以窥见赤裸的内里，那一定是学校里的其他人都不曾知晓的、只有她才知道的特瑞斯。

这时，里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的声音。女人的几句撒娇般的娇嗔毫无征兆地响起，爱丽丝本以为他们会稍微亲昵地互相说几句调情的话，她本想听听具体的内容然后以此来嘲笑老师的，然而，里面好像不仅仅在聊天……？顿时，爱丽丝变得面红耳赤，自然不用多问，里头一定是在干那事了，还是别打扰的好。她不是第一次撞破这样的场景了，给她的教训就是不要靠近已经上锁了的体育器材准备室……

而且，如果真的是特瑞斯老师，反而会尴尬到无法继续补习的…虽然爱丽丝已经觉得相当尴尬了。

还是走吧，就当没遇到这个事。

这么想着，爱丽丝扭头想要走，当她正要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砰”

一声疑似枪响的声音划过寂静的空气，从深巷中传出来的枪声突兀的出现又急促的消失，简直就像……

她别过头，看见了小巷之外的宝蓝色天空上散出了几朵颜色鲜艳的烟火。原来是烟花…吓了她一跳。

算啦算啦，还是先走吧，里面的情侣还要办事儿呢，可轮不着她这个电灯泡在这儿发光发热。

然而，接下来深巷里发出的声音，却让她没了这种轻松的念头。

“咕、”“咔、”

那是刀插进血肉里搅拌的声音。

会这么想当然并不是没有理由的。空气中的垃圾酸腐味混杂了一丝不应属于这里的气味：她闻到了从后方散出的、浓重到可疑的血腥味。

女人的声音不见了，僻静的小巷安静得吓人。

混杂着不断炸开的烟花声的同时，紧接着又是几刀，像是在割肉一样的声音把爱丽丝的腿都吓软了。她没听见任何激烈反抗或是挣扎的动静，被伤害的家伙可能已经……爱丽丝很快判断出了现在的形势——杀人犯可能就在深巷里。

必须快点逃，然后报警……！

捂着嘴的爱丽丝不仅是为了隔绝越来越浓的血与肉体组织的浓臭气味，更是为了堵住她不由得发出细弱呼吸声的那张不争气的嘴，她脚踩的乐福鞋因为她紧绷的脚发出‘吱吱’的声音，她缓缓往后退，手拿着的传单背面的油墨蹭花了爱丽丝的颤抖个不停的细手腕，她攥紧手中的挎包，喉咙深处快要塞不住的尖叫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世纪末特别企划！”

巷口外突然传来的促销广播伴随着沙沙的杂音突兀地发出爆鸣，被吓到的爱丽丝突然脚底一滑——

她终究是不幸运的。

“哐啷”

易拉罐被踢倒的声音，在弥漫着死寂的小巷里格外刺耳，爱丽丝看向乐福鞋旁的空易拉罐被碰倒在一边，顿时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里面那诡异的声音瞬时停下了。

爱丽丝见状，刚想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冲出去，突然，一双有力的手从黑暗中伸出，钳住她纤细的胳膊，就这样不由分说将她重新扯回了阴影里——她被拉进了小巷的拐角里，被身着一身黑衣，散发着血腥味的男人就这样用双臂困在了墙壁之间。

她的两只胳膊被死死抓着，巨大的力道容不得她的一丝挪动，背靠着冰冷的石砖墙，吓傻了的爱丽丝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她认出了这个人。

借着微弱的光照，她认出了眼前的人。

这个眯着眼睛笑着看着自己，脸上沾了好几个忘记擦掉的血点的男人——毫无疑问就是她认识的特瑞斯老师。

烟花第三次升空的轰鸣声中，爱丽丝听见了男人过于粗重的喘气声。

大脑在轰鸣，哪怕她正在经历什么异想天开的头脑风暴，都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她想大声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股猩甜的血气。面前的高大男人用食指竖在他扬起的唇间，红茶的些许香气顺着女人的香水气息一块压了下来，不难想象，躺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刚刚肯定就在用手攀在他的颈间……

墙角，女人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躺在那里，仅仅是看一眼就让人想要将午饭都吐出来：原本应该微鼓完整的小腹破了一个大口，本应该属于肠道和子宫的位置被搅的乱七八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血溅在墙上，散发在空气中的死亡气息让爱丽丝的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被害者大多被割开身体取出内脏……”

她想起电视新闻曾经播报过的关于离自己的城市很远的某个地区发生的惨案，全国在这一年期间就有数个女性因为同样的原因惨死。关于她们的尸体，内脏大多都被粗暴的对待过，大部分缺失不说，心脏部分甚至有揉捏的痕迹。

“这世道真是可怕啊。”

她想起邻里的议论。

“姐姐放学也早点回家吧。”

她想起年末聚餐时弟弟随口一提的关心。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弗尔吉斯同学…真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怎么了？有谁吓到你了吗？”

特瑞斯用戴着沾了血的黑皮手套轻轻把起爱丽丝的下巴，关切如往常问道。

他低沉的叹息就如同情人甜蜜的耳语，却没有任何温度可言。

第四次烟花炸开时，男人侧脸沐浴在光晕中的瞬间，低下头，爱丽丝这才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正提着连刀柄都沾满鲜血的厨刀。

他冲着爱丽丝眯着的双眼透出一抹凶恶的红，代表着欲望和狂乱，他竟拥有一双和爱丽丝一样血红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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